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虞人 “不知國師可曾在虞國待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虞人 “不知國師可曾在虞國待過?”




“朕批完折子回來,”他聽見乾帝的聲音,“便見你抖成這樣。”




戚凜正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頓了頓,又頗為新奇地指出:




“——溫汣,你在哭。”




大概是處于夢魇中,身體無意識的反應。




“無事。”溫汣說,嗓音發啞,“是我失态。”




他還在那個夢裏。靈堂、燭火、越曜的眼淚、父親的牌位,那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滿身的寒意。




“無事?”戚凜揚了揚眉毛,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溫汣下意識想躲,卻被那只手按住。掌心溫熱,燙得他一縮。




他見那人皺了皺眉。





“全是汗。”戚凜說着,便要直起身。溫汣猜到他是要去叫太醫,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不必勞煩。”溫汣說,“一場夢而已。”




戚凜望了眼被拽住的袖子,又将視線轉回溫汣。




月光下,靖遠侯臉色蒼白,唇色也淡,只有眼尾綴着一點紅,手還攥着戚凜的袖口,指節泛白,卻沒有松開的意思。




“不叫太醫可以。”戚凜似笑非笑道,“總得讓我回榻上睡覺吧——侯爺拽着我,是想讓我站一宿?”




——他還攥着戚凜的袖子。




溫汣這才反應過來。他松開手,往榻內側挪了挪,算是騰出地方。




戚凜卻沒有立刻躺下。




他俯下身子,撐在溫汣枕邊,興味盎然地盯着他。




“侯爺夢見了什麽?”戚凜眯着眼,頗有幾分審視意味,“方才,侯爺可是在朕的榻上,翻來覆去地喊旁人名字。”




……溫汣倒是不記得夢中說過什麽。




只是這話從戚凜口中說出來,便變了味道。




“記不清了。”他淡淡說。




“是嗎?”戚凜顯然不信,“先是‘舅舅’,再是‘越曜’——簪子、夢呓,你那舅舅對你倒是重要。”




溫汣穩住神色。“陛下既然聽清,又何必再問。”




戚凜盯着他片刻,忽地笑出聲來。




乾帝沒再說什麽,直起身來,開始解外袍。溫汣移開視線,聽着布料窸窣的聲響,正要阖眼睡去,卻察覺到床榻陷了陷,随即他的腰忽然被攬住。




溫汣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帶着翻了個身。




……從面向床榻內側、到面向戚凜。




“陛下——”溫汣吸了口氣。




“別動。”戚凜理直氣壯地說,整個人壓了上來。




溫汣不說話了。




身後那人的體溫隔着兩層布料傳來,暖意順着脊背蔓延,一點一點地将夢裏殘留的寒意驅散。




——他竟覺得有些舒服。




溫汣抿起唇,擡手想推開對方,卻被那人更用力地箍在懷裏,動彈不得。




和約。身份。他忽然想到。對方是掌握着虞國命運的帝王。




“陛下明日沒有早朝?”溫汣問,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些。




“有。”戚凜道。




“那該睡了。”溫汣說。




“朕在睡。”戚凜理直氣壯道,又将溫汣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倒是侯爺,翻來覆去,擾得朕睡不着。”




溫汣一哽。從戚凜躺下到現在,他幾乎沒動過,這人愣是睜着眼說瞎話。他懶得拆穿,只是閉上眼,任由身後那人用氣息将他裹住。




“侯爺乖一些,”戚凜在他耳邊笑,“朕就不為難你。”




“您抱着我,”溫汣道,“我也睡不着。”




“昨夜朕也抱着侯爺,侯爺倒是睡得安穩。”戚凜在他耳邊呵了口氣,“也罷,正好朕也睡不着。不如侯爺陪朕說說話。”




“陛下想說什麽?”




