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事畢 “福澤綿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事畢 “福澤綿長
聞霏的灰白長發未束, 正披散在肩上,末梢沾血粘連。他沒戴白紗,也未戴面具, 露出端正清俊的本貌,帶着股溫潤的書卷氣。他的面孔上看不出仇恨, 亦看不出大仇得報的欣喜,只是眉眼彎彎地望着他們。
随即,聞霏側過身子, 露出了暗室深處的景象。
越曜正半躺在蓮臺邊緣,雙目緊閉, 左手用力摳握身後的蓮瓣, 右手則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他的面孔上滿是血污,正微弱地喘息着。
一時間沒人說話。
聞霏朝他們露出笑容。他撿起方才擱下的匕首, 在一旁的燭火上燒了燒, 向溫汣遞來。
“侯爺應當也恨他,要不要來解解氣?”他好聲好氣地問,“——哦,我方才是在問他寒毒的事情……他以前教了我許多刑訊逼供的技巧,這麽多年過去, 仍舊有用得很。”
“你問到了。”溫汣沒接他的匕首。
“是。”聞霏笑道,“方子和藥材都在書房的暗格中。我方才上去看過了, 應當是真的。”
“那便好。”跟在後頭、剛剛下來的羅度抹了把汗,在幾人投來的視線中尴尬笑笑。
“我出府看看。”忽然有人突兀地說。
溫汣轉過頭去,卻見沈持冷着臉,不知在想什麽。
從下來直至此刻,他都未發一言。最初的那一瞥後, 他便未再看聞霏,只是望着越曜身上淌血的大小傷口。
“王府的事情解決了,”沈持生硬地加了句解釋,“京城其餘地方不能沒人看着。”
“有 陸成霖在。”聞霏自然地接上話。
“他信不過。”沈持說。
溫汣知道他在別扭什麽。
“阿兄去便是。”他嘆了口氣,目送沈持頭也不回地上了石階,消失在視野外。
聞霏也安靜地看着。
“侯爺——”他正要再度開口,卻驀地聽見了微弱的聲音。
——是從紅木蓮臺的方向傳來的。
“……汣兒。”
不知何時,越曜将雙眼睜開一線縫隙,望向溫汣。他艱難地挪着視線,上下打量着溫汣,好半晌才笑了一聲,随即劇烈地嗆咳起來,有血絲從唇角溢出。
“過來……汣兒,”越曜說,“離我近些。”
聞霏擡了擡眉毛。
他上前一步,攔在溫汣身前。
“爹爹,”他輕柔地道,“您想說什麽?”
越曜并未理會他。
他有些失焦的瞳孔望着溫汣的方向,看了許久,才顫悠悠地擡起尚能動彈的左手——那手上也沾滿鮮血——朝溫汣伸去。
“我對不起阿姊……但我不後悔,”他說,氣息已經極弱,“汣兒,那解藥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
他的手一點一點垂落,指尖擦過蓮臺的邊緣,在紅木上劃出一道豔紅的痕跡。
“……你。”越曜說。
聞霏皺了皺眉。
他俯下身去,探了探越曜的鼻息,又摸了摸手腕的脈搏,片刻後朝溫汣轉過頭。
“死了。”聞霏說,“侯爺,他說的應該是真的。你的寒毒以我的血為藥引,和旁人的寒毒不一樣——他們的毒都是在我‘死後’,參考了當初我做藥人時的方子,配出的更溫順的毒。”
他收回手,總結道:
“有點難辦。”
“我知道了。”溫汣點了點頭,卻也沒有懊惱的情緒。
——得知寒毒之事起,他本就沒指望過這毒能解。
他看着聞霏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随即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卷白绫。他撥開越曜散亂的頭發,細致地将绫帶往越曜脖頸上纏了兩
“搭把手?”聞霏問他,又立刻自顧自加了一句,“算了……侯爺這身子骨,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撥開越曜散亂的頭發,細致地将绫帶往越曜脖頸上纏了兩圈,随即抓着绫帶的末梢,朝石階走去。
溫汣隐隐有了預感。
“你要……?”
“幫他完成心願。”聞霏經過他身旁,便含笑朝他颔首,“爹爹這些年以飛升的名頭找方士,活祭孩童的事情沒少做。他想飛升,我成全他便是。”
越過溫汣時,越曜的屍身在石地上留下長長一道血跡。他看見了越曜的面孔,眼睛還半睜着,瞳孔已經散了,只餘下一抹摻雜血絲的笑容。
“等等。”溫汣說。
聞霏停下腳步,疑惑地望着他。
溫汣默然屈膝,伸手合攏了越曜的眼皮。
“好了。”他說。
他跟着聞霏出了暗室。
聞霏拖着越曜的屍身向王府大門走去,溫汣猶豫一瞬,終究沒有跟上。
——他知道聞霏要做什麽。
王府外的仗還未打完。
從側門走出王府時,南邊的街巷中仍有喊殺聲傳來。越曜的舊部不知他的死訊,正與隴州軍與禁軍小規模交戰。
不過這也持續不了很久。聞霏正将越曜的屍首懸上門梁,過不了多久,魏王的死訊便會傳開,原本或被挾持、或為利益效忠越曜的部屬們便将放棄抵抗。天子的旨意也正飛快地傳播着,要不了多久,便會塵埃落定。
……
事情的結束比溫汣預想的還快一些。
三日後的朝會,越禳正式登上了龍椅,在百官前宣布親政。
散朝後,越禳單獨召溫汣去了偏殿。
溫汣剛要跪,年輕的天子便止住了他。
“侯爺免禮。”越禳依舊面色淡淡,“朕聽羅度說,你的寒毒……”
他似是在斟酌措辭,終究還是将險些脫口的“無解”咽回,轉而問:
“你打算回隴州嗎?”
