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動搖 “謹遵聖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動搖 “謹遵聖意
回到計府時, 有人背對着他們,負手立在門外。
“明夷?”計予塵有些訝異,先一步開口, “國師來啦。”
道袍的聞霏回過頭來。
“是明夷唐突,”他略含歉意地道, “您的書童似乎不待見我,我便想在外頭等您回來。”
計予塵頓了頓,有些無奈:“不用管他, 進來說吧。”
“好。”聞霏含笑應下。
計予塵在最前方帶路,溫汣便落後一步, 與聞霏并排。
“不扮我了?”他壓低聲音, 簡略地問。
“扮完了,”聞霏同樣低聲答道,“‘你’現在從地牢中脫身了, 一路逃到了城外。越曜現下以為他府中有內應, 大概正在忙着找人。”
“……”溫汣沉默一瞬,“你想騙走越曜的注意。”
“嗯,”聞霏說,“現在你在城內是安全的。”
溫汣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計予塵在前方回過頭。他覺察到了兩人在後方的交談, 卻也未去追問,只是道:
“進來坐吧。”
屋裏的炭盆正燃着火, 比外頭暖和許多。
計予塵在桌邊坐下,順手撥弄兩下炭火,慢悠悠将銅壺架在火上。
“計先生過得惬意。”聞霏在溫汣對面落座,彎眼注視着火苗。
“以前還算惬意。”計予塵頭也不擡,“後來收了兩個不省心的學生。一個據說是謀害了邊帥, 另一個當上了邊帥、現在又據說成了反賊。”
他說得語焉不詳,卻令聞霏一噎。
聞霏垂着眼,似是在尋找說辭,計予塵卻未給他猶疑的時間。
“國師來尋我,是為了魏王的事情?”計予塵開門見山。
聞霏擡眼。
“計先生爽快。”他迅速從方才的思慮中抽離,“我确有一事要告訴計先生——先前我也與侯爺提過的。”
溫汣隐隐知道了他想說什麽。
“寒毒?”他問。
“寒毒。”聞霏說。
聞霏望了一眼燒得正旺的炭盆。
“近些年,計先生是否會時常畏寒?”
計予塵揚了揚眉毛,并未反駁,只是探究般望着聞霏,等待他繼續。
——答案顯而易見了。在石曠落處,溫汣見到的計予塵來信上,也提起過畏寒之事。
聞霏繼續:“計先生與侯爺身上都有一種毒,是越曜下的,發作時如同寒疾入骨,畏寒乏力,時日久了便會逐漸衰敗。計先生這些年日漸虛弱,求醫也治不了根源,便是因此。”
計予塵好半晌沒說話。
他的神色未變,似是并無多大的意外,只是什麽猜想得到了确認。
“果真如此。”計予塵輕嘆道,“若未記錯,禦史臺的李大人也向我提過,他近來日漸畏寒。”
還有莫餘青。溫汣在心中補充。
“越曜不止對您與侯爺用了這毒。”聞霏颔首,語氣依舊平淡,“他将這當作一張手牌。這幾日,他就會拿此事上門與您商談。”
計予塵眯起眼:“你說他會來威脅我?”
“不乏這種可能。”聞霏說得保守,神色确篤定得很,“沈持發兵,石曠落發了檄文,越曜需要您的威望與聲名,與石曠落相抗衡。”
“越曜找我對抗石曠落嗎……”計予塵喃喃。
他撫着下巴,面孔被躍動的火苗映得明明暗暗,這才顯露出幾分蒼老。
聞霏在他對面安靜地坐着。
“這種毒,”計予塵問,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能解嗎?”
“……暫時有些難。”
聞霏将目光落回炭火上。
“我在乾國試了好些年,也沒能成功。藥引與解方都在越曜手裏,若是他死了,這毒大概就不好解了。”
計予塵若有所思。
“那難辦啊。”他說。
頓了頓,他将視線轉向溫汣。
“既然扮作我的書童,侯爺今晚便在我這裏歇腳吧。”
“……好。”溫汣并未過多猶豫,“叨擾先生了。”
無論是何方的評價中,計予塵都是光風霁月的君子——他相信教出沈持的老師,因而也不顧忌對方将自己賣給越曜。
聞霏站起身來。
“我的話說完了,”他恢複了那副溫和有禮的語調,“我另有要事,便不留在計先生府上了。”
他朝計予塵拱了拱手,又朝溫汣行禮。覆面的白紗後,他的下半張臉藏在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走到門口時,聞霏偏了偏腦袋,回望向屋內。
“侯爺,”他說,“計先生,明日見。”
“明日見。”溫汣便也說。
計予塵坐在炭火後,只是沉默。
門在聞霏身後合攏。
待那人的腳步聲徹底杳不可聞,計予塵才開口。
“他怎麽知道的?”計予塵問,“他身上也有寒毒,還是……幫兇?”