“羌部使團。”戚凜答得理所應當,“他們五日後便到。正使是阿勒坦那侄兒,烏骨述——你們虞國同他交過手的。”




溫汣心中一沉。




豈止是交過手。




烏骨述曾是羌部的大将軍。直至五年前,他的軍隊大敗于岷州莫餘青的虞軍,烏骨述就此瞎了一支眼,也失了兵權,一蹶不振。




這樣一個人,毫無疑問痛恨虞國。




阿勒坦派此人出使,目的也昭然若揭了。




“侯爺求朕的事,朕自會記得。”戚凜在“求”字上落了重音。




乾帝一副懶洋洋的腔調,下巴抵着溫汣的肩窩,說話時的熱氣便一股腦兒噴到他脖頸裏。




“後日朕要在宮中設宴招待羌部使團,侯爺去與不去……朕稍作考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了些許困倦意味。




“睡吧,”他說,“……溫汣。”




……




接下來的數日,戚凜白日裏都忙得見不着人,大概是處理羌部相關事宜。




溫汣也樂得不面對此人。他逛起了乾宮,卻再未遇見陳之微、明夷、或是其他乾國臣子。戚凜并未說何處他不能去,溫汣也不欲去前朝,以防乾國文武認出靖遠侯。而他睡下後,戚凜才會回到寝殿,攬着他入眠,卻也不做別的。




這大概是成為靖遠侯以來,溫汣過得最清閑的時日。




直到第四日——羌部使團到來前一日,內侍傳話,有人要見他。




是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國師明夷。




那人依舊是道袍裝束,白紗覆面,溫溫和和朝溫汣笑。




“侯爺,”明夷道,“陛下讓我帶你去校場。”




校場。




溫汣将這個詞在心中嚼了一遍。




戚凜是拿準了他回不去虞國,練兵都敢給他看——還真是絲毫不見外。




他朝明夷颔首,跟着對方上了馬車。明夷坐在他對面,姿态閑散,白紗覆面,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那雙眼睛溫潤含笑,又像是隔着一層薄霧。




“侯爺。”




車聲辘辘。他們本相對無言地坐着,明夷卻忽然主動開口。




“有件事,”明夷斂去笑意,說得認真,“我想了想,還是該告訴你。”




他頓了頓,見溫汣面上并無異樣神色,才繼續下去。




“侯爺的病,”明夷道,“不止是病。”




溫汣不說話。




——他看不懂這名乾國國師,也不知曉對方突兀地提起此事的用意。對方與他在乾宮之前從未謀面,又從何知曉?




“太醫說寒氣入絡,那是表象,”明夷徑自說下去,“侯爺體內有一種慢毒,分量極輕,尋常大夫把脈把不出來。它不致命,但長年累月地積在體內,會讓人越來越虛弱——畏寒、乏力、筋骨漸損。侯爺的寒疾,不只是因為落水傷了筋脈,根子在這兒。”




毒。




……溫汣其實隐隐有所察覺。




三年前落水後,越曜派來的太醫說寒氣傷筋,需靜養,從此他的記憶中全是苦得發澀的藥湯。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喝了三年,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畏寒。




但他偷偷換掉藥湯,将越曜送來的補品交給侯府裏的大夫檢查,卻又查不出什麽來。




溫汣只當越曜是故意拖着他的病情,想将他拖垮。




只是——




“國師從何得知的?”他問。




“我略通醫術。”明夷斂眸。




“虞國與乾國的太醫都查不出。”




“這毒本就罕見,”明夷道,“又是經年累月積下的,脈象上幾乎看不出痕跡。只是我機緣巧合,恰好見過那毒物……又恰巧得到了些消息。”




“……毒物?”溫汣問。




明夷朝他歉意地笑了笑,語調卻很堅決。“無可奉告。”




溫汣沒有繼續追問。




明夷這人來頭也古怪。




他忽然想到。




陳之微喚此人“國師”——即便是虛職,這也是個乍聽有些分量的位置,可他從未聽聞戚凜信奉玄門,也從未聽說乾國有這樣一個國師。




“侯爺?”察覺到溫汣的注視,明夷道,“想問便問罷。”




溫汣收回視線。




“先前并未聽聞乾國有國師。”他也不彎彎繞繞,直言問詢,“國師在此位多久了?”




“七年。”明夷彎了彎眼,答得痛快。




——七年。那便是戚凜登基那一年。




“國師此前在何處修行?”溫汣問。




明夷笑了。“侯爺這是在盤問我的底細?”




“有些好奇。”溫汣頓了頓,“國師若是不願說,便算了。”




“倒也沒什麽不便。”明夷靠在車壁上,語氣随意得很,“我從前四處游歷,南邊北邊都去過。後來機緣巧合,到了乾國,陛下看得起,賞了口飯吃。”




機緣巧合。




他終于察覺到那股怪異感的由來。




——明夷的口音。




此人乾國官話說得地道。但若是細聽,便能察覺到總愛微揚起尾音,帶着柔軟的拖腔——不像乾國北地的硬朗,倒像南邊的調子。




……有些意思。




“國師方才說,”溫汣道,“從前四處游歷——不知在虞國待過沒有?”




