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舊部 “侯爺受了折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舊部 “侯爺受了折辱。”
虞國的使團是在第二日正午到的。
不同于前些時日與羌使見面,溫汣此次與戚凜同去。
“侯爺在這裏坐。”戚凜拽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将他拉到主位旁。
羌使那次,溫汣雖坐得靠前,卻終究是赴宴者應有的位次,此次卻直接與戚凜并肩。
——這是戚凜意欲展現給虞國的。
有侍從為宴席上的杯盞斟滿美酒,輪到溫汣時,杯中依舊是茶。他并未說什麽,只是垂着眼,安安靜靜地聽着侍從通報虞國使者到來。
陸成霖走在最前方。
他的副将同他印象中并無不同,即便在敵國殿上,依舊散漫痞氣。
溫汣擡頭時,恰巧與他對上視線,卻未從那雙黑眸中尋到訝異,似是對敵國殿上遇見故人早有預料,只是步子一頓,随即大大咧咧地朝他抱拳行禮:“見過侯爺。”
侯爺見完了才是戚凜。
陸成霖又轉向乾帝,說得從容:“見過陛下。”
——但他身後的使團卻不是這樣了。
陸成霖是副使,走在他身後的那名文官溫汣有些印象,應當是在越曜府上有過數面之緣,看衣着是主使。
再後,是名武将打扮的漢子,是昔日靖遠侯軍中的校尉,直屬于陸成霖,名喚何鈞。見到溫汣,他顯然怔愣一瞬,神色間有些不可置信,嘴唇微動。
溫汣分辨出,何鈞在呢喃“侯爺”。
陸成霖未表露出什麽,何鈞與那名文官卻一直盯着他。只不過文官的目光中多是審視,而何鈞視線掃過他領口的紅痕——戚凜昨日刻意留下的紅痕——顯然聯想到了什麽,目光中多是悲憤。
溫汣又想嘆氣了。
待所有人坐定,接風洗塵的宴席便算開始。
虞國的使團同戚凜拉扯着和約,明裏暗裏打探前些天羌部的到來、打探乾帝是否同羌部達成共識。每每指向核心時,戚凜總繞過話頭,不直接作答。
——與早些時候應付羌部大同小異。溫汣算是摸清了乾帝的路子。
戚凜習慣先給對方制造疑慮,以獲得主動權。烏骨述老謀深算,不吃他這一套,虞國的主使卻耐不住性子,面上隐隐有焦躁神色。
但沒人提靖遠侯。
使團中望向他的視線一直不斷,戚凜在桌案下方捏了捏了他的手。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交鋒中,靖遠侯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卻沒有人主動提及,直到宴散。
——這次戚凜并未留他。
乾帝笑吟吟地讓他回殿休息,不乏在虞使面前故作姿态的意味。
戚凜的意圖明顯得無以複加。
獨自走回寝殿的途中,溫汣想。這次連帶路的內侍都未指派,月餘以來,他第一次在乾宮內孤身一人。
可溫汣知道,周邊必然有許多眼睛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皇城司?或許還有随使團前來的、越曜的眼睛?
他淡淡勾唇——他的舅舅得知他如今處境,是該舒心,還是該憂心于他終究未死?
“侯爺!”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溫汣轉過頭,便見何鈞從後方小跑而來,模樣頗為急切。
“侯爺……”見溫汣停下來等他,何鈞的眼眶發紅,“您受委屈了。”
直心眼的武将顯然想要移開視線,卻還是抑制不住地去看溫汣、去看那些暴露在外的紅痕。
溫汣默不作聲地将衣領拉高了些。
“好久不見,何校尉。”他朝何鈞颔首,神色淡淡。
一定有人看着。戚凜将他作為餌料,何鈞便是釣上來的第一條魚。
——只不過,戚凜想看的大概是越曜的動作,而何鈞只是作為舊部,想來見一見他。
然後溫汣便聽見何鈞再度開口,語氣中滿是急迫。
“侯爺在此處受了折辱……末将伺機救您出去。”
說這話時,何鈞倒還知道壓低聲音。
溫汣笑了笑。
“不必。”他道,“若我走了,戚凜撕了和約,又該如何?”
何鈞一怔,顯然是沉浸于悲憤中,并未考慮太多。
“末将……末将……”他咬着牙,一時說不出連貫的語句,“若是侯爺還在,又哪裏會懼乾國?侯爺,魏王說您病逝,想不到是用您換來了和約……”
“大虞确要休養生息,”溫汣說,“這和約——”能用他換來,也不算徒然。
一只胳膊從背後攬住了溫汣的腰。
“何校尉,”戚凜在他身側含笑開口,”故人敘舊,點到為止。阿汣身體抱恙,朕先帶他回殿中歇息了。”
“啊。”何鈞怔愣地颔首,“……好。”
被戚凜攬着往回走時,溫汣感受到了身後灼熱的視線。他回過頭去,卻見何鈞仍舊立在原地,滿眼忿忿,似是想将戚凜盯穿。
“侯爺這舊部,倒是忠心耿耿。”戚凜在他身側笑道。
“陛下滿意了?”溫汣說,“——給他們看這些。”
“滿意。”戚凜毫不掩飾,“他們如今也看到了,侯爺是朕的。你說,你那舅舅聽聞了傳回的消息,會不會寤寐難眠,憂心你會為朕效力?”