這個問題實在有些難答。
“他被越曜用來試藥。”溫汣思索片刻,最終簡略地答道,“他如今的發色便是因此。”
“……這樣。”計予塵輕嘆,“我明白了。”
……
皇宮的東側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名內侍提着燈籠探頭,确認了門外來人的身份,便側身讓開路來。
“陸指揮使,”老太監低聲道,“陛下等候您多時了。”
陸成霖吸了口氣。
“抱歉讓陛下久等了,”他擠出笑來,“魏王方才突然要見我,我剛從他那邊回來……”
內侍瞥了他一眼。
“無礙。”他說着,朝陸成霖做了個邀請手勢,“随我來吧。”
他領着陸成霖繞過回廊,穿過晚間寂靜的宮闕,走向另一頭亮着燈的小店。一路走來,陸成霖一直左顧右盼,壓着嗓音打探。
“林公公,陛下為何突然要召見我……”
“您去了便知。”內侍一板一眼地答。
陸成霖閉上了嘴。
他們在那間偏殿前停下腳步。
林姓內侍又看了眼陸成霖,便推門進去,對着桌旁常服的天子行禮。
“禀陛下,”他說,“陸指揮使帶到了。”
越禳放下書卷,擡起頭來,安靜地望着陸成霖,後者趕忙單膝跪地行禮。
“——參見陛下。”
“起來吧。”越禳擡了擡手,“此間沒有旁人,不比拘禮。”
于是陸成霖站起身來。
他站在大殿中央,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做什麽。被任命未禁軍統領時,他見過天子一面——卻也只是見過一面。任命的決定是越曜做的,聖旨是內侍宣讀的,天子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像一枚了無生氣、無喜無怒的符號。
……現在天子私下召見他。
雖與面前之人名為君臣,他卻也清楚——想來天子也清楚得很——他究竟是誰的臣。
是越禳先開口。
“陸指揮使是魏王親自提拔的。”他說得平靜,“明日一早,朕與您所說的內容,便會出現在魏王案上吧。”
陸成霖心裏咯噔一下。
“臣不敢。”他垂下頭去,“陛下深夜召臣,臣受寵若驚。”
越禳沒接他的話。
年輕的天子站起身來,繞過桌案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遠處宮燈的光亮映在窗紙上,暈染開柔和的光圈。
“指揮使不必急着否認。”越禳側對着他,“魏王是您的恩主,您敬他勝過敬朕,這也無可厚非。朕也不想讓你為難。”
“陛下……”
陸成霖還想說些什麽,越禳卻未給他插話的機會。
“朕只是想問你,”年輕的天子垂下眼,“——跟在魏王身邊,你可曾安心過?”
陸成霖被這個過于直白的問題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場面話,卻一時什麽都說不出來。
自從離開隴州、投效越曜後,他便沒有睡過一頓安穩覺。先是越曜讓他将妻弟接到京城,還給他的弟弟安排了一個清閑官職,說是方便照顧,可他們都心知肚明那究竟是什麽。他去乾國打探溫汣情況、又被安排去刺殺溫汣,以顯示投效越曜的誠意,在那之後,他就沒了退路。
有了投名狀後,越曜終于開始信任他。他升官太快,卻也被越曜綁在了一條繩上。
……可他又不全和越曜同心。他将聞霏的訊息瞞而不報。他也沒有告訴越曜簪子的事情。
越禳等了他片刻,見他沒有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朕知道,你在京中有親眷,魏王以此令你聽他調遣。”年輕的天子說,“可你要知道,你越是忠心,他便越不會放棄控制你的鎖鏈……若是等你哪天沒用了,你親眷會如何?你自己又會如何?”
陸成霖終于擡起頭來。
他看着越禳——天子站在窗邊,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目光卻沉靜而篤定。
“陛下想讓我做什麽?”他的嗓音有些發啞。
終究還是少年心性,見陸成霖動搖,越禳的眼睛亮了亮。
“後日朝會後,”他加快了些語氣,“你讓人守住宮門,誰都不放出去。”
“……您想把魏王堵在宮牆裏?”陸成霖問。
“魏王不會在。”越禳說,“沈持帶兵來了京城,他得出城防着沈持。如今魏王已經很難相信誰了——他會自己帶兵去。”
陸成霖聽明白了。
越禳要把越曜調出京城,在朝會上宣布還政。他守住宮門,令越曜一時無法入內。沈持又帶着隴州的兵馬趕道,越曜被沈持拖住,便很難再有回旋的餘地。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
“朕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聽見年輕的天子說,語氣放軟了些許,“你覺得你畢竟在魏王手下當差做事,即便朕親政、魏王伏誅,你也拖不了乾系。你又覺得你還有親眷在魏王手中,若朕棋差一招,他們便會受到牽連。”
陸成霖沒有否認。
他思緒急轉,正權衡着利弊,便聽見越禳說:
“先前靖遠侯也進宮見了朕。他說,這些事情,他以性命 為你作保,陸卿不必憂心。”
陸成霖瞳孔微縮。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從逃荒時當兵追随溫嶺,到如今投效越曜,他無非時覺得“這樣對自己更好”。
可被他背叛的人卻要保他。
這會是拉攏人心的手段嗎?兩代靖遠侯向來擅長此道,他是知道的。
……可他還是會為此動搖。
好半晌,陸成霖才再度開口。
“謹遵聖意。”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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