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初遇 “瘋子殺天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初遇 “瘋子殺天子。”
八年前,乾國,崤城。
乾國的寒冬比南地冷上許多。溫汣将大氅裹緊,縮在毛茸茸的圍領中,想将寒意拒在外頭。
父親過世不到一年,他本該留在隴州守孝,越曜卻讓他出來走走,說是他該出來見見世面。
——于是溫汣接下了出使敵國的任務。
馬蹄碾過石板路上的薄冰,發出吱呀聲響。溫汣心不在焉地勒着缰繩,慢悠悠向前。
“成霖,”他側過腦袋,詢問身邊的人,“還有幾日到乾京?”
被他喚作“成霖”的是名約莫二十五六的青年,大咧咧跨在馬背上,頗為新奇地四處張望。
“三日便到,侯爺,”陸成霖聞言,撇頭朝他痞氣一笑,“出了崤城,沿商水行進半日,再過延州,就是乾京了。只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腔調,吊人胃口似的一頓。
“說。”溫汣知道這人性子,懶得給他好眼色。
“侯爺真兇。”陸成霖嘟囔一句,終于願意回歸正題,“明日大寒,說是要有大雪。要我說,咱們不若在此處稍作休整。”
溫汣思索片刻。
“不行。”他面無表情道,“既然如此,今日更要趕路。待大雪封了路,耽誤了要事……”
他那舅舅可就有問罪于他的理由了。溫汣在心中補上。
“好嘛好嘛,”陸成霖不情不願地應着,“小侯爺鐵石心腸。別說人了,馬都要跑斷腿咯——”
溫汣的馬忽然長嘶一聲。
他猛地勒住缰繩,這才沒從受驚揚蹄的坐騎上翻下來。
“侯爺小心!”陸成霖在一旁變了臉色,朝他大喊。
溫汣拉着缰繩,令馬朝旁側調轉方向,一手輕撫着馬髻,算是安撫。
他的副将早已翻身下馬,走向道路中央的什麽。溫汣追去目光,這才見到了使馬匹受驚的源頭。
——那是名滿身泥污、蓬頭垢面的乞兒。時值凜冬,那人卻只着一單衣,嘴唇被凍得發紫,在風中不住地發顫。聽見有人靠近,那人擡起頭,望向他們的方向,咧嘴笑起來。
“命數……哈哈,命數!我偏要上那白玉京,找仙人。叫、叫仙人告訴我,究竟是不是命數!”
溫汣勉強分辨出他念叨的詞句。他見那人仰頭大笑起來,癫狂地揮舞起手足。
“陛下、陛下說我瘋,陛下叫我瘋子,我偏要說我沒瘋——”
陸成霖皺起眉,上前一步,擋在溫汣身前。
“侯爺離遠些,當心他撲上來傷人。”陸成霖不無嫌惡地道,“乾國這兩年大旱,饑荒鬧得厲害,這才要找咱們和談。聽聞乾京附近的郡縣中,有許多平民流離失所,患了瘋病傻病,沒想到真給咱們碰上了。侯爺莫管他,咱們走吧。”
溫汣默然。
“你方才說,明日大寒。”好半晌,他才道。
陸成霖一怔,聽出了溫汣的話中之意。
“侯爺,”他有些無奈,“您熱心腸,可那麽多人哪是您救得過來的啊……”
陸成霖擡起手,一指那名瘋子。
“您今日救了他,明日看見甲乙丙丁,也都要救不成?況且侯爺您在乾國吶,這不是純純沒事幫咱們的……嗎?”
他一個急剎,終究沒在乾國街頭将“敵人”二字說出口。
“也是。”溫汣點點頭。
他向那人走去。
越向前,那人身上的酸臭味便愈發明顯地傳來。
“侯爺……”陸成霖還想攔,卻也知道攔不住,只得将手搭上了腰間的刀柄,死死盯着溫汣與瘋子,防備或許到來的暴起。
溫汣解下了肩上的披風。他握着毛領,彎下腰,将厚實的大氅披到對方身上。那人口中喃喃念叨的昏話頓了一瞬,擡起頭來,直勾勾盯着溫汣,嗬嗬喘着粗氣。
——對方的眼睛倒是不像溫汣見過的、瘋人渾濁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清透有神。
溫汣想着。
他在陸成霖不贊成的目光中走回,一蹬馬镫,輕巧地飛身上馬。
“走吧。”他一揚缰繩。
“行呗。”陸成霖拿他沒辦法。
他們沿着長街策馬而去,并未見到身後的瘋子擡起頭來,注視着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們也并未見到,那人裹着大氅,搖搖晃晃、喃喃自語地在街巷中穿行,頂着或是厭棄、或是戒備的目光,從後門進了一座府邸。有侍從迎上前,為他備好了水,領他去沐浴更衣。
若有崤城百姓在此,必定會訝異于,近日來常在街上見到的瘋子,竟是被封到此處的王爺。
——此刻,戚凜終于變回了戚凜。
他換好乾淨的衣服,揮退仆從,抱着那件染了他身上髒污的披風,往書房走去。
有人正坐在書房窗前,捧着書卷,專注地讀着。那人身着道袍,身形清瘦,年約三十,脖頸處有道猙獰的長疤,斜斜爬入領中。
“聞先生。”戚凜喊他。
“日後還是叫我明夷吧,殿下。”那人擡起頭,朝戚凜彎起眼,起身便要行禮,“——王爺今日回來得早。”
“遇上些事。”戚凜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多禮,“據說近日虞國來了使團,也不知先生是否聽聞?”
