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銀鏈 “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銀鏈 “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射雕?”阿連拓有些意外。
他猶疑地仰起頭,眯眼端詳起那只海東青。
阿連拓向來以射術自傲,可相隔如此遠的距離,還是迅猛移動的大雕,阿連拓也不敢說定然射中。他的視線掃過面目平靜的靖遠侯,又掃過眼含擔憂的陳之微,終究還是不再疑慮。
——靖遠侯必定是強撐聲勢。若是他阿連拓射不中,那病秧子也斷無射中的可能。
思及此處,他不再遲疑。
“那便依侯爺所言。”阿連拓笑道。
他率先取下弓,彎弓搭箭,瞄準那只大雕。箭矢疾飛而出,卻終究失了準頭,偏離那海東些許,反倒驚擾了那高天上的黑點。猛禽尖銳唳鳴,倉皇地盤旋着。
阿連拓略有遺憾地放下弓,倒也不覺氣餒——這樣的結果早已有所預料。
他轉向溫汣,做了個邀請手勢。
“侯爺請。”阿連拓說。
弓沉得壓手。
溫汣垂下眼,勾了勾弓弦的牛筋。
三年前,他拉開這樣的硬弓斷然不成問題,可隴水帶給他的不單是寒疾。亂軍之中,他中了兩刀一箭,有一道恰在肩胛處,每逢陰雨便隐隐作痛。他已許久未碰過硬弓。
……可在觸碰弓弦的那一刻,一切陌生疏離都消散殆盡了。
仿佛,挽弓是他刻入骨髓的印記。
阿連拓饒有興致地看着。
陳之微屏息凝神地看着。
明夷若有所思地看着。
拉動弓弦的剎那,身外的一切煙消雲散。
明夷的藥重賦了他挽弓的力量,卻壓不下痛楚。溫汣緩緩吐息,将肺腑肩背間撕裂般的疼痛壓下,沉肩擰腰。
弓弦一寸一寸張開。
冷汗從鬓角滑落,溫汣卻顧不上了。他眯起眼,矢镞瞄向天際的飛鳥,再松手——
箭矢劃破長空。
上方傳來一聲凄厲的長鳴。
有什麽落了下來,墜在林間的枯枝落葉上,暈開一小朵血漬,随即有黑羽晃晃悠悠飄落。
溫汣收弓,遞還給陳之微。
“僥幸。”他垂下眼。
陳之微無言地接過弓,翻身下馬,走上前去撿起那只躺在林間的海東青。
四周一片死寂,阿連拓眉目間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侯爺好本事。“好半晌,阿連拓才咬着牙擠出一句。
——只是,你現下也不好受吧?溫汣從他審視的目光中讀出。
……的确。
溫汣心知肚明,若是陳之微晚一些接弓,他必然握不住它,只能讓那弓從手中滑落。離開了全神貫注的狀态,過度發力的後遺症便漫了上來。他的右手抖得厲害,舊傷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痛得他眼前發黑。
明夷說過,那藥的本質是以毒攻毒。
這樣的疼痛,即便是溫汣,也只在三年前的隴水體會過。他咬着牙,不讓自己出聲,雙手在袖中攥握成拳,指節泛白。
他并未看見,明夷身側的青衫人也在發顫,身子前傾,似是意欲攙扶,卻被國師按住了手。
“溫汣。”有聲音涼飕飕地從背後傳來。
溫汣勉強将意識拉回,還未騰出精力分辯來者,便見面前的人跪了一地。
他滞澀地回過頭,只見戚凜與烏骨述驅馬而來。烏骨述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麽,戚凜的眼中則并無贊嘆,只餘下狂風驟雨般的怒意。
但此刻的乾帝還是笑着的。
“侯爺好本事。”戚凜将阿連拓的話重複了一遍。
“陛下。”溫汣說。
他将視線撇開,不去看戚凜的目光,上前一步想要行禮,卻腿一軟,被陳之微眼疾手快地拉住。
戚凜也不看他。“帶侯爺回宮。”
回宮的路比往常長得多。
溫汣坐在馬車中,右臂的疼痛順着指尖一路向上爬,将半邊身體染得麻木。車裏只有他一人,他靠着車壁,閉着眼,并未刻意壓抑急促的呼吸,放任意識愈發昏沉。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緩緩減速,直至停下。
溫汣掀開車簾,往下走時踉跄了一下,被旁側伸來的手一把攥住左臂,令他終究還是沒有砸到地面上。他擡頭望去,卻見戚凜斂去笑意,移開視線,并未多說什麽,半拖曳半攙扶地将他往殿中帶。
兩側的宮人低着頭,既不敢看戚凜,也不敢看他。
進了殿中,戚凜終于将他放開。
“進來。”乾帝淡淡撇下一句,轉頭就走。
溫汣沉默跟上。他的右臂垂在身側,稍稍擺動就有鑽心的疼痛傳來。戚凜走得快,他跟得有些吃力,不過是幾步路,便走得他眼前發黑。
“坐。”戚凜說。
溫汣依言坐下。
戚凜在他面前冷笑一聲。
“侯爺當真是好本事啊,”他又重複一遍,“當日在校場,輕弓都拉不開,今日倒是在羌部眼前射雕,維護起虞國顏面了。”
“陛下,”溫汣深吸一口氣,“今日之事——”
“閉嘴。”乾帝打斷他,“朕不管侯爺這破敗身子是怎麽拉開弓的。”
戚凜走到溫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侯爺來的第一日,朕便說過,侯爺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朕的。朕給你用藥好好養着,可侯爺乾了什麽?”
