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國師 “此人可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章 國師 “此人可信。”
兩個時辰前,溫汣在校場時。
大獄中的氣味絕對不算好聞。潮濕、腐臭,混雜着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透過覆面的白紗,讓這裏的一切恐懼與驚慌無所遁形。
明夷并未皺眉。
他提着燈,向裏側的牢房走去。
有獄卒上來迎他。
“國師大人。”獄卒朝着明夷行禮,顯然已經習慣了國師的到來,“您上次審的虞國細作——”
“這次不找他。”明夷依舊是那副謙和有禮的語氣,沒什麽架子,“聽聞皇城司前些日子抓到了前些時候刺殺陛下那人,我來看看……勞煩帶路。”
“好嘞,”生怕怠慢般,獄卒趕忙道,“國師這邊請——”
刺客被綁着雙手,吊在房梁上,赤裸的上半身爬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青紫覆蓋了每一片肌膚,聽見鐵門推開的動響卻仍有力氣擡起頭來。
他惡狠狠地朝明夷啐去一口。
明夷沒躲。那口帶血的痰落在他道袍下擺,染出一片污濁。
“戚凜那厮得位不正,”刺客腫着半張臉,斜眼睨他,“他的屬下果然也盡是藏頭露尾之輩——”
明夷輕嘆一聲。
“倒是有骨氣,”他道,“只可惜為昏君賣了命。”
“那你便是為暴君賣命?”刺客虛弱地反唇相譏,“戚凜為權勢弑殺血親,置綱常倫理于不顧,你敢做他的臣子,也不怕遺臭萬年?”
明夷倒也不惱。
“先帝是禪讓。”他溫和地糾正。
他走到刺客面前,與那雙帶着血絲的眸子對視,好聲好氣問道:
“你在虞國藏了七年,助你的是誰?”
刺客一聲冷笑。
他并無合作的意思,而是又豎起了眉毛,正欲嘲諷幾句——
他面前那溫潤的道袍人拿出了把匕首。
下一刻,慘叫聲從牢房內傳來。
等在牢房門口的獄卒捂住了耳朵,尖銳而凄厲的聲音卻依舊從指縫裏滲入,好半晌才止息。獄卒回過頭,只見谪仙般的國師從牢房中走出,道袍上濺着星星點點的殷紅。
“勞煩,給他找個醫師,”國師歉意地對他笑,“還有,我想換身衣裳。”
——獄卒趕忙說好。他早已見慣了這般情景,也知道大獄中本就為此人備着乾淨道袍。換完衣裳,國師便會變回那清逸出塵的模樣。
領着明夷去換衣裳的路上,他們經過了一個還算乾淨的牢房。
“大人——”見有人從外頭經過,牢房中有人帶着哭腔喊,“被那賊人混入商隊中是一時不察,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明夷不經意地瞥了眼那間牢房——十餘名男女老幼擠在一起,看都是平民商賈的打扮。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在那些不安、恐懼、哀求的面孔中,有名縮在角落中的青衫書生,雖是行商打扮,讀書人溫和文雅的氣質卻怎樣都藏不住,正低聲安撫着身側抹着眼淚的祖孫。
明夷眼底閃過一抹異色。他并未停下,繼續跟着獄卒向前走去。
“國師大人,”獄卒在一旁解釋,“這是那名刺客混進的商隊,如今暫且在此地扣着。不過如今皇城司已大致查清,他們與刺客并無乾系,想來最晚明日也會放了。”
明夷“嗯”了聲。
他頓了頓,又問獄卒:“——可否給我筆墨?”
獄卒自然說好。
他目送那位大人走進隔間,過了許久都聽不見動靜——比以往更衣用得都要久一些。他在外頭等得百無聊賴,用靴尖撥弄着地下的泥污,好半晌才等到隔間的門再次打開。
白衣國師朝他笑:“久等了。走吧。”
再度路過方才那間牢房時,明夷停下了腳步。大約是那身清逸出塵的氣質足夠唬人,見明夷注意到他們,商隊中的人們大多投來希冀的視線。
明夷只從角落裏那名書生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彎起眼,轉向獄卒,聲音含笑:“勞煩開門。”
“國師大人……?”獄卒一怔。
“皇城司不讓旁人插手?”明夷側過腦袋。
“哎……也沒有!”獄卒趕忙道,“只是皇城司的大人們已經審完了,他們大抵是真的無辜之人——”
“皇城司審完了,”明夷問,“我也可以審吧。”
“自然。”獄卒恭謹道。
“那便開門。”明夷道,“我有事相詢。”
獄卒忙不疊地拿出了鑰匙,插進鎖孔,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牢房中的商隊屏氣凝神,聽着鎖孔轉動、獄門輕啓,又望着那名道人模樣的“大人”走進來,衣衫乾淨整潔,與這陰暗潮濕的牢獄格格不入。
明夷徑自向裏走。
他走到人群中,頗為認真地環視一圈,似是想在人群中挑出一名鎮定些、方便問話的,視線最終停留在角落中那名青衫書生身上。
“就問他吧。”明夷指了指那名書生,對獄卒道,“帶走。”
被他點名的那人肩背緊繃了一瞬,卻又很快放松下來,再次安撫起咬着下唇、又要開始哭泣的幼童。
“沒事沒事,”這回明夷聽分明了對方的話,“哥哥去去就回。”
面紗之下,明夷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兩名看守進了牢房。那人自覺地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随即便被反剪雙臂,推搡着往外。
他們穿過幽暗的廊道,進入一間審訊室。刑具雜亂地堆在角落中,也有些挂在牆壁上,金屬生鏽、木頭腐爛的味道淩亂地混合。明夷察覺到,身側被押着的人呼吸慢了半拍。
獄卒将那人按坐在椅子上,用粗麻繩将他的雙臂綁上扶手,向明夷行禮。
“退下吧。”明夷淡淡說。
他望着隔間的門咔地閉合,這才一步步地走到那人身前,俯身笑望着那人,眼睛彎成一雙月牙。
“——沈知州受驚了。”他說,“您來到此地,可真是給我惹了個大麻煩。”
椅子上的那人睫毛顫了顫,随即擡起頭來,望向他時眸中帶着恰到好處的茫然。
“……知州?大人在說什麽?”
