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射雕 “借弓一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射雕 “借弓一用。”
那日醉後的事,戚凜并未再提,溫汣亦只當無事發生。他這幾日未再見到羌部使團,只是待在寝殿中,喝藥看書,偶爾去禦花園中散心,消磨時光。
直到羌部使團抵達的第五日,戚凜說要去狩獵。
“侯爺在宮中悶得久了,”戚凜不經意般提起,“也該出來走走。如何,與朕同去?”
雖是征詢,溫汣卻知自己并無拒絕餘地。
“如陛下所願。”他說。
禦苑在宮城北邊,占着後山的一大片林地。初秋時節,說不上層林盡染,只有半青半黃的葉子耷拉在枝頭,初顯枯頹。乾國權貴與羌部使者騎在馬上,錦衣華服,背刀負弓,三五成群。
戚凜與羌部使團策馬在隊伍最前,溫汣騎着馬慢悠悠在後頭晃。他騎術不差——至少曾經不差,這副身子骨卻經不起折騰,只得騎着精挑細選出的、最溫順的馬駒,綴在隊尾。
“侯爺!”有人在他身後喊。
溫汣回過頭,見陳之微驅馬上前,與他并肩。
“侯爺,”陳之微左右環顧一圈,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開口,“烏骨铎那厮今天沒來,我去問陛下,陛下只淡淡說他受了傷。”
他有些愁眉苦臉。
“羌部之事,陛下交給我操辦,我卻連烏骨铎何時受傷都不知曉……陛下又顯然不欲多說。我便想來找侯爺問問。”
溫汣無言地瞥了眼百步開外的戚凜。
乾國君王正與烏骨述交談,不知提到什麽,後者笑得開懷,全然看不出弟弟右手被廢的嫌隙。
岷州一敗後,烏骨述便被羌部邊緣化了。此番出使,他必然不願因兄弟生事而壞了和氣,說不準還要讓弟弟向戚凜謝罪。
“陳宣撫,”溫汣道,“且不說陛下,烏骨述這幾日可尋過你讨要說法?”
“不曾。”陳之微立刻反應過來,“侯爺是說,若過錯在我們,烏骨述定要借此大做文章;現下烏骨述并未尋來,說明他們亦無底氣,不願多生事端?”
溫汣颔首。“正是。”
陳之微終于将眉毛舒展開來。
“侯爺說得在理,”他正說着,目光掃到什麽,又忽然朝遠處揮起手,“哎,明夷!”
不遠處的人回過頭。
國師依舊身着道袍、輕紗覆面,灰白長發在腦後高高束起。
“陳宣撫,”他含笑道,又見到一旁的溫汣,“——侯爺也在。”
“在在在,都在。”陳之微又一勒缰繩,去明夷那邊了,“你身旁這位兄弟是……?有些面生。”
看見明夷的那刻,溫汣便注意到,國師并非孤身一人。
有名青袍人站在明夷身側,身形挺拔,極有書卷氣。溫汣望去時,對方也在打量他。
溫汣恍惚一瞬。
他從未見過這張面孔。但方才對方側對他時,身形氣度實在太像……沈持。
“是侍從。”明夷去解陳之微的困惑。
陳之微狐疑地眯起眼。
“明夷,”他道,“我也去過你那國師府好些次了,為何不知你還有侍從?”
“新招的。”明夷笑容不改,“皇城司那麽多人手,我——”
“原來如此。”陳之微一個急剎打斷,乾笑一聲不再追問。
皇城司。
這是乾國專乾黑活的機構。
聽明夷的意思,他和皇城司多少有些關系,不然也必不會無故提及。陳之微打斷得急切,顯然也是知道內情、又有所忌諱的。
乾國的國師之位果然不簡單。溫汣想。
明夷輕巧地将話頭引走。
“陳将軍,”他道,“聽聞您今日要去獵鹿?”
“說說而已,”陳之微又開始愁眉苦臉了,“陛下還讓我瞧着點使團呢,我哪敢亂跑。”
“那你跟着靖遠侯便是。”明夷擡眼,望向陳之微身後,“——來了。”
不遠處,幾名年輕羌人正朝他們驅馬而來。
陳之微頗有些郁悶地低聲嘟囔一句,向前幾步,攔在溫汣身前,可那些羌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越過陳之微,靠近溫汣。
“幸會幸會,”為首的那人馬背上綁着只淌血的黃羊,官話說得生澀,“這不是乾國陛下身邊的那位……貴人嗎?”
他将調子拖得長而暧昧。在他背後,年輕羌人們紛紛哄笑起來。
陳之微皺起眉。“阿連拓閣下——”
“陳将軍不必緊張,”阿連拓笑吟吟說,“我是來向侯爺道謝的。若非你們陛下為他廢了烏骨铎一只手,那人怕是要仗着他哥哥的聲勢,一直壓我們一頭了。”
他這樣說着,眼中的惡意卻怎樣都藏不住。阿連拓回頭,瞥了眼烏骨述與戚凜所在,大概是掂量着烏骨述離得夠遠,一時半會兒管不到這邊,便自顧自繼續。
“——那日殿上坐得遠,看不分明,今日也剛好來見見虞國的靖遠侯。侯爺威名赫赫,放在神部定要被尊為勇士崇敬,可為何在你們虞國逐漸銷聲匿跡,又來了乾國?乾虞近來并無戰事吧,您是被乾國陛下設計擒來……又或是什麽上不得臺面的交易?”
