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猶豫 “希望我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猶豫 “希望我來
沈持的兵馬比預計中早到半日。
接到斥候來報時, 越曜正坐在書房中核對糧草賬目。
聽完禀報,他放下筆,沉默了片刻。
“——他說他有多少人?”
“回王爺, ”羅度說,“自稱五千, 但沿途州府有不少自發加入的——昨日蘅州開城後,通判駱昌還領着三千人馬加入他的行列。屬下估摸着,如今他手下的士卒, 怕是過萬了。”
“過萬。”越曜沉着聲重複,“沒有阻攔他的嗎?”
跪在地上的斥候聲音越來越低。
“寧州攔了沈持半日, 兵馬都監卻将知州綁了, 開了城門。”
越曜沒有發怒。
他站起身來,俯視着桌上攤開的輿圖,目光掃過隴州到京城的綿長線路, 掃過沿途星羅棋布的城池。
他沒有再問什麽。
“備馬, ”他說,“本王去城頭等他。”
羅度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躬身退了出去。斥候也趕忙起身離去。
屋內又只剩越曜一人。
近乎諷刺地,越曜輕輕笑了聲。
他這些年得罪了太多人,他向來都知道。如今想來, 最大的失算大概是将得罪的人散布在各地。
……若聞霏還在,他便可以不髒手将他們除去。
“王爺——”羅度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馬備好了。”
越曜回過神來。他将聞霏的面孔從腦海中除去——不知為何,他近來時常想起被自己害死的養子。
“來了。”他說,聲音中聽不出情緒。
……
城頭寒風獵獵。
越曜在城樓上一站便是一個時辰。期間羅度來給他遞了大氅,勸說他下城樓歇息、說要自己盯着,越曜卻只是揮揮手, 令他不必多管。
羅度便揣着手,沉默不語地站在他身側。
日落時分,遠處的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軍隊的影子,愈發臨近,直到隐約可見風中翻卷的旌旗。
五千人,說多不多。換做平日,越曜斷然不會将這點人馬放在眼中,亦無人敢言區區五千人便能攻破虞京。可從隴州一路走到南邊,幾乎每一座城池都主動放行,便是有小城鎮企圖阻攔,也被輕而易舉攻克。
雖然如今五千人變成了萬餘人。
——越曜仍不認為萬餘人能攻破京城,卻也不敢說什麽一定了。
“羅度。”越曜的神色愈發冷厲,“你代我出城,去問問他,帶兵逼近京畿,是打定主意要謀反嗎?”
羅度的臉色一白,卻沒說什麽抗拒的話,只是咬牙道:“屬下遵命。”
他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重上城樓時,羅度的腳步顯然有些踉跄。
“王爺,”他猶豫着說,“沈持自稱奉陛下密诏,入京清君側。他說沿途各州放行是知悉了陛下的旨意,若您要問罪他……”
“嗯?”越曜揚起眉毛。
“他說,您不如去問罪陛下。”羅度一口氣說完,“我當時同他說,陛下年幼,朝政皆由魏王代理,何來密诏?”
“他怎麽說?”越曜問。
“他說,魏王不願放權,卻也改變不了天子有天子的旨意。”
越曜終于笑了出來。
“沈持讓我問罪陛下?”他揚着調子重複,“我倒真想問問陛下是怎麽一回事。”
“王爺……”羅度的面色愈發蒼白。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士卒從後方飛馳而來,翻身下馬時幾乎跌落,卻還是竭力穩住姿态,跪在越曜面前。
“王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宮中傳訊,陛下召集百官,當衆宣讀了石相公的檄文,羅列了您的罪狀……計予塵計大人也作證,說您用寒毒加害朝臣……”
越曜的手指攥緊了。
他還沒說什麽,身側的羅度卻吞吞吐吐地開口。
“侯爺,”羅度猶豫着問,“計予塵說的是真的嗎……寒毒的事。在下近來确實畏寒許多……”
“污蔑罷了。”越曜輕描淡寫地說,“羅大人莫要疑神疑鬼。”
“……這樣。”羅度說。
越曜沒功夫糊弄他。
“陸成霖呢?”他問報信的士卒,聲音中帶上了壓抑的怒氣,“他就看着陛下胡作非為?”
“陸指揮使……在陛下身側,”斥候的聲音更低了,“便是他傳令封了宮門,禁止進出。”
越曜深吸了一口氣。
“好啊。”他說,“——好啊。”
他聽見城頭的士卒在騷動。
越曜垂下眼,問仍舊跪着的斥候:“宮中消息傳到這邊,用了多久?”
“回王爺,約莫半個時辰。”
“……還真是會卡時間。”越曜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城下的大軍。
半個時辰足夠發生許多事了。
越曜閉上眼,又睜開。
他身後的将士們還在猶疑。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年輕或年長的面孔,看見了他們眼中的猶豫和不安。他的親兵大都跟了他許多年,大概也知道他在做些什麽,可如今大勢如此,他們還會幫他嗎?
