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可惜 “倒是可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可惜 “倒是可惜。”
溫汣睡得很沉。
他睜開眼時,早已天光大亮。戚凜不在身旁,被褥間也沒了餘溫——大抵是去早朝了。
他竟沒聽見絲毫動靜。
溫汣素來淺眠,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這是軍中多年養成的習慣,這三年來更是如此。隴水一役後,他落了寒疾,即便燒着炭火,夜裏也有時會毫無緣由地凍醒,昨夜卻分毫未因此困擾——戚凜抱着他這個冰碴子睡了一宿。
……只是抱着。
溫汣支着自己從榻上起身。
穿來的那身虞國衣物不知去向,床邊多出了一套嶄新衣袍,料子是北地的厚實織物,款式也是典型的乾國樣式,顏色卻是溫汣穿慣的月白。
溫汣盯它好半晌,才慢吞吞更衣。
繞過殿前那道屏風,立刻有內侍迎上。
“貴人,”那內侍年齡不大,谄媚地朝他笑着,“陛下吩咐了,您好生歇着,有什麽缺的只管吩咐奴才。”
溫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盥洗的地方在偏殿,隔着一道簾子。到了簾前,內侍便識趣地止步,朝他微微躬身
“奴才在外頭候着。”
溫汣朝他颔首,随即掀簾進去。
銅盆裏的水還冒着熱氣。
溫汣彎腰洗臉——水溫正好,大概是宮人在他醒來後打的。他捧起水撲在臉上,望着銅盆中的水面晃晃悠悠,片刻才恢複平靜。
然後他便看見了水中的自己,面色蒼白、長發淩亂、穿着乾國衣袍。
他對着銅盆發了會兒呆,想起要束發,擡手時才記起,他昨夜将那發簪同舊衣放着,不知被收拾到何處了。
溫汣垂下眼。
他乾脆披散着長發,掀簾向外走。
內侍引他去偏殿用早膳。
早膳擺在一張小幾上,幾樣點心,一碗粥,兩碟小菜——是虞國那邊的習慣。小幾挨着窗,溫汣在幾邊坐下,日光恰好落在身上,帶來幾絲暖意。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軟爛,米香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卻絲毫不顯苦澀。
溫汣放下筷子,将垂落的長發撩到耳後。
“我的衣服和簪子呢?”他問。
內侍愣了一下,随即賠笑道:“侯爺,那料子太薄了,咱們這兒不比南邊,穿着是要凍壞的。陛下特意吩咐人趕制了新衣,您身上這身,是今早才送來的。”
溫汣沒有再說什麽。
他喝完一碗粥,吃了半塊點心,便擱了筷。
內侍上前收拾,動作麻利,一邊收一邊道:“太醫一會兒就來給您把脈,您是在這兒等着,還是回內殿歇着?”
“我去外頭走走。”溫汣道。
他看見內侍的動作停了停,卻并未反對、或是表露出為難,只是道:“侯爺請便。”
——想來戚凜無意将他限制在殿內。
這樣的待遇,與溫汣的預想背道而馳。
走出偏殿時,溫汣并未受到阻攔。他慢慢沿着回廊向前,偶爾遇上宮人,都紛紛垂首避讓,無人上前詢問、或是與他交談。回過頭去,那內侍始終跟在他身後,維持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他将視線投去,對方就趕忙移開目光。
這便是唯一的監視了。
也是……皇宮重地,他如今又非那個叱咤沙場的侯爺,只是個走幾步都嫌費力的病秧子,想來也攪不起什麽風浪。
溫汣彎了彎唇,頗有些自嘲。
穿過一道月門,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大概是乾宮的禦花園。
時值晚秋,園中沒什麽花草,只餘幾株老松撐起一片蒼翠。松樹旁,太湖石堆疊成假山,小徑蜿蜒其間,青石上覆着的黃葉未掃。
溫汣順着小徑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腳步。
小徑的盡頭有人聲傳來。
“……明夷,你這棋下得沒意思,”有人中氣十足地哼哼,隔着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盡在這兒堵我,痛快打一場不行?”
溫汣頓住腳步。
那邊有座亭子,亭中坐着兩人,正相對下棋。
被喚“明夷”那人身着道袍,被面紗遮住下半張臉,剛過而立的模樣,灰白長發用木枝随意挽着,氣質清俊出塵。方才說話的則是個精壯漢子,穿窄袖勁裝,捏着棋子皺眉。
漢子瞪着棋盤半晌,忽然道:“不下了不下了,跟你們這些整日玩陰的沒法下。”
他一拍大腿,說着便要起身。
出現在乾宮的,不外乎是朝中文武。溫汣無意打擾,本欲就此折返,那漢子卻恰好擡起頭,目光越過亭欄,落在他身上。漢子臉上有道長疤,擦着眼角過去,幾乎橫貫大半張臉,端是副兇神惡煞的氣質。
“哎——”漢子說着起身,朝溫汣揚了揚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是誰?不像宮人,又面生得很。”
他生得高壯,一身勁裝,肩寬背闊,一看便是行伍之人。
溫汣并未答話。
靖遠侯是被秘密送到乾國的,他或許不該言明身份。
……又或許,只是他穿着這身乾國衣袍,又是這副狼狽模樣,不願說自己是靖遠侯。
見溫汣不答,那漢子擰起眉毛。
“問你話呢,”他道,“你——”
“陳之微。”道袍人終于開口,将漢子打斷。
明夷側過腦袋,朝溫汣彎起眼來。
“侯爺,”他道,“久仰。”
“哦?”陳之微将尾音拖得很長,眯起眼審視溫汣。“哪位侯爺?我怎的沒見過……陛下新封的不成?”