“王爺遇上了?”明夷問 。
他的視線落到戚凜抱着的大氅上,又瞥到了月白披風一角露出的藍穗,上前一步,去扯那穗子。
一枚玉佩被他扯了出來。
幾乎是立刻,明夷揚眉。
“這枚玉佩我見過,”他道,“——是靖遠侯的。”
“靖遠侯?”戚凜問,“一年前亡故的虞國靖遠侯?”
“是他兒子。”明夷輕笑,“那位剛襲了爵位的小侯爺……虞國這次派來的人是他啊。”
……
“先帝多疑,看哪個兄弟都像要奪他的位。”戚凜慢條斯理地道,“朕的二哥,文韬武略,進宮奏對時,也不知哪句觸動了先帝,被拿燭臺砸死了,對外宣稱是失足落水;四哥安分地守着封地,先帝指使人誣告他意圖謀反。那一輩中,朕最小,茍延殘喘到了最後,為了消除先帝的疑慮,只好裝作迷信鬼神之說、煉丹修行,給先帝上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折子,說是道人算出的天命,發起瘋來就上街同乞兒搶飯吃。”
“……”溫汣說,“那天見到的,是陛下。”
“是朕。”戚凜毫不避忌,“朕裝成那樣,騙過了侯爺,可算也騙過了皇兄——侯爺說,朕演得像不像?”
至少他那時并未疑過。
溫汣的确對戚凜即位前的往事有所聽聞,只是大都語焉不詳。戚凜登基後,乾國自然無人敢再嚼舌根,而虞國雖無那麽多忌諱,卻終究隔着隴水,消息層層失真。
他先前聽聞的消息,只不過是一句戚凜隐忍蟄伏,卻未想到具體竟是如此。
“侯爺在虞國,大概會聽說朕是暴君吧。”戚凜笑得譏諷,“——和先帝比起來,還是差得遠。我帶兵去清君側時,本以為會惡戰一場,卻一路暢通無阻。先帝的親衛毫不阻攔,就放瘋名遠揚的王爺進來了。
“朕讓先帝寫下禪讓诏書。先帝跪在地上求饒,說我不能殺他,他是天子。
“我告訴他,這天下只有瘋子敢殺天子,很不巧,我就是瘋子。”
說到此處,乾帝擡起眼,直直望進溫汣的眼中。
“扯遠了……侯爺這件披風,朕本來令人洗乾淨,想要尋到侯爺落腳之處歸還,第二日卻聽說侯爺已經離開了。待到再見面——”
就是隴水了。
戚凜并未說完,溫汣卻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動了動唇,一時無言,那灼人的視線便一直盯着他。
“所以,”溫汣開口,聲音略有些乾澀,“這就是陛下記住我的緣由。”
“是啊。”看不出醉态的乾帝理所當然地說,“那時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目光看朕,看得朕都要信自己是瘋子了,侯爺将朕拉了回來。不過現在嘛……這披風,朕是不打算還了。”
這是玉佩也不打算還的意思。
醉後的戚凜沒什麽乾帝架子,卻依舊惡劣。
溫汣望着對方滿是笑意的眸子,有些氣惱。
——他忽然從那雙眸中,捕捉到一絲狡黠。
戚凜真的醉了嗎?
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問題。
按理來說,羌部的使臣尚在,戚凜身為一國君主,他不信對方會醉成這樣。
那麽反過來想,若是戚凜沒醉,又為何要裝醉?
是回敬烏骨铎的說辭,抑或是……以此為契機,将方才的話說給他聽?如果是後者,戚凜的目的又是什麽?
各色思緒湧上,令溫汣頭腦發漲。他方才勉強将疼痛與倦意壓下,如今卻再度潮水般湧來。
戚凜大概看出來了。
“侯爺倦了。”他斂起笑意,“倦了便歇吧。”
他并未給溫汣答複的餘地,不由分說地将溫汣按在被榻上。
溫汣朝床榻內側縮了縮。
他忽然想到,來乾國不過半月,他便已經習慣了戚凜的觸碰,習慣了這樣入睡。
……不該是這樣的。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意識向深處下沉時,似乎有人攬住了他,熟悉的暖意隔着兩層衣料裹來。
隐隐約約之間,他似乎聽見,耳畔傳來聲極輕的嘆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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