——他必須趁他們騷亂前做出決定。
他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他收回視線,不再去看他們,轉身向城樓下大步走去。羅度小跑着跟在他身後,幾乎追不上魏王的步子。
“王爺——您去哪裏——”
“回宮。”越曜頭也不回,“沈持的人暫時拿這裏沒辦法。只要同陛下達成一致,他們便不會動。”
——只要将陛下攥在手中,他們便不敢動。
他下了城樓,翻身上馬。
随行的親兵面面相觑,終究還是策馬跟上。
京城的主街上還有行人,見有人策馬疾馳,紛紛避讓。
有人認出了越曜的面孔,竊竊私語便從街邊傳來。
“魏王怎麽回來了……”
“皇宮旁被禁軍封路了,那架勢吓人得很……”
越曜勒緊缰繩,催馬向前。
宮門就在前方。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卻無一次見過如此衆多、嚴陣以待的禁軍。那些人穿着熟悉的甲胄,持槍而立,在朱紅的宮牆前列陣。他們看見越曜與他身後的騎兵,并未讓路,而是将長槍斜斜擡起,槍尖對準馬隊的方向。
越曜按住了腰間的佩劍。
有那麽一瞬,他動了動唇,想要下令強闖。
身後數百親兵,加上他十餘年來在皇城中布置的暗樁,未必不能撕開一條口子。禁軍與散布在京城的軍隊中,大部分是由他親手提拔的将領,頗有些追随他多年、或是被他拿捏把柄的,并不會每個都如陸成霖般背叛。
——可他還是不敢下令。
越曜握着缰繩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若是強闖,那便從名實上坐實了皇帝宣判的罪行。成功了就是篡國,緊接着要面對城外沈持的軍隊、各州的讨伐。況且,宮牆之內,他的心腹又有多少倒戈呢?若是失敗了呢?
越曜忽然想起了一張面孔。
今天早上,沈持逼近京城的消息傳來,府中的乾國國師恰好向他求見。
“王爺此去,恐有變數。”明夷輕聲說,“今日諸事不宜,王爺請務必慎重,莫要強求。”
——那時越曜只當是道人故弄玄虛。
他望着那扇緊閉的宮門,身後是緊握兵刃、等待指示的親兵。
……他知道明夷說得對。敵暗我明,的确該慎重。京城中尚有他的勢力,宮中卻狀況不明。
“回府。”越曜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許久的寂靜無聲。
面前的禁軍似乎都有些反應不過來,茫然地與左右對視。
“……王爺?”身後有人小心翼翼地問,“不進宮嗎?”
越曜沒有重複。
他掉轉馬頭,不再看身後的宮門。
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門前的燈籠還亮着,和他每日回來時見到的并無不同。府中來去的侍從們見他沉着臉色,都不敢擡頭看他。
越曜穿過門廊,繞過假山與池塘,在那座小型道觀前腳步一頓。
香爐裏的煙還在向上飄。
越曜的視線在道觀頂端的蓮花上頓了頓。
他越過道觀,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大大小小的木雕蓮花依舊盛放着。丹爐沉寂在角落中,不聲不響。越曜思索一瞬,伸手向書架後摸索。
“爹爹!”女孩的聲音忽然在外頭響起。
越曜猛地縮回手。
“缃兒?”在門被推開前一瞬,他恢複了慣常的溫和神色,回首望向急匆匆往內闖的越缃。
“聽說父親回府了,我也趕忙回來,”越缃站在門口氣喘籲籲,“恰好遇見羅先生往外走……我随口問羅先生要去何處,他卻不答,只是匆匆上馬走了——”
她顯然有所推測,面露擔憂。
越曜蹙眉,沒說什麽。
下一刻,他的面色恢複平靜。
“我知道了,缃兒,”越曜溫聲說,“這裏的事情,你不必憂心。也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越缃猶豫着點了點頭,終究還是退出屋外。
越曜等到她的腳步聲完全消弭。
他不覺得自己在畏懼。
他實在還有許多棋子未落。即便人心生變,暫時阻攔沈持——他也不覺得沈持會以萬人強攻京城——并奪取皇宮卻也不在話下,他的手中還有寒毒,許多朝中要員的生死與他息息相關。
越曜擡起手,未再摸索書架後的機括,而是去摸眼前的蓮花木雕。
蓮花的觸感冰涼而光滑。這方寸之地藏着他所有的念想——轉世的魂魄、不老的期望、掌權的欲念,可他現在望着它,忽然覺得飄渺。
“王爺,”有侍衛在門外通報,“明夷先生求見。”
越曜将心緒扯回。
“讓他進來。”他說。
他并未轉身,就站在書架前,聽着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随即是明夷含笑的聲音。
“見過王爺,”越曜聽見乾國的國師說,“希望我來得不算太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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