戚凜忽然伸出手,攥住他藏在袖中的右臂。驟然的劇烈痛覺襲來,令溫汣渾身一顫。一道青紫的勒痕從袖子下顯露出來,在戚凜手中痙攣——那是弓弦勒出的痕跡。
“溫汣,”戚凜面沉如水,“朕是不是對你太好了,以至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并非。”溫汣道。
“那侯爺在想什麽?”戚凜逼問,“你的身體經得住折騰?朕的太醫讓你忌勞累是戲言?還是放不下你那靖遠侯射術無雙的虛名?溫汣,在你那大虞,靖遠侯早已是一座墳冢了——哪還有什麽靖遠侯。”
溫汣沉默片刻。
“阿連拓侮辱的不是我,”他的聲音仍是平靜的,“是隴水之畔的戰骨。陛下說得是,靖遠侯如今不過是一捧黃土——”
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
“但我無法無動于衷地看着……看着他侮辱天上的英魂。”
“哦。”戚凜慢吞吞說,“朕算是聽明白了,侯爺覺得那些死人的顏面,比自己的命重要。”
“不是顏面。”溫汣說。
戚凜揚了揚眉毛。“嗯?”
那是什麽呢。
溫汣這才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
士卒們的面孔一張張從他眼前飄過,燃燒着的戰旗在河水上浮着,滿身血污的傷兵在帳中翻滾哀嚎。他們在隴水的激流旁列陣,在西北的寒風中列陣,握着刀槍,在他父親與他的一聲令下毫不猶豫沖向敵陣。
他們堅信,這樣做是為了身後的故鄉。
——可真的是這樣嗎?
溫汣一直知道,隴水之戰來得并不光彩。它源于更早之前、乾國還是先帝在位時,他父親發起的、對乾國的攻城掠地。因而,隴水那一仗實際是戚凜新帝登基後冤冤相報的反擊。然後他們被戚凜打得大敗。
隴水的亡魂從來不是必要的犧牲,而是某些權貴野心的代價。
“……是債。”他最終說道。是虧欠。
“債,”戚凜點了點頭,“好一個債。”
他目光中的怒意似乎消退了些許,變為了深沉的審視,又從審視轉為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溫汣看不懂那眸中的意味。
戚凜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內殿。溫汣垂眼坐在原地,不知對方意圖,只聽見腳步聲逐漸遠離,停頓半晌,又再度逼近。待到戚凜走到他面前時,溫汣終于看清對方手中多出了什麽。
他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條細鏈。
它是看起來是銀質的,不算長,淡淡泛着光澤,一端連着一個精巧的鎖扣,制式顯然有別于牢獄中囚禁犯人的鐐铐,卻蘊含着更加惡劣、更加殘酷的意味。
戚凜緩緩走到他面前。
“侯爺,”戚凜彎了彎唇角,“太醫說你畏寒,朕就讓人把炭火燒旺些,把披風給你。說你肺經有損,朕就讓太醫日日煎藥,頓頓不落。”
乾帝把玩着那條鏈子,将它一圈一圈地繞在指間,又舒展開,發出清脆而清晰的金屬碰撞聲響。
“侯爺被送來朕這裏……為囚,”他刻意将後兩個字咬得很重,“朕對你做過什麽嗎?”
“……沒有。”溫汣說。
“嗯。”戚凜說,“朕顧忌着你身子骨不好、經不起折騰,還癡心妄想着可以給你養回來些。朕想等你養好了,再慢慢讨債。”
溫汣蜷起指尖。
戚凜說得并不露骨,但他明白對方的意思。乾帝從最初就未掩飾過意圖,他也自然知道被送到寝殿的囚俘意味着什麽。床榻上的話,半真半假的輕薄與挑逗,夜裏箍在腰間的手臂,一切的一切都切切實實提醒着他,他如今是什麽身份、又是什麽處境。
戚凜至今沒對他做出什麽,大概也正如對方所言,覺得他這病秧子軀殼敗了興,僅此而已。
“可侯爺呢?”戚凜仍在繼續,“朕與太醫的話想不聽就不聽。”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掌心輕柔地覆上溫汣臉頰,指尖不輕不重地摩挲着溫汣的下唇,眸光沉沉。
“侯爺不在乎自己,”戚凜說,“那朕為何要替侯爺在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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