正文
第6章 舅舅 “這很公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舅舅 “這很公平。”
咚。
咚咚。
“喂,國師!大神棍!”陳之微拍着門,提嗓喊道,“放我進去,明夷!”
“吵。”院內有人說了句。
下一刻,院門從內打開。分明在自家院落中,明夷卻仍戴着面紗,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望着他。
“陳将軍,”明夷道,“您打擾到我觀星了。”
“得了吧,”陳之微毫不留情地揭穿,“你那神棍本事騙騙別人就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他撓了撓頭,頗有些煩躁。
“我找你有事。”
明夷颔首。他絲毫不顯得意外,也沒問前因後果,側身将陳之微引入院內。
——陳之微今晚睡不着。
他一閉眼,滿腦子都是今日見着的靖遠侯。禦花園中見到對方時,他只是略微起了興致,想見見這聲名遠揚的侯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陳之微想不明白在禦書房中見到的景象。
他在府上晃來晃去,沒事乾就喝酒,卻還是憋得慌,乾脆提上那壺沒喝完的酒,翻身上馬,來找明夷了。
陳之微大步走進院子裏,熟絡地在石桌旁坐下,将酒壺往桌上一頓。
“明夷,”陳之微道,“我今日進禦書房時,咱們陛下在給靖遠侯束發。”
“然後呢?”明夷問。
道人打扮的國師接過酒壺,隔着面紗聞了聞,露出些許嫌棄神色。
“——你這酒不好。”
“喂——”陳之微不滿地拍桌子,“重點是這個嗎!”
“重點是?”明夷配合極了。
陳之微深吸一口氣。“我給陛下禀報軍務,陛下一邊聽我說話,手就沒離開過那人——一會兒搭肩上,一會兒撥弄頭發,那姿态……啧。靖遠侯躲,陛下就追着去,跟逗貓兒似的。”
他頓了頓,從明夷手中搶回酒壺,灌下一口酒。
“我站在那兒,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明夷輕輕笑了聲。
“好将軍,”他道,“你這酒,究竟是來分享見聞的,還是來訴苦的?”
“沒區別。”陳之微有些煩躁,“你不是能算命嗎?那你倒是算算,靖遠侯到底是個什麽人?”
他不等明夷答話,自顧自往喉嚨裏灌了口酒,又繼續道。
“先前我見到他,還當他是被俘來的——結果呢?陛下那副模樣……這他娘的叫什麽事兒?”
他越說越來勁,索性放下酒壇,湊到明夷面前,帶着酒氣哼哼:
“你說,陛下到底是什麽打算?對他如此親近,是想收服他,讓他給咱們大乾效力?”
明夷含笑搖頭。
“不是?”陳之微擰眉,“難道陛下就是想折辱他?三年前的一箭,陛下記仇到現在,想慢慢折騰他?”
明夷輕嘆一聲。“并非三年前。”
“什麽意思?”陳之微一怔。
他見明夷依舊笑而不語,有些急了。
“你倒是說話啊!”陳之微一拍桌子,“就不該來找你……整天在宮中晃悠,知道那麽多,卻閉口不提。”
明夷又嘆了口氣:“不可說。”
陳之微氣勢洶洶地瞪着他。
半晌,他終究是妥協了,軟下姿态。
“……好吧,”陳之微嘟囔,“不說就不說。那靖遠侯對咱們陛下是什麽态度?這該能說吧,明夷?”
明夷對他投來的焦灼目光視若無睹。
明夷擡眼,忍俊不禁地瞥了眼陳之微,不緊不慢地提起酒壺,為自己和對方各斟上一盞。
“之微,”明夷道,“我問你——若是設身處地,你落到敵将手中了,你待如何?”
陳之微沉默片刻。
“大概會求死。”他道。
“為何求死?”明夷追問,“憤怒、屈辱、難堪?”
“你是說,”陳之微有些明白過來,“靖遠侯将這些藏起,蟄伏着想要複仇?”
“不。”明夷站起身來,“他早已不把這些放在眼裏了。你說要求死,那便是不願屈辱地活着……可他連自己都不在乎了。”
“……那他為何而活?”陳之微有些困惑,遲疑着發問。
“誰知道呢。”明夷轉身,面向他,“——陛下或許猜到了一些,才如此做派。總之,咱們陛下自有計較,犯不着你來擔心。”
“行。”陳之微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将軍瞪着他,一字一頓地道:“那便不提這個。喝酒。”
……
溫汣跪着。
眼前的燭火在晃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耳邊安靜而嘈雜,只有膝下蒲團傳來寒意。
顯考靖遠侯溫嶺之靈位。
燭火間的牌位上寫。
“汣兒,”他的舅舅越曜隔着一扇門喊他,聲含悲切,“我的好汣兒……你受苦了。”
越曜也披麻戴孝。
——他本不必如此的,畢竟溫嶺只是他的姐夫。
可他似乎又有足夠理由如此做。世人皆知,靖遠侯溫嶺與魏王越曜情同手足,是有着刎頸之交的……摯友。
溫汣閉目,又睜開。
他從地上站直身子,朝走來那人行禮。
“舅舅。”他喚道。
越曜快步上前。
男人的眼底多了片青黑,卻依舊難掩溫和儒雅的氣質。他一把扶住溫汣手臂,哽咽道:“汣兒,你跪了多久了?”
