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時機 “摔了可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時機 “摔了可惜
事發的位置離他們并不遠。
商戍走在最前, 喝令周遭的路人避讓。燈會的喧鬧嘈雜中,他們迅速穿過湧動的人群,來到騷亂的中心。
巡檢的官吏早已來到現場, 驅趕着圍觀的閑人。見他們逆着人流走來,巡檢蹙起眉, 本想斥責,卻在見到商戍手中令牌的瞬間變了臉色。
“皇城司辦案。”商戍喝道,“發生了何事?”
“有人落水, ”巡檢解釋,又趕忙補上一句, “——并非普通落水, 是被人奪走性命後,抛屍河中。”
商戍皺起眉。“看看屍首。”
于是巡檢将他們朝屍首的方向帶。
“那人是被從畫舫中扔到水裏的,”巡檢說, “被撈起時, 腰間有刀傷,眼窩裏插着箭。那人身份還未查明,看容貌像是異族……”
是烏骨铎。
溫汣随巡檢的視線望去,剛好撞上羌人圓瞪的雙目。烏骨铎面色青白,僵硬地躺在河岸旁, 渙散的左眼中遺留着驚懼,右眼中豎直插着一支烏羽箭。由于落水, 他的鬓發與衣物濕淋淋粘連着,腰腹處貫穿傷有血水暈開。
烏骨铎的右手上,被戚凜拿短匕釘穿的地方還裹着白紗。
“這是羌使,”戚凜在一旁抱着胳膊,“他本該今日上午離京的。陳宣撫送烏骨述離京時, 他不在使團中嗎?”
“在的在的。”有人從後面竄過來,氣息有些粗重。
陳之微一路小跑,臉色黑如鍋底。
“臣眼見他随烏骨述出京的,”他撓着頭,“烏骨述還讓臣代他向陛下謝罪,說是未能管束好族中小輩……說話時他就在烏骨述旁側。”
“那便是去而複返。”商戍順着陳之微的話向下,“他是從畫舫何處落水的?原本畫舫上的人又在何處?”
“于船尾落水,應當是從廂房中被推出,”巡檢道,“下官們将畫舫上的人留下盤查了——”
“我留下協助。”幾乎是即刻,商戍向戚凜抱拳行禮,“事關羌使,此乃皇城司分內。”
“好。”戚凜點了點頭,“陳宣撫,你去向烏骨述交代。再讨要個說法……問問他,他的弟弟去而複返,意欲何為?”
“是,陛下。”陳之微苦着臉。
在他背後十步外,有少婦正緩步走來,目含擔憂。
——陳之微大概原本是來同夫人逛燈會的。
“侯爺先回宮,”戚凜随後才轉向溫汣,“我與商統領一起查清此事。”
“……好。”溫汣說。
該如何拖住皇城司,又如何與陛下分開?
溫汣問。
聞霏在他對面彎起眼。
自然是制造一起能讓皇城司插手,并驚擾陛下的案子了。陛下雖不欲同羌部結盟,烏骨述的面子卻也要給。侯爺您說,若是烏骨铎在燈會上意外身亡,是否足以驚動陛下?
——談論人之死生時,國師依舊是那副輕飄飄的調子。
笑盈盈地,聞霏撚起石桌上的落葉,挪到石桌外放手,望着它飄蕩而下,慢悠悠開口:
倘若皇城司插手,陛下随皇城司留下,而讓侯爺回宮……
陛下一定會留下嗎?
溫汣又問。
會的。
聞霏說得篤定。
侯爺有所不知,陛下前些年也遇見過此類事件,必定會為此留下。
聞霏當時并未繼續解釋,眼下的情形卻完全如國師所料。
溫汣不動聲色地打量着戚凜。
……類似的事情嗎?事實上,他并未從乾帝的眼中看出疑慮、擔憂之類的情緒,戚凜只是立在原地,望着畫舫,若有所思。
皇城司的其餘成員已然趕來。商戍随口指派了一位,令那人護送溫汣回宮,而後便上了畫舫。
乾帝随着商戍上船,只是在踏上船時,回望了溫汣一眼。
“走吧,侯爺。”那名皇城司從官對他說。
于是溫汣沉默地與那從官往回。
他們走出了燈會的光焰,疏星淡月之下,宮闕的輪廓隐隐躺在遠方,被深沉的夜色籠罩。來時的車駕停在遠處,車夫亦是皇城司的官吏,拉着馬缰,百無聊賴地等待溫汣與戚凜歸來。
皇城司從官湊過去,向車夫低聲解釋了幾句,車夫便露出了然神色。
“侯爺。”于是從官喚他,側身掀開車簾,“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有人從車廂中一躍而出,驀地并指為刀,乾脆利落地劈在從官後腦,令從官頃刻間軟倒在地。
陸成霖。只需一個照面,溫汣便認出了對方。
大概是多年以來的信任,即便經歷刺殺,面對陸成霖時,溫汣仍未能立刻戒備。不過一晃神,他便被前副将扣着右臂,不由分說地往馬車裏塞。
……痛。
溫汣幾乎是跌進車廂的。他咬着牙,沒讓悶哼溢出唇齒。
陸成霖并未立刻進來。
過了半晌,車簾再度掀開,一身皇城司從官制服、腰間挂着令牌的陸成霖跳進車廂內。他瞥了眼溫汣,黑眸中晦暗不明。
“走。”陸成霖朝前面喊。
“好。”車夫乾脆地應。
——是聞霏的聲音。
那麽陸成霖暫時是友非敵。溫汣靠着車壁坐穩。
右臂的痛楚緩過來些許,他不動神色地活動手腕,目光落在那雙熟悉的黑眸上。
下一刻,他見陸成霖咧嘴一笑,随即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脖頸。
——他的前副将舉着長刀,刃口架在他的要害上。
“侯爺,”陸成霖陰恻恻笑着,“又見面了。前些天侯爺被皇城司護得緊,今日終于尋到機會——”
“陸大人。”聞霏的聲音從車廂外淡淡傳來,“出城門後,你來駕車。”
陸成霖的笑意頃刻間散了。
“好嘛。”他撇了撇嘴,滿不情願地道。
這人剛才在演他玩。溫汣算是看明白了。
“陸成霖,”于是他摁着刀背将刀推開,扯起嘴角,也笑得陰森,“解釋一下?”