明夷沒有立刻回答。




馬車在林蔭下行進,車廂內的光線忽明忽暗,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他面上,将那雙眼睛映得愈發幽深。




“待過些年頭。”明夷頓了頓,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爺今日是怎麽了?”白紗覆面的國師笑問,“對我的過往這般感興趣。”




溫汣望進那對黑眸深處。




“國師的口音,”他道,“不像北地乾人,倒像是——”




“虞人。”明夷接上。




他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半分,并未否認,頗帶着幾分真心誠意的味道。




“真不愧是靖遠侯。”明夷道,“陳之微那厮與我相識近十載,都未能覺察,侯爺一個照面便揭了我的底。”




“陛下知道?”溫汣問。




“知道。”明夷答得坦然,“陛下用人,從不論出身。”




溫汣沒有繼續問下去。




明夷這話說得輕巧,溫汣卻不信。若是別的位置也罷,戚凜那樣的人——還是七年前剛當上皇帝、根基不穩的戚凜——留一個虞國人在身邊做國師,必然另有隐情。




明夷身為虞人,又何故來到北地,還給乾國當了國師?




……他一時想不到自洽的解釋。




但明夷既然無意說下去,追問便也是徒勞。




他見明夷嘆了口氣。




“目前來說,侯爺身上的毒無解。”明夷話鋒一轉,順着方才的話頭繼續說下去,“——不過有一法可以暫時壓制。”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瓶,遞給溫汣。




“侯爺若願信我,情急時可服下瓶中之物,這藥見效快,恢複原先八成氣力應當不成問題。只是,這法子終究是以毒攻毒,定會傷身……侯爺務必慎用。”




溫汣卻沒接。




“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國師的意思?”他問。




明夷不說話了。




好半晌,他才笑起來。




“侯爺敏銳,”明夷道,“我和陛下目的并非全然一致。既然侯爺也發覺我是虞人了,那我便用不着瞞着——”




他擡手,輕輕解開了腦後的系扣,取下了覆面的白紗。




面紗之下的半張臉猙獰如惡鬼。紫紅疤痕縱橫交錯,一直蔓延到脖頸,令那副面孔留不下半分完好之處。




“拜越曜所賜……侯爺也看到了,我這灰白發色易于常人,便也是因越曜的毒——唔,與侯爺倒不是同一種。”明夷輕聲說,他觀察着溫汣的神色,卻未捕捉厭惡、憐憫、或是驚愕,“陛下或許所圖甚多,但我同陛下合作,不過是為了報複越曜。侯爺過得舒坦,越曜就過得不舒坦,僅此而已。”




他說得輕巧,依舊将手攤在溫汣面前,呈着那小瓷瓶,頗有幾分篤定意味。




溫汣沉默半晌。還是接過了它。




“那便多謝國師。”他道。




——明夷身上疑處太多,他看不清對方的話真僞各占幾分,自然不會全盤相信。




可明夷對越曜的恨意不似作僞。




越曜得罪的人太多,溫汣也無法對上號就是了。




“侯爺無需同我客氣。”他對面的人系回面紗,彎着眼朝他笑,又變回了那個灰白長發披肩、清逸出塵的國師。




“——校場到了,”明夷說,“侯爺。”




溫汣點了點頭,壓下思緒。




他們下了馬車。




校場比溫汣想象的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盡是列隊整齊的士卒,黑壓壓一片,綿延出去數裏之遙。旌旗獵獵,在長風中呼嘯着翻卷。馬蹄聲、呼喝聲、金鐵交鳴聲交織在一處,聲響振震耳欲聾、氣勢破雲開日。




在虞國時,溫汣也曾閱兵、操練,眼前的場景卻仍讓他心中微震。




——乾國的确強盛。




他環視四周,将校場北側的高臺收入眼底時,那看臺上恰好有人回望他。




戚凜一身戎裝,黑發在腦後高高束起,令溫汣恍惚間想起了隴水之畔與他對陣的君王。此時,乾帝正向他笑着,動了動唇,聲音自是聽不分明,卻大致是讓他過去的意思。




“侯爺。”明夷在他身側道,“我們去陛下那邊。”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被送給敵國君王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