“不久。”溫汣說,面容被素服襯得愈發蒼白。他低眉順目,任着舅舅的目光打量。
越曜似乎更心疼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擡手替溫汣理了理鬓邊碎發,動作熟稔。
“你父親的事,我已命人查了。”越曜頓了頓,喉結滾動,艱難地措辭,“糧草調撥出了差錯,援軍未能及時趕到……是舅舅瞎了眼,叫奸佞小人騙了過去,讓聞霏那厮當了轉運使。”
“舅舅無需自責。”溫汣溫聲道,“戰局之中,命數不定……這也是父親早已料到的。”
越曜苦笑一聲。
“汣兒,”他道,“我知你心中怨憤……畢竟是舅舅調度的人手。但你信我——”
溫汣的肩被那雙手握住。他依舊沒有擡眼,只是聽對方沉痛而懇切地說着:
“……嶺哥是我姐夫,是我多年兄弟,他出事,我比誰都痛心。”
攝政王看不見的地方,溫汣的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
“我信舅舅。”他說,聲音很輕。
越曜眼眶泛紅。
他将溫汣往懷中攬,如同安撫幼童般,輕輕撫着他的後背。
“以後有舅舅在。”越曜沉痛地說着,“誰都別想欺負你——侯府的爵位,你父親的舊部,我都會替你看着。你只管好好養着,把身子養好。”
溫汣被他攬着,鼻尖萦繞着越曜身上熟悉的檀香。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年在外征戰,是舅舅時常來府裏看他,給他帶宮中的點心,教他認字,在他生辰時送他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尋人教他學武。是越曜期望地注視着他,讓他接替父親的衣缽、成為能領兵的靖遠侯。
越曜過了許久才将他放開。
一身孝服的攝政王又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對着溫嶺的牌位行禮。
“兄長,”他低聲道,“我幫你照看好汣兒。”
說罷,他回身看向溫汣,擡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先回去了。你早些歇着,別想太多。”越曜說,走到門口時又頓了頓,回過頭來,“明日我讓人從王府送些點心來。”
門扉合上。
溫汣站在原地,聽着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跪回蒲團上。膝蓋觸地的瞬間,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和方才別無二致。
燭火依舊晃動。
他盯着那方牌位,目光平靜。
溫嶺之靈位。
他的父親,虞國最鋒利的刀。以戰養戰,養寇自重。朝中清流彈劾的折子不斷,卻被攝政王一道一道壓下來,又尋找由頭貶了清流們。
溫汣都知道。
他知道父親和舅舅在做什麽,知道他們如何架空小皇帝,又如何把持朝政。他十四歲跟着父親上戰場,親眼見過父親虛情假意地與士卒同甘共苦,見過 他握着那些漢子的手、将他們感動得涕淚橫流,回到帳中卻将邊關的烽火當作籌碼、将士兵的命當作棋子,換來錢與權。靖遠侯戰功赫赫,又得軍心,在戰場上永遠所向披靡——他說要打哪座城、派哪支軍隊,從來沒有人會質疑那是否必要、是否會令千萬人徒勞喪命。
他本是這局中的一環。
父親死後,爵位是他的,舊部是他的,和舅舅心照不宣的盟約也是他的。
他知道是越曜做的手腳,扣下援軍與糧草,才讓他父親喪命——可那又如何呢?越曜唯一的兒子死得早,溫汣是他最親近的血脈,也是他最好的選擇。
他可以裝作渾然不知,将這局繼續。越曜會繼續做那個慈愛的舅舅,他也會繼續做那個乖順的外甥、做那個威名赫赫又是人心所向的靖遠侯。一切都是現成的,他只需要依照劇本演下去,而他這些年來也正是這樣做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
士兵泡得發白的屍體。被河水沖散的糧草。箭矢破空時弦的震顫。
——他看見了隴水。
那是他第一次面對敗局。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勝利之外的、更昏沉的色彩——
他看見那些殘兵眼中燃着恐懼、悲痛、絕望,與向着求生掙紮的渴望。他看見了行軍路上邊塞的百姓,那些人眼中滿是信任與依賴。
溫汣回到了靈堂中。
太安靜了。只剩下燭芯噼啪的輕響,牌位上的字在火光中明明滅滅。他盯着溫嶺兩個字,與那些屍身、火光對上視線,忽地有了種溺水般的窒息感,粗重地喘息着、掙紮着。
門外傳來腳步聲。
“——溫汣?”
溫汣猛然回頭。
他睜開眼來,将乾宮寝殿的內景收入眼底。他的後背全是冷汗,裏衣濕透,貼在皮膚上,寒意順着脊骨往上爬。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發抖。
或許這就是他應得的下場。溫汣想。
軍閥的兒子、權臣的外甥,一個和他們一樣沾染血債、将人命當成棋子的人,現在躺在這裏,被敵國的君王當作棋子、當作戰利品。
很公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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