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債與仇 “我給大人把侯爺帶回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債與仇 “我給大人把侯爺帶回來。”
熱氣騰騰的茶液注入杯中,水聲清脆。
戚凜翹腿坐着,望着道袍的國師為他到茶,食指指節輕輕叩着扶手。
篤。篤。
“陛下。”明夷倒完了茶,恭恭敬敬地向戚凜垂下頭。
“少來。”戚凜毫不領情,“剛從外面回來,去了哪?皇城司?還是大獄?”
“大獄。”明夷恭順地答,“假拟了陛下的手诏,去提了沈知州。”
他說得坦然,似是覺得戚凜既已知道,便不再有掩飾的必要。
“國師本事不小。”戚凜冷笑,“朕倒是小瞧你了。”
“陛下言重了。”明夷彎着眼,“臣的本事,陛下向來是清楚的——先帝禪讓時,也是臣模仿先帝字跡與花押,拟的手诏。”
禪讓。這話說得好聽,卻藏着七年來乾國君臣心照不宣的事實。
明夷此刻舊事重提,意思也明确得很。
“陛下,”捅破那層窗戶紙後,明夷依舊是恭敬的,“我們的約定,您想必是記得的。”
戚凜叩擊扶手的動作停下了。
“九年前,”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國師,“先生在崤城找上朕,說可以幫朕登位——”
“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了。”明夷輕巧地接上。
“是。”乾帝唇角微揚,面色稍霁,細看笑意卻仍不達眼底,“先生替朕籠絡人心、聯系上下,做了許多朕做不得的、見不了光的事,又配合朕演了出自導自演的戲碼,叫先帝信了朕醉心玄門,無心權位。若無先生,朕現下大概是無名屍骨吧。”
“不敢居功。”明夷依舊垂着頭,像極了忠心耿耿、唯命是從的臣子,說出的話卻分毫不讓,“只是,陛下也應允了我一事。”
“朕沒忘。”戚凜點了點頭,“朕該助先生複仇。”
“是陛下該履行約定的時候了。”明夷說,“依臣所見,靖遠侯一事,是設計越曜的良機。”
“先生所言甚是。”戚凜端起茶盞,和顏悅色地道。
一時之間,室內寂靜,只餘紫砂壺中的茶水咕嚕咕嚕滾着熱氣。
下一刻,乾帝驀地沉下臉色。
“只是朕也記得,朕警告過先生,先生也答應過朕,你所為不會損害我大乾利益。為了給先生臂助,朕特設國師之位,獨立于皇城司之外,皇城司的權柄卻一樣不落,可先生呢?假傳聖旨、私藏虞國官吏……”
戚凜頓了頓,随即厲聲喝問:
“先生連朕也不放在眼裏了嗎?是覺得七年前能插手廢立之事,便能無懼于天子,為所欲為?”
“不敢。”明夷低眉順目地道,“臣未料到陛下來得如此之早。臣本以為,陛下得知此事時,臣已改頭換面、離開乾京。是臣失算。”
言下之意是,有懼于天子,方會謀劃出逃。
戚凜實打實地被他氣笑了。
“聞霏啊聞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此壓下面上怒意,“說吧,離開乾京後,你本欲何往?”
“岷州。”國師說。
他展露出些許貨真價實的苦惱神色。
“臣原本仿了靖遠侯的字跡,想向沈知州索要通行文牒,卻被提防得緊,未能如願。不過事到如今……沈知州大概是願意給我了。”
“嗯。”戚凜點了點頭,“從隴州去岷州,然後呢?”
“岷州莫餘青不滿越曜已久,曾為參政卻遭越曜貶斥的石曠落是他至交。”明夷道,“三月後,虞國幼帝年滿十六,越曜身為攝政王,卻仍無放權之意……臣欲以靖遠侯之事為引,有此二人相助,借清君側之名,扶持幼帝親政,除去攝政王。”
“清君側。”戚凜嗤笑一聲,“先生可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也罷,”乾帝說,“回你那虞國興風作浪去吧。今日之事算朕欠你的,平了禪讓之債,朕不追究。”
戚凜跨過門檻,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
“不過,莫要回來了,聞霏。”
“恭送陛下。”明夷在後面說。
輕紗覆面的國師立在原地,望着乾帝出了宅院,上了車駕,這才走出國師府,回到馬車前。
他掀開車簾,與簾內的沈持對視。文官身上的青衫在獄中染了髒污,卻依舊挺拔,擡起眼來望向他時,顯然在努力壓抑着什麽。
“明夷大人。”沈持在國師的名姓上加了重音。
他面色平淡,眼中卻複雜,依稀能分辨出水面下的暗流。
“乾國陛下方才叫您‘聞霏’。”
“是啊。”明夷說。
“你是聞霏。”沈持說。
“不是。”國師彎起眼。
他望着對方——沈持雙手交握在身前,面無表情地等待着他的解釋,細看便不難發現,那雙交握的手攥得極其用力,指甲緊緊掐着皮肉,在蒼白的手背上刻出紅印。
——沈持在緊張。
沈持深吸一口氣。
“您有聞霏的玉佩,”他說,“您說,那是從當鋪中得來的。我有些好奇,是哪家當鋪會收這成色不佳的碎玉?”
