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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岷州 “兩位已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岷州 “兩位已死
到岷州的前半截路還算安穩。
向東越過樟縣後, 路況倏然劇變,山道趨于狹窄,驿站也稀少起來。前些年羌部南下劫掠便是在此, 雖被岷安路奮力抵住攻勢,周遭的村莊城鎮卻仍傷筋動骨, 沿途偶見焚毀的農舍殘骸。
溫汣的寒疾發作過一次。
乾國分明更為寒冷。可許是戚凜的湯藥效果卓著,那時寒疾似乎有所壓制,而今卻格外刺骨。他縮在客棧中, 燒旺爐火,又往自己身上裹滿了被褥, 卻仍難以抵禦銷骨的寒意。
聞霏坐在客房另一頭, 望着他雙唇發戰、面色慘白的模樣。他望了片刻,起身出門,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手中端着碗藥。
“縣中醫館沒什麽藥材, ”聞霏輕嘆,“我思來想去,也只能給侯爺配這劑暖身的湯藥。”
溫汣接過藥碗。
烏黑的湯水苦而澀,入喉時伴着股濃厚的臭味,他拼盡全力才将它盡數飲入喉中。暖流注入身體, 稍稍抵消了寒意,那股骨髓中的冰寒卻尚在。
“待到越曜還政, ”他聽見聞霏繼續,“侯爺別回隴州了,去南邊養着吧,興許還能多活幾年。”
這話說得直白。
——若是不去南邊養着,他沒幾年好活了。
“……這樣。”溫汣沒有應下他的提議。
聞霏知他是不想去的意思, 便未再勸。
有沈持的文牒與聞霏的僞裝,這一路幾乎順暢無阻。
岷州與隴州一東一西,作為虞北的要塞并稱——隐隐顯現在他們面前的也确是座堅城。他們策馬過了護城河上的浮橋,遞交文書進城時,卻被岷州士卒團團圍住。
“隴州來的?”為首的軍士騎在高頭大馬上,看甲胄制式,應當是名校尉,“随我來見解将軍。”
解煥,岷安路副都部署,算是莫餘青的副手。
“好。”溫汣乾脆利落地答應。
他自下颚撕去人皮面具,露出下面靖遠侯的本貌。兵卒們顯然驚異一瞬,卻也認不出溫汣的面孔,只是将他們圍在中央,向城內走去。
聞霏未去僞裝,依舊頂着明夷面孔。
“侯爺,”他驅馬與溫汣并肩,“我早先同莫餘青通過信件了。”
“以誰的名義?”溫汣問。他對此人仿造字跡、僞造信件印象頗深。
“侯爺敏銳。”聞霏笑起來,“以您的名義。在下死了好些年,又同莫餘青有過節,名頭實在是不好使。”
說這話時,聞霏并未刻意壓低音量。周圍的士卒聽到交談,紛紛好奇側目,在校尉的呵斥下才不情不願地收回視線。
解煥正在隴州城頭上巡視。被校尉叫住,轉過身來,打量着溫汣和聞霏,毫不掩飾眸中的審視之意。他是堪稱典型的武将體态,身形高大,肩寬膀圓,黝黑膚色,着甲時壓迫感十足。
“确是靖遠侯。”解煥挑起半邊眉毛,“——另外這位我認不出。是隴州哪位?”
溫汣望向聞霏,等待聞霏自己作答。
“無名小卒。”聞霏笑道,“不足解将軍挂齒。”
解煥頓了頓。
“是嗎。”他不置可否,“無名小卒莫帥可不見。”
聞霏笑意不改。“人多眼雜。”
解煥盯着他,僵持了好半晌,才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行吧,”他道,“高低是與靖遠侯同來的。信你那侯爺一回。”
……
莫餘青在官衙中的茶室。
推門而入時,混雜炭火焦灼、陳茶微澀與鐵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茶室不大,陳設簡樸近乎粗砺。中央是張硬木茶案,被幾張矮凳繞着,絲毫看不出此間主人曾在京城以文揚名。
就像是,久居邊地、被岷安路的風沙同化了。
不知為何,溫汣心中冒出這樣的形容。
莫餘青被貶時,溫汣尚幼,他只從旁人口中聽聞過對方在京中的過往。諸般傳言中,有說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亦有人說他處事圓滑、逐利而動。面對面見到莫餘青,于溫汣而言,還是第一次。
岷州的邊帥背對着他們,立在那占據半邊牆壁的地圖前。他身着常服,并未披甲,身形單薄清瘦,仿若全神貫注地注視着紙墨中的山河關隘,對身後進來的人渾然未覺。
餘光中,溫汣看見身側的聞霏揭下了面具。
“莫帥。”溫汣說,“久聞大名。”
“大名?”莫餘青轉過身來,“是惡名吧。”
炭火将昏黃的光投在他的面容上。
