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10.4更新] 逃避 “你真的甘心留在這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10.4更新] 逃避 “你真的甘心留在這裏……
溫汣是第一次來這裏。
乾京西部的大獄歸屬皇城司管轄,收押的多是要犯。他一路跟着商戍向下走,森冷陰寒的甬道兩側是鐵栅,犯人們多是面色灰白地縮在角落中,不為腳步聲所動,只帶來一片凝重的死寂。
商戍似乎不習慣這裏。
溫汣望着前面那道緊繃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統領。”他開口。
在皇城司歇了半夜,他也知道,面前這位是戚昭的徒弟、亦是皇城司明面上的統領。
商戍腳步微頓,側過身來。“侯爺有何貴乾?”
不同于他師父,商戍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冰冰模樣,又或許只是不習慣與人交談。
商戍的年齡應當不大。若是自幼便處在皇城司中,與牢獄和罪孽打交道,養成這樣的性格不足為奇。
于是溫汣也不饒彎。
“我想問問國師的事情。“他說。
商戍沒有立刻回答。
他探究地瞥了溫汣一眼,又回過頭去,繼續向前走,好半晌才道:
“國師之事,我知 道得不多。師父說,不該查的別查。”
這話帶了些警告意味,溫汣便不再追問。
皇城司地位特殊,連商戍都不清楚明夷的來路,知情者絕不會多。戚凜和戚昭必定知道。
他或許該問戚凜……乾帝也未必會告訴他就是了。
昨日的刺客被分開關押。
商戍先帶他去見何鈞。校尉蜷在乾草堆上,聽見門響,猛然擡頭。他肩上綁着止血的麻布,面上有道凝固的血痕,從眉骨斜斜劃下,一路劃到顴骨,不知是昨晚對付刺客、還是在皇城司手中掙紮時留下的。見到溫汣,他撐地起身,幾乎彈到鐵欄前。
“侯爺!”何鈞嗓音有些發啞,“您怎麽來了?您沒受傷吧?乾國皇帝沒有為難您吧?還有昨夜那些人,陸、陸——”
他卡殼了,不知該如何稱呼老上司,最終還是連名帶姓地叫了出來。
“陸成霖,他……您病故的消息傳來後,他便依附了魏王殿下。但末将不知道,他會如此……他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溫汣聽他斷斷續續地說着。
在商戍戒備的目光下,他走上前一步,将手伸入栅欄的縫隙,拍了拍何鈞的肩。
“何鈞。”他嘆了口氣,“我不在隴州,你們辛苦了。”
“侯爺……”何鈞有些哽咽,“末将還好,沈知州那幾日沒怎麽合過眼……”
溫汣默然。
他轉向商戍。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他?”他問。
戚凜既已答允不深究何鈞的罪,他倒也不太擔心,只是畢竟想知道定數。
“過幾日便放了。”商戍很乾脆。
……那便好。溫汣想。
他無話對何鈞多說——在敵國與故人相見,本就是件別扭的事。
“走吧。”溫汣說。
他們沿着甬道繼續向前,在一扇門前停下時,有獄卒擺着笑臉過來。
“統領大人,”獄卒向他們微微躬身,“裏面那人三更時被國師提走了。”
“國師?”商戍問。
“國師拿着陛下的手诏。”獄卒陪笑道。
商戍皺了皺眉,顯然依舊心存疑慮。
原本在這裏的應該是那名青衫人。
先說是賊人,而後又提走了嗎……明夷的行事愈發令他看不分明了。
思及此處,他轉向商戍。
“商統領,”他說,“國師此時應當在何處?”