“過去好些年,”明夷輕巧地道,“記不清是哪家。”
“記不清了,”沈持僵硬地重複,“那好,在下還有疑慮。”
“願聞其詳。”
“您這幾日,幫我隐匿身份,又讓我暫居于國師府,擋下皇城司耳目——為何?我分明是與您無親無故的敵國官員。”說到‘無親無故’時,沈持一字一頓,死死盯着對方的反應,“您還願意冒險将我帶入乾宮……究竟為何?獄中的第一面,大人便可檢舉我,不僅不會招致帝王猜忌,亦是大功一件。”
“沈知州說什麽呢。”明夷笑了笑,“當然是我有求于您啊。岷州的文牒——您忘了嗎?”
他垂下眼,顯露出幾分委屈模樣。
“大人可是應允過我,進宮見了靖遠侯,便會給我文牒的。”
沈持不說話。
他顯然不信國師的一字一句,可他一時也反駁不了這滿口胡言。
那便不反駁了。
沈持咬着後槽牙,伸出手來,生硬地扯下了明夷覆面的白紗。
對方并未反抗,只是笑着,任由他動作。
“明夷”的下半張臉上,紫紅的疤痕縱橫交錯,一路爬到肩胛。沈持将面紗仍在一旁,指尖撫上國師的下颚,細細摩挲着。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來,挂在沈持指間。
面具下的臉令沈持切切實實恍惚了一瞬。
……确是聞霏的面孔。
他動了動唇,便要繼續質問,卻見對面的國師擡起手,熟練地摳挖着鬓角。溫熱的、有着細膩紋路的面皮被他掀起。
沈持一眨不眨地望着第二張面具緩緩飄落。
“大人。”他對面的國師無奈道,“我本不欲同你說的。”
面孔陌生的道袍人拉住沈持的手,要扶着他下馬車。沈持冷着臉,将對方的手甩開,跳下馬車,跟着對方走向亮燈的國師府。
明夷在他前方繼續:
“您要找的人,九年前便已是一具屍骨了。我是在京郊的溪邊見到他的,本想着救人一命,卻實在力有不疊。靠着藥草,我勉強吊住他的命……三天。”
他們進了屋內。
明夷來到案幾前,撤下戚凜飲過的茶盞,換了新杯,又給沈持斟茶。
“不必。”沈持說。
國師嘆了口氣,還是斟滿一杯熱茶,繼續講述。
“那人說,他叫聞霏,從虞國來,受了攝政王構陷,逃亡至此。
“那時,老靖遠侯在乾國威名赫赫,他的死訊傳入乾京,掀起了軒然大波。聞霏說,他便是那名失職的轉運使。他又說,并非他失職,而是他知道攝政王太多秘密,礙了攝政王的事,被借此機會除去了。
“他向我講述了一切……他的身份、他的故事、他背負的仇與債。他給了我這枚玉佩,叫我替他向虞國攝政王越曜報仇。
“我勢單力薄,自然是報不了仇的。于是我來到崤城,見到了如今的陛下、那時的瘋王爺。
“我同陛下做了個交易。”
“停。”沈持說,“向一國攝政報仇絕非易事。你同他無親無故,為何要施以援手?”
他皺着眉,完全不信明夷的說辭。
“是啊,為什麽呢?”明夷微笑着道,“或許是見他可憐?見他都快咽氣還喃喃着越曜之名?”
他說到此處,自嘲地笑了兩聲。
“或許又是貧道夜觀天象,看見此人身上帶着我的大機緣?”
自知無法取信沈持,他聳了聳肩。
“好吧,無論如何——大人當我是聞霏也成——您與我也是有約定的。侯爺也見了,文牒該給我了吧?”
沈持眉毛擰得更緊。
“你為何去岷州?”他又問。
“那可就得問您那摯友了。”明夷說,“若非為了對付越曜,我斷然不會找上莫餘青。”
“……好。”沈持說,“我給你文牒。你同我回隴州,再由隴州去岷州。”
“正有此意。”明夷笑道,“不過不是同大人一起。我今夜便安排大人出城,至于在下嘛……我會去隴州,但要過幾日。”
故意吊胃口般,他頓了頓,見沈持絲毫不為所動,又故作遺憾地繼續。
“我給大人把侯爺帶回來,”明夷說,“如何?”
作者有話說:
收藏破百了!開心謝謝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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