“侯爺你換副表情,看得我害怕,”陸成霖誇張地打了個顫,“這樣盯着我瘆人得很……侯爺講話就不能溫柔些嗎!末将豁出性命來救您,您就這樣對我?”
他一邊碎碎嘟囔着,一邊收刀回鞘。收完刀,陸成霖往後一靠,翹起腿來。
“況且,該解釋的是侯爺吧?”
溫汣擡起眉毛。“解釋什麽?”他問。
“乾國的事情。”陸成霖的神色終于嚴肅些許,“魏王殿下對我說,您背叛了大虞。他說您沒死,被戚凜指名道姓要去是因為你們早已相識,說您這麽多年以來一直在與乾國暗通款曲,讓我來殺你以絕後患。”
聞霏在外頭低低笑了聲。“又是一石二鳥。”
“于是你就來了。”溫汣嘆了口氣,“舅舅多半是想着,能借你之手除去我固然好,倘若未能成功,就讓使團和你撇清關系,借乾國除去你。”
“我知道。”陸成霖說,“乾宮中見到侯爺的時候,我看見了侯爺手上那鏈子。越曜這狗東西他娘的就是在胡扯。”
他罵了一句,又露出苦笑。
“可我又能怎樣?侯爺,我老婆和弟弟還在京城。方才我真的想過,若是就此殺了侯爺,拿去給越曜做投名狀……”
溫汣沉默片刻。
“那烏骨铎呢?”
“是我借侯爺之名,将他約回來,”聞霏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陸大人把他殺了。”
他并未說得太細,只是草草帶過,而後話鋒一轉。
“兩位敘舊敘完了吧?前頭就是城門,勞駕安靜些,我要同守城将士說話。
陸成霖收了聲。他的手搭上刀柄,整個人繃緊了些許。
溫汣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燈會本就在京郊,離城門不遠。乾京的宏偉城門就在前方,城牆輪廓被火把染成赤色,十餘名持着長槍的士卒攔在前頭,擋住去路。
他見聞霏跳下車,走上前去,從腰間摸出塊令牌——看輪廓像極了皇城司令牌。隔着段距離,溫汣聽不清聞霏在說什麽,只見對方比劃了幾下,又側身指了指車廂,一副誠懇模樣。
那些士卒起初還有些猶豫,但大概是被令牌震住,又見這是宮中的車駕,終究還是收起長槍,朝車廂揮手。
這是放行的意思。
陸成霖在他身側吐出一口氣。
聞霏笑着道謝,重新回到駕位,馬鞭一揚。
夜幕下的乾京被他們甩在身後。
“我去駕車。”陸成霖直起身子。
“不急,”聞霏在前頭說,“宮中的車駕應付出城還行,待皇城司反應過來,可就要成靶子了。我在城外準備了別的車駕,到那裏再換陸大人。”
他頓了頓。
“二位還需要換身衣服、再換張面孔——衣服就在車廂裏頭。”
不等聞霏說完,陸成霖便翻出拖出車廂角落的箱子,又打開箱蓋,取出其中的衣袍。
那袍子自然不能與溫汣身上、乾宮中這件相提并論,料子與針腳卻也不差,應當屬于富貴人家。陸成霖拿了身量大些的,毫不見外地開始脫衣服。
溫汣猶豫了一瞬。
他最終還是并未避開陸成霖,縮在車廂一角更衣。不知是有意無意,聞霏為他準備的衣領裹了一圈皮毛,恰好能遮住戚凜昨日留下的紅痕。
“侯爺!”換好衣服,陸成霖又開始翻箱子,翻着翻着忽然伸手,向他遞來什麽。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木簪。
溫汣将它接過,放在膝上,又取下當下發中的簪子。
青玉簪被他握在手中,簪尾的小字泛着柔光。
這是戚凜那批簪子中的一支。
他掀開車簾,握着它伸出行進的車廂外,手在空中滞留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松開手指。
也罷。
溫汣想。
玉簪摔了可惜……留着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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