羌部向來自稱神部。烏骨述慎重,這幾日商談結盟之事時,并未以此自稱,可他年輕氣盛的族人并無顧忌。
明夷伸出手,輕輕按住身側青衫人的肩,嘆了口氣。
陳之微則看不下去了。
“使臣,”他沉下聲,帶了分警告意味開口,“您還真是關心乾虞間的糾葛。”
“那是自然,”阿連拓答得理所應當,“出使貴國,自然想知道,是否有旁人捷足先登,簽下了什麽……合約?”
說這話時,他一直緊緊盯着溫汣。
是聽到了什麽消息,還是單純試探?
溫汣沒什麽表情。他将缰繩握得更緊了些,不想與對方糾纏,卻聽阿連拓繼續道:
“在下着實覺得侯爺可惜……還有那莫餘青,驚才絕豔,被從朝堂上調去邊關做通判。要我說,你們南朝可真有意思,逼‘死’能打仗的将軍,又貶斥有能力的文人。如今虞國還有什麽?一群詞臣?
“也難怪隴水那一役,虞國打得如此慘烈。要我說,給這樣的朝廷效忠,白瞎了侯爺之才,隴水那些将士也白白送了性命罷。唔,不過想來虞國積貧積弱,沒什麽好軍隊給侯爺驅使,侯爺還不若——”
阿連拓大笑起來。
“——來我們神部。”
他盯着靖遠侯的面孔,似是想從中看出憤慨、惱怒或是屈辱,卻只見到一潭靜水。
溫汣放開了缰繩。
他彎腰掩唇,劇烈地嗆咳起來。
陳之微一驚,還當他是被氣狠了。“侯爺別與他計較,我去找太醫——”
“不必。”制止他的是明夷。國師面色平靜,望着溫汣 雙手發顫地從懷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塞入口中。
“噢噢,帶着藥呢。”陳之微松了一口氣。
明夷并未回答。
國師的餘光中,身側的青衣人的胳膊有些發顫,似是在極力壓抑着什麽。
吞下藥丸後,溫汣停下了刻意掩飾的嗆咳。
好腥。又腥又苦。這是丹藥入口的第一反應。明夷給他的藥像是揉了血氣,淡淡的鐵鏽味在他口中彌散。他并未猶豫,将它咽下。
明夷說這藥見效快……但願如此。
他也只能信明夷了。
溫汣再度輕咳一聲,清去嗓中殘餘的苦意。
“陳将軍,”他平複着氣息,“借弓一用。”
“弓?”陳之微一怔,卻還是取下背後的弓,拿在手中掂了掂,“侯爺,我這是硬弓,依上次看,怕是……”
拉不開。溫汣知道他想說什麽。
明夷誠不欺他。然後他想。
灼骨蝕髓般的疼痛在他的軀殼中蔓延,卻也切切實實将盤踞已久的寒疾驅散了些。他收縮手指,仿若禁锢他多日的鎖鏈斷裂,軀殼輕快許多。
“無礙。”他向陳之微颔首,伸手接過了硬弓,沉靜的觸感令他熟悉而陌生。
“弓?”阿連拓也是一怔,“侯爺想與我比箭法?樂意奉陪!”
年輕羌人嘴角上揚得厲害,顯然不信眼前這病秧子能有力氣挽弓。
“侯爺好興致!”他躍躍欲試,“咱們比什麽?百步穿楊?”
溫汣搖了搖頭。“百步穿楊,射的終究是死物。”
“那侯爺說,如何比?”阿連拓真起了好勝心。
頭頂有鳥唳聲傳來,尖利而嘹亮。
溫汣仰起頭。
——那是一只海東青,盤旋于高天,雙翅舒展,黑沉沉的影子掠過地面。它飛得高,也飛得自在從容,傲然翺翔于雲間,睥睨着下方的山林與人群。
“……侯爺。”溫汣聽見陳之微嘟囔,“我不該給您這弓的。”
藥效正在他體內彌散。朦朦胧胧的痛楚從肺腑間傳來,令他想起一些往事。
挽弓。挽弓。
第一次在戰場上挽弓,大概是十四歲那年。父親騎在馬上,指着遠處的帥旗讓他射。他便去射了——箭矢破空而出,旗繩應聲而斷,大纛轟然倒下,将士歡欣鼓舞。所有人的眼中都帶着笑意。
他又想起隴水之畔。他張弓射倒了龍纛,又一箭射中帥旗下的玄甲人。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見對方被簇擁着退回帳中,回首時,他身後那些滿臉泥污、面色灰敗的殘兵眼中燃起了希望。
阿汣。他聽見父親叫他。
侯爺。他聽見士卒叫他。
阿連拓挽着馬缰,還在等他的回應。
溫汣揚了揚唇,露出淡淡的笑意。
“射它。”他擡起一只手,“——那只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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