溫汣沉默片刻。
“這也是臣想對陛下說的。”他道,“……臣想乞骸骨。”
越禳頓了頓。
“因為寒毒?”
“陛下明鑒。”溫汣垂下眼,“陛下先前為臣請了禦醫,想必也聽說了……臣寒毒入骨,多則三年,便再難來見陛下了。”
……其實也有避嫌的意思。
越禳将沈持調到了樞密院,又把陸成霖調回了隴州。以他在隴舍邊地的影響力,剛剛掌權的皇帝對他絕對是有防備的。
退隐是最好的路。
“朕明白了。”越禳說,“那你想去哪裏?”
“江南。”溫汣颔首,“具體是何地,我還未想好。”
“朕準了。”越禳斂眸,“侯爺保重。”
經歷越曜攝政的十餘年,年輕的天子已能很好地掩飾情緒。溫汣卻依舊捕捉到,他松了口氣。
于是溫汣垂首告退。
他從殿中出來,便看見陸成霖侯在門外,巴巴地望着這個方向。見他出來,陸成霖小跑着靠過來,摸出一支簪子。
“侯爺,”陸成霖乾笑着,“此間事畢……侯爺先前将此物在我這裏暫存,如今還給侯爺。”
“多謝。”溫汣說,有些好笑地望着陸成霖。
他的前副将遞出東西,便迅速縮手,一副終于擺脫燙手山芋的模樣。
他接過那支刻字的簪子,收入懷中,卻見陸成霖仍沒有離去的意思,只是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溫汣揚眉:“有事就說。”
“陛下讓我回隴州任職,”陸成霖撓頭,“侯爺,您說,我前些時日投了魏王,隴州的弟兄們會不會記恨厭棄我……”
他說得小心翼翼,頗為憂心于答案。
溫汣彎了彎唇角。
宮變之後,他們只會當你一時假意屈從越曜,潛伏等待時機。
“你覺得呢?”他沒将這話說出口,而是反問,“阿兄告訴我,你離開後,隴州內提起你都是說——”
他故意拖長語調,饒有興致地望着陸成霖面色轉白。
“我說什麽了?”
在溫汣想好編造的內容前,沈持的聲音便在他身後響起。
“什麽也沒說。”溫汣面不改色地道。
他轉過頭去,打量面前的人半晌,露出笑來:“——阿兄的紅袍換成紫袍了。”
“是啊。”沈持說,聲音中卻并無喜色,“先前樞密院內多是魏王親信,眼下陛下希望我留京,任同知樞密院事……隴州那邊,還得靠成霖了。”
“我盡力……”陸成霖接茬。
溫汣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便縮縮脖子,一副沒什麽底氣的模樣。
“另有一事。”沈持說,“方才我接到訊息,乾國派了使團過來,領隊的是那位長公主。你要見嗎?”
“不見。”溫汣說得乾脆,“我近兩日便要離京了。”
“不見?!”一旁的陸成霖倒是詫異得很,“那您和乾國那位——”
“本就不該有瓜葛。”溫汣說。
更何況,他說不清自己的死期,卻也知它近在眼前。
——那便抛卻、淡忘這段因果。
沈持倒是沒什麽意外。他素來知道溫汣的性子,也知他此時想的是什麽。
“有什麽需要向乾使轉達的嗎?”沈持問。
溫汣這次思索了片刻。
随即,他拿出了那支青玉簪子。不久前,他方從陸成霖手中将它接過,此時遞給沈持卻全無猶豫。
“将它給長公主吧。”他說,“阿兄再幫我轉達一句話。”
“只有一句,”沈持擡起眉毛,“——不多說點?”
“不必了,”溫汣含笑搖頭,“阿兄就說……”
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辭,又瞥了一眼簪尾的刻字。
“——願陛下福澤綿長。”
(中部·不成霖雨謾遮天·完)
作者有話說:
磕磕絆絆還是把第二卷寫完了……!接下來還有一章副cp的番外,前面視角轉來轉去導致想寫的沒寫明白,開一章捋完這條線,然後就開第三卷回歸正題了蒽。放心死不了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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