“你自然沒見過。”明夷不輕不重地回他一句,“他是靖遠侯。”
“靖遠侯?”陳之微仍是擰着眉,“陛下怎給了一個如此晦氣的封號,虞國那靖遠侯可是在隴水——”
他說着說着,忽然反應過來,瞪大了眼。
“等等,明夷。你說他是誰?”
溫汣嘆了口氣。
“已經不是什麽侯爺了。”他道,“陳将軍威名赫赫,我在大虞也有所耳聞。”
這并非客套。陳之微守的是羌部與乾國的邊界,與他從未交手,戰功與聲名卻是響的。
溫汣轉向明夷——面紗下的神色見不分明,那雙眼中倒是仍盈着笑意。
“敢問先生是……?”
“一介布衣。”明夷輕笑道。
“他嘛,一個神棍,”陳之微在一旁大大咧咧道,“倒是你——”
他的目光掃過溫汣蒼白的臉色。
“我還當是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陳之微嗤笑一聲,“鬧了半天,病恹恹的,風吹就倒。就這副身板,當真能隔着隴水射傷陛下?當年射那一箭的當真是你?莫不是搶功的罷。”
“是我。”溫汣垂眼。
他沒辯駁,任由對方絮絮叨叨地說下去。
“我聽你的名字,耳朵都生繭子了。”陳之微說,“都說你用兵如神,我當年還想着要會會你。”
他咧嘴一笑,笑中帶着幾分痞氣,站在溫汣面前,似是等待溫汣反唇相譏。
“你趁我不在,燒了糧草,射了陛下一箭——這算什麽本事?”
三年前虞國與乾國交戰時,陳之微正守着東北的雲州,提防羌部偷襲。若非陳之微被調離,乾國不會只有五萬兵馬可用,也不會被他燒了糧草、射了龍纛。
溫汣知道。
他向來不在意被看輕,因而也不欲與對方争辯,卻聽陳之微又道:
“ 倒是可惜了。三年前,我不在隴水,若非如此,虞國未必還在。”
他挑釁般盯着溫汣的神色。
溫汣擡眸。
“陳将軍覺得,”他道,“什麽算本事?”
陳之微被問得一怔。“自是行軍用兵之道。”
“兩軍對壘,堂堂正正列陣厮殺,”溫汣道,“陳将軍覺得那才叫本事?”
陳之微沒說話。
“我手中只有三千殘兵,”溫汣繼續,“對面是你乾國五萬大軍。陳将軍若是我,會列陣厮殺?”
陳之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靖遠侯莫不是忘了那三千殘兵的由來,”他道,“那可是你那些同僚排兵布陣,卻被陛下用兵打散的。”
“三千殘兵便能逼你大乾退兵,”溫汣聲音仍是平淡,“若是當年陳将軍在、若是乾國當真渡了隴水,光是虞北五路,要對付的可不止三千殘兵。”
陳之微又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裏,表情變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行,”他道,“算你會說。”
他退後兩步,叉着腰看溫汣,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說點別的吧。我此次回京複命,路上不止一次聽聞靖遠侯病逝的消息。聽說你大虞舉國哀悼,還立了冢。”
昨晚戚凜同他說過了。
溫汣移開視線。
陳之微身後的亭子裏,明夷正支着下颚,端詳着棋盤上的殘局,似乎不遠處的對話與他無關。
“結果呢?”他聽陳之微道,帶着真情實感的疑惑,“你在這兒。穿着咱們大乾的衣裳,在禦花園閑逛。”
陳之微頓了頓,語氣變得古怪起來。
“你怎麽在這兒的?”他問,“打仗輸了?最近也沒聽說有仗打啊。陛下把你擄來的?還是……”
說着說着,陳之微住了口。他的目光落在溫汣身上那套月白衣袍上,表情漸漸變得微妙。
“貴人——”氣喘籲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知何時,那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內侍趕了上來。
“太醫來了,請您回殿。”內侍朝溫汣躬身,一轉頭,又見到了亭中兩人,臉色微變,“——見過國師、陳将軍。”
陳之微仍舊盯着溫汣。
“去吧去吧。”他揮了揮手,輕哼道。
溫汣沒有再說什麽。
他朝對方微微颔首,算是道別,便轉身跟着內侍往回走。繞過假山石時,他聽見明夷的聲音飄來,被風裹挾着,聽不真切。
“靖遠侯……倒是可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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