“舅舅知我不會。”溫汣淡淡說。
“那可未必。”戚凜笑着。
交談間,他們已回到了寝殿內。
“朕倒想看看,”戚凜捧起他的左手,重新将銀鏈往腕子上扣,“越曜與侯爺的舊部會有什麽動作。”
溫汣不答。
……
使團到來的第一日,宴散後無事發生。
第二日,有溫汣預料之外的人來到寝殿之中。
——是戚衍。太子貓在殿前探頭探腦,确認了戚凜不在,才鬼鬼祟祟溜進殿內。
“先生。”戚衍朝溫汣尴尬地笑,小步跑到榻邊,“我去找姑姑問了問,才知道您是靖遠侯。聽說先生身患寒疾……那日打擾到您靜養,着實抱歉。”
“無礙。”溫汣看見了他眼中的好奇。
道歉只是個幌子,戚衍畢竟年幼,還是孩童心性,應當是對他靖遠侯的身份好奇,想來詢問一二。
戚衍猶豫半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還是開口。
“五年前隴水那一張仗時,我尚且年幼,”戚衍讪讪一笑,“卻也記得,那時捷報頻傳,都是大勝,直到隴水邊,戰況急轉直下,父皇還受了傷。姑姑說,是虞國的靖遠侯阻擊了父皇的中軍……我一直對您好奇得緊。”
“阻擊也談不上。”溫汣平靜道,“不過是使了詭計又放了冷箭。”
戚衍眨了眨眼。
“先生,”他軟着調子央求,“給我講講嘛。我也問過老師,可老師不敢同我講父皇吃癟的經歷……我也想聽聽虞國那邊的說法。”
堂堂太子撒起嬌了。
溫汣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折了對方的興致,徐徐道來。
他講起最初的大敗,講起兩軍隔着隴水對峙,講起他收攏殘兵繞道敵後,燒了戚凜的糧草。他講起那一夜的滔天火光與吶喊。
這似乎都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從他自己口中講出,都顯得格外陌生,似是旁人的故事。那時的陸成霖還是他的副将,在他要去燒糧草時覺得危險,奮力阻攔,想要以身代勞;沈持日夜兼程地趕赴岷州求援;越曜傳令讓他無所顧忌地放手一搏。
他已有許久未回憶這些了。
然後溫汣講起了那兩箭。
“以父皇睚眦必報的性子,”他聽見戚衍驚呼,“居然不殺了你?”
……是啊,若是他被送到虞國後喪命,反而痛快許多,用不着面對如今的局面。
他至今都不知道戚凜是怎樣想的。
“呦,小兔崽子,”殿門處忽然傳來女子爽朗的聲音,“這樣在背後議論你父皇?我要捅給阿凜,看他怎麽收拾你。”
“姑姑。”戚衍苦着臉,“別吓唬我了。”
溫汣擡眼望去,卻見一名白裙女子正從殿門處的方向走來。她五官明豔,鳳眼含笑,細看與戚凜有幾分相似,烏發在腦後松松垮垮挽着,是溫婉的發式,卻難掩英氣。
從戚衍的稱呼中,倒也不難分辨對方的身份——
太子的姑姑、先帝的妹妹、戚凜的姐姐、大乾的長公主,戚昭。她生母早逝,起先在宮中并無什麽分量,卻在先帝駕崩後成了新帝最親近的人之一。有人說她軟弱可欺,只是憑着與戚凜生母相同的血濃于水,才受到重視,亦有人說她心機深沉。
“長公主殿下。”他朝對方颔首。
“喊什麽長公主,”戚昭意有所指地道,“同戚凜一樣,喊我阿姐便是了。”
她的目光在溫汣身上兜了一圈,又轉向戚衍。
“我來找我的好侄兒,沒想到他不在,”她說着,去揉戚衍的腦袋,将那頭黑發揉得亂蓬蓬的,太子皺着臉卻不敢反抗,“一問宮人,說是來這裏了。”
“姑姑,”戚衍 在她的掌心下小聲抗議,“昨日我問你隴水的事情,你又不同我說……”
“所以你就來問侯爺本人了?”戚昭擡了擡眉毛——神韻亦與戚凜有幾分相似。
“是啊。”戚衍多了幾分理直氣壯。
“哦,”戚昭笑問,“故事聽完了?”
“聽完了。”戚衍說着,轉向溫汣,似還想問什麽。
下一刻,太子“嗷”地叫了聲,捂住腦袋,對戚昭怒目而視。
“聽完了就出去。”戚昭收回彈他腦門的手,“——我與侯爺有些事情要說。”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