溫汣本就随口一問,早已準備好面對可能的拒絕、或是需請示陛下的答複,卻看見商戍的面色驟然變得古怪。
“師父料到你會問了。”商戍說。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遞給溫汣。那令牌是黑木制的,拿在手中頗有些分量。
“這是皇城司的通行令,”商戍一板一眼地說,“侯爺可持此令牌出宮,但要在入夜前回來。否則……師父說她會為難。”
戚昭的意思嗎……
溫汣捕捉到商戍的話中之意。
長公主同他素不相識,行事目的必定是利好戚凜的,只是他也着實想不到,對方為何會放他出宮。
但能見到國師畢竟是意外之喜。他彎了彎唇,接過令牌。
“那便多謝長公主了。”他說。
……
這大概是他來到乾國後,第一次獨自走在乾宮之外。
——也未必是獨自。溫汣能夠察覺到,有人暗中跟在身後。他回過頭去,剛好同行人打扮的皇城司探子對上視線,後者知道暴露,心虛地朝他颔首,閃身進了臨近的巷子中。
溫汣覺得好笑。
乾京的深秋比虞國冷得多,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白霧,又被風吹散帶走。溫汣将領口攏高了些,沿着商戍指的路向前,走過乾國的街巷。路旁有攤販叫賣的聲音,他恍惚間想起,許久許久之前,先帝治下他出使乾京之時,此地還因餓殍荒涼殘敗,如今卻一片繁盛。
……不得不承認,作為帝王,戚凜并未失職。
國師府離乾宮不遠。不過步行兩刻鐘,便近在眼前。
院落比溫汣想象中小。院中喬木的葉子落了大半,只餘光禿禿的枝桠伸出院牆。
他在門前站了半晌,才叩響門扉。
開門的是明夷。
道袍的國師似乎對他的到來毫不意外,只是彎起眼。
“侯爺,”他說,“您來的比我想得早。”
溫汣不同他繞彎。
“國師大人。”他頓了頓,又換了個稱呼,“……聞霏。”
明夷——聞霏并未否認這個稱呼。
“侯爺進來說話?”國師笑問,“——您想見的人大概是見不到了。沈知州已經走了,天亮前出的城,侯爺來晚一步。”
那确實是沈持。
溫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先前的猜測,大概并未出錯。
“他是何時來的?”他問。
“在我給侯爺那封信後不久。”聞霏在樹下小幾前坐下,又示意溫汣也坐,“侯爺放心,他走的那條小道安全得很。我與他約好,待侯爺回虞國時,他會在隴水之畔接應。”
“回虞國?”溫汣驀然擡眼。
“回隴州。”聞霏颔首,“侯爺該回去了。小陛下年滿十六,魏王不肯放權,若是本該‘病逝’的靖遠侯出面,捅破魏王的髒污與野心,将長久以來對魏王不滿的力量聚攏——”
聞霏的眼睛仍是笑着的,那笑容卻鋒銳無匹。
溫汣從那雙黑眸中看到了殺意。
“清君側。”溫汣說。
“清君側。”聞霏笑道。
“陛下知道嗎?”溫汣問。他記得,一月前,他問過對方同樣的問題。
“知道。”聞霏答,“但陛下不知道,我的謀劃中有侯爺。”
溫汣閉上眼,又睜開。
“我不能走。”他說,“……和約。”
“和約。”聞霏重複一遍。
道袍的國師低笑了兩聲。
“侯爺,”聞霏說,“陛下與羌部談判時,您是在的。您當真認為,他是為了和約,才拒絕羌部的結盟之請嗎?”
溫汣沉默片刻。
“不是。”他說。
同羌部結盟,對戚凜弊大于利。同虞國停戰,也從不只是接受了越曜的示弱,而是真真切切的、出于利益的考量。
“和約本就是要結的。”聞霏悠悠說,“侯爺如今會站在此地,不過是出于魏王與陛下的私心。那侯爺您說,應當為和約留下,不能回虞國……又是為了什麽呢?”
是虧欠。
初來乾宮、見到戚凜時,他說自己是自願來此——事實也的确如此。
因兩代靖遠侯而流的血足将隴水染紅。哪怕只是一絲不起刀兵的希望,哪怕他留在此處只能夠增加和約維系的、微不足道的可能,那便已經足夠了。
溫汣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是逃避。”
聞霏殘酷地指出。對面的國師微微前傾身子,向他逼近。
“您不願去面對虞國的故人,侯爺。您是一走了之了,那留下的人呢?陸成霖腦子活絡些,還知道投誠越曜;沈持在隴州撐得了一時,難不成能一直與攝政王作對?
“待越曜清算完侯爺的舊部,又清算完當年林相的羽翼,清算完莫餘青、石曠落之流,那時虞國該如何?就讓越曜用他那一衆詞臣墨客對付羌乾嗎?”
“溫汣,”他聽見聞霏問,“你要冷眼看着沈持、何鈞——冷眼看着你更多的舊部們痛苦下去嗎?”
溫汣望着那雙黑眸。
……他忽然想起,林苑射雕時,聞霏身側的青衫人擔憂地望他。那時,他還不知對方是沈持。
然後是何鈞的眼睛。那是無能為力的悲憤。
去隴州。回隴州。這裏不是你的歸宿。聞霏的眼睛對他說。
——你是靖遠侯溫汣。你該踏破雲山的枯草,該在隴水之畔挽弓,你該讓廣袤的遠方震于你的威名。
“溫汣,”聞霏問他,“你真的甘心留在這裏,去當那乾宮中的‘貴人’嗎?”
溫汣抿唇。他知道自己被說動了。
他知道聞霏說得對。
“乾宮看守嚴密,”他說,“我該如何避開皇城司的耳目?”
聞霏笑得真心誠意。
慢悠悠地,道袍的國師豎起兩根手指。
“這就得靠兩個人了。”聞霏說,“第一個呢,是今日離京的烏骨铎。”
他彎下中指,獨留下一根食指豎着。
“第二個呢,是您那陸副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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