那是一張帶着書卷氣的臉,鬓角已攀上苦寒之地的風霜,帶着幾分淺淡的倦意。莫餘青的目光在溫汣面孔上停了片刻,又轉向聞霏。看見聞霏時,他先是一怔,随即豎起眉毛,以一種堪稱刻薄的語氣開口。
“解煥說,有名藏頭露尾之人想見我,”莫餘青故意将語速放慢,換了副輕緩的調子,不急不徐道,“沒想到居然是聞大人。”
“九年不見,”聞霏笑得綿裏藏針,“莫大人風采依舊。”
莫餘青不接他的茬。
“一個病逝的靖遠侯,一個九年前伏誅的聞轉運使,”他輕哼一聲,“——兩位已死之人不辭勞苦,一路從隴州來見我,我可真是受寵若驚。我不關心你為何未死,猜也能猜到。靖遠侯為越曜之事找上我,我現今已想好了答複——我不參與。”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
“靖遠侯,你舅舅的人前日才從我這兒走,旁敲側擊問我隴州的動靜。假若我現在将二位抓了,獻給越曜,想來是大功一件吧。”
“莫帥不會。”溫汣說。
“哦?”莫餘青說。
“先帝病逝,魏王攝政之初,你本是有機會從岷州調回京城的。”溫汣說得平靜,“你當時在朝野舉目皆敵,魏王想建立自己的班底,便想拉攏你、将你綁上他的船。莫帥雖與他有過節,但倘若真想要富貴榮華,那時便會向他低頭,現下只怕已是魏王心腹,權傾朝野了。”
莫餘青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是,”他皮笑肉不笑地承認,“我不齒魏王之舉——可我為何要幫您?”
他轉身,向茶室中央的主位走來,在矮桌旁落座,端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水。
”我想推行新政,侯爺難道便能支持我嗎?”莫餘青拿起案上軍報,不再看向溫汣,“在下記憶尚可——靖遠侯的隴州一系,可向來是反對林相新政的啊。随您而來的這位聞霏,更是魏王心腹,若無他在,便不會有林相第二次罷免。”
啪啪啪。
有人在鼓掌。
溫汣轉過頭,恰好見聞霏笑容滿面地放下手,滿是譏嘲地開口:
“收回前言,莫帥的心氣還真是被邊關消磨了。聞某在朝中與莫大人共事時,您還說‘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現下倒好,不齒魏王,也只是忍氣吞聲地守着邊關,看着他在朝中倒行逆施?”
“不必激我。”莫餘青淡淡說。
他擡起眼,目光越過軍報,落在溫汣身上。
“你們說的那些——清君側、還政,我不反對,可即便陛下親政、倒行逆施的越曜變為賢良的輔佐之臣,于我莫餘青而言,又有什麽差別呢?
“我折騰了十幾年新政,越折騰越寒心,不過是得罪人的東西罷了。留在岷州,好歹還能讓一地行新法,可若回了京中,那群言官只因反感我,便能罔顧事實、将新法貶得一文不值,守着他們那爛到根子裏的舊制……岷州的士卒冬天穿單衣,京城的官冬天穿貂裘,換了你們,這境況也不會變的。”
他頓了頓。
“清君側的事情,我不參與,”莫餘青道,“我也不反對。況且我走不開——”
“莫帥!”
恰在此時,解煥的聲音隔着一扇門傳來,隐有煩躁之意。
“斥候說北邊有羌人的小股兵馬,朝安州去了。”
“我稍後便來。”莫餘青朝門外說。
說完一句,他又轉回溫汣,聳了聳肩。
“——就是這樣。”他說,“前些時日,烏骨述去乾國結盟未果,羌部的三王子急躁得很,一邊痛罵烏骨述沒用,自己便來打岷安路了。”
溫汣沉默片刻。
“若是情急,”他道,“隴州或可馳援。”
“倒也不用。”莫餘青語氣中不乏輕蔑,“羌部那三王子志大才疏,一時攻不下便會退兵,掀不起風浪。若是烏骨述,我尚要忌憚一二,只可惜他們羌人內鬥,将烏骨述換下去了。”
說完一句,莫餘青站起身來,就要離開。
“莫餘青。”一旁沉默了許久的聞霏忽然開口,“你在岷州推行新法,那石曠落該如何?”
莫餘青猛然頓住腳步。
“聞霏。”他冷笑道,“你要同我提石曠落嗎?先帝剛病逝時,石曠落試圖彌合黨争嫌隙,又是誰令他功虧一篑?”
“是我。”聞霏坦然說,“那時越曜讓我做,我便做了。”
莫餘青死死盯着他。
“他如今被貶到湖州,”聞霏道,“背着提舉洞霄宮的閑職,過得閑雲野鶴吧。”
他說一句,莫餘青的眸色便暗沉一分,聽到最後,卻忽然笑出聲來。
“我可算看懂了,你們就不是來找我的。”
岷州的邊帥擡起眉毛。
“你們真正想拉攏的,是石曠落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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