明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許。
“沈持。”他不急不慢地念着對方的名字,“從四品的隴州知州,地方大員——大人的身份僞裝得天衣無縫,若不是時運不濟,恰好商隊中混入了刺客,被牽連入了此地,一路從隴州到乾京,大概無人會疑您。”
對方的呼吸終于急促起來。
“即便出了眼下的意外狀況,”明夷耐心地繼續道,“沈大人的應對也挑不出問題,瞞過了皇城司的訊問……若非在下恰好見過您一面,只怕便要這樣瞞天過海了。”
那人——沈持——終于斂去了眸中刻意僞裝出的那絲茫然。
“閣下到底想說什麽?”他問,聲音還算鎮靜。
明夷與他對視半晌。
随即,國師俯下身,湊到對方耳旁。
“皇城司沒看出大人的身份,陛下如今也不知您來了乾京,”明夷和聲細語說,“在下無欲揭穿您,唔,或許還能幫您掩飾幾分——只要沈大人幫我一個舉手之勞。”
沈持蹙起眉。
敵國牢獄、敵國位高權重的“大人”、說着要為他欺上瞞下——便是三歲稚童也很難信服。
“舉手之勞。”他将對方的話重複了一遍,“——願聞其詳。”
明夷顯然聽出了他話中的警惕。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張箋子。
“我本想去隴州見大人,”他道,一邊将那張箋子展開,令有字的那面在沈持眼前舒展開來,“只是沒想到,大人居然親自來此。”
見到那箋子上的字跡,沈持瞳孔微張。
明夷似乎早有預料,只是笑意盈盈地将對方的反應盡收眼底。
“九年前,大人為了友人攔下王駕,剛烈之名乾國亦有所聞,”他頓了頓,又道,“您眼下來乾京……是為了靖遠侯吧?唔,還有別的原因?”
沈持自然不會答,只是凝目端詳着信箋。
「此人可信。」那信箋上寫。「助他前去岷州。」
“看字跡确是侯爺親筆。”打量了許久,沈持才做出決斷,望向明夷時,眉眼中的警惕卻愈深,“可大人身為乾國顯貴,為何要去虞羌邊鎮?”
明夷不直接答他。
“大人信不過靖遠侯?”國師笑意盈盈地反問。
“事到如今,侯爺或許身不由己。”沈持乾脆利落地答道。他說得鎮定,眸中的擔憂卻如何都掩蓋不住,“我畢竟是大虞命官,不得不有所顧慮。”
明夷嘆了口氣。
“那便有些難辦了。”他話鋒一轉,“那暫且擱置在下的事情,還是說回大人吧——大人此番前來,除了知道靖遠侯在乾京外,可還聽聞其餘消息?”
“并未。”好半晌,沈持才不甘不願地承認。
“靖遠侯如今的處境,在下恰巧清楚。”明夷豎起一根手指,“大人給我去岷州的文牒,我便能讓您見上靖遠侯一面。”
他彎着眼,說得自信,似是篤定沈持會為之所動。
——這個籌碼的确有些分量。
沈持擰着眉毛,這次并未直接拒絕,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溫雅的國師,掂量着對方的善意與惡意。
“我憑什麽相信你?”最終,他直來直往地問。
“我知曉您的身份,卻未告知皇城司與陛下,”明夷道,“——況且,您也別無選擇,不是嗎?”
對方是對的。沈持心知肚明。
“容我考慮。”他最終軟下語調,模棱兩可地應下。
“好。”明夷倒是答應得乾脆。
國師露出笑容,繞到他身後,靈巧而熟練地為沈持解起綁縛的繩索。
“皇城司已認定您的商隊與刺客并無瓜葛,您很快就能離開了。若是大人想清楚了,可以去國師府找我。”
他終于解完了麻繩,撫平衣擺,直起身來,再度彎起眼,溫溫和和地朝沈持笑。
“——明夷恭候大人登臨寒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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