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登高 “天地肅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登高 “天地肅清
木爾斡比戚凜預想的還要心急。
第三日的黃昏, 界河上游便有了動靜。戰馬馳過雲州城的道路,将夜半的寂靜踏碎,傳訊的士卒一路沖進官衙, 帶來羌人發動進攻的消息。
“至少五千騎,”那軍士飛快地說着, 勉力壓着聲音中的慌亂,“黑壓壓地往渡口去,木爾斡的旗號就在後頭……”
田俨聽着, 擰起眉來,求助般轉向身側的人。
隔着帷帽的紗簾, 他看不清“特使”的神色。
“您說那邊是佯攻?”田俨憂心忡忡地問, “那羌部這回也是動了真格——”
“無需憂心。”溫汣偏過頭低低咳了聲,“陛下已經率兵出城了。”
“末将就是因陛下在才憂心。”田俨仍皺着眉,“以羌部這回的勢頭, 陛下那段路恐怕不好走。将軍那邊兵力也有些緊張。”
溫汣搖了搖頭。
“我們靜觀其變, ”他說,見田俨仍不放心,他又補上解釋,“上游的羌人不知對手是誰,陳将軍足以令之猝不及防。陛下帶的是精銳, 雲州城牽制了羌部主力,小股羌軍奈何不了他。”
上游的遇襲在意料之中。戚凜所說的将計就計, 便是大張旗鼓地打着雲州的旗號支援上游,實則繞道折返。待羌人認為城中空虛、出動主力襲擊城南糧倉時,再出現在羌軍背後,打着龍纛與城中兵馬完成合圍。
田俨知道這個計劃,也知道其間兇險, 自然擔憂自家陛下與主将的安危。
“好。”他胡亂點了點頭,算是應下溫汣的話,眸中依舊焦躁。
溫汣嘆了口氣。“我們上城牆看看吧。”
“……不行。”商戍不知何時堵在門前,“陛下說城牆危險,請您留在官衙。”
“看看而已。”溫汣道。
見商戍依舊擋在面前,并無讓步的意思,他還是退讓了。
“我不上城牆。”溫汣說,“城內的望樓總該是安全的吧。”
商戍猶豫片刻,終究讓開了路,在他向外走時默不作聲地跟上。
雲州城的望樓在城南,不遠處便是糧倉,登上便能将城外十餘裏的荒原一覽無餘。溫汣一級一級向上走,走走停停,爬到半途便耗盡了體力。他拒絕了商戍伸來攙扶的胳膊,只是靠着欄杆歇息。
“看那邊……!”田俨忽然道,聲音發緊。
上游的方向煙塵滾滾,隔着好些距離也能看見混亂的旗幟與馬匹。紅底黑字的陳字大旗在遠方穿過亂軍,銳利地插入羌人的軍陣中。
他們在的地方倒是沒什麽動靜。
城外的荒野上,只有稀疏的枯草與碎石,便是飛鳥與蛇蠍都難以看見。望臺下,則是雲州的駐軍嚴陣以待。
“田将軍,”溫汣問,“斥候有消息嗎?”
“沒有。”田俨遲疑道,“一切如常。”
溫汣颔首。“繼續向上吧。”
望樓頂端的風很大。
溫汣本想壓着帷帽,卻在遼闊景色入目的剎那改變了主意,轉而将帷帽摘下,令眼前的一切不再有帷紗阻隔。落日正沉沉垂向遠山,将天地染成一片赤金,而界河就在磅礴的光暈中奔湧。
天地肅清,唯有秋風撲面而來。
……與隴水那帶像得很。溫汣無端地想。
從這個角度,他能夠更完整地看見界河上游的情形。陳字大纛在渡口反複移動,但大體應當是頂住了羌人的攻勢。
城南依舊空空蕩蕩。
他們等了許久,依舊是一片寂靜。
“羌人真的會從這邊來嗎?”田俨在他旁邊喃喃念着。
會。溫汣想。他再次在腦海中展開輿圖,複盤着當時的推斷,便聽見田俨驚呼出聲。
城外平原的邊緣忽然多了道黑線。
起先,那只是纖細的一條窄線,卻飛快地膨脹、加長,朝城池飛馳而來。
——那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騎兵陣,馬蹄揚起的塵土宛若暗黃的潮水。
“侯爺!”田俨當即道,“我領兵迎擊!”
溫汣扶着欄杆的手指收緊了些,朝對方颔首。他聽着田俨的腳步聲急促地下着臺階,将城中的境況盡收眼底。
他只是名義上的“特使”,并無插手乾國邊事的實權。既然判斷無誤,那他能做的便是觀戰了。
傳令的號角在下方嗚嗚吹響。不多時,雲州城的士卒從城牆後湧出,在城下列陣,雪亮的槍尖向羌部鐵騎的方向舒展,在日晖下折着刺骨的寒芒。羌人大概未料到雲州會如此迅速地作出反應,卻也認為這樣的兵力不足為懼,分毫不緩地沖向陣前。
沖到距城牆三裏時,羌騎放緩了速度。
雙方在城下展開了第一輪厮殺。
乾軍的黑甲與羌部的前鋒攪在一起,如同潮頭的浪花般,被拍得粉碎。
溫汣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望着兩軍艱難地相持,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看見一隊羌人的士卒離了主戰場,繞向雲州守軍的左翼包抄。他動了動唇,剛想讓商戍向城下示警,便聽見身後的皇城司統領喊出聲來。
“侯爺——”商戍的聲音中不乏喜意,“您看,陛下來了!”
溫汣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向東邊。
羌騎揚起的漫天塵土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黑甲騎兵,濃墨般在原野上渲染開來。那支隊伍不算龐大,卻是雲州精銳中的精銳,是陳之微鍛成的刀鋒。
現在的率軍之人卻不是陳之微。
軍陣最前的大纛在秋風中烈烈翻卷,金線繡成的龍騰空而飛。隔得太遠,溫汣看不清戚凜在何處——羌兵自然也看不清。但戰場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乾軍中只有一人能打起那面旗幟。
遇刺的乾帝沒死。
傳聞中身受重傷的戚凜出現在了雲州城下。
轟雷般的歡呼聲從城下爆發。
戚凜大概是從東邊的樹林中繞出來的。羌人只顧着壓向城南,側翼卻毫無遮擋,戚凜正是見到了機會,勢不可擋地切入了左翼與主陣之中。
擂鼓聲在城下響起——那是開城的命令。
雲州的兩側城門轟然洞開。城中的主力終于得以出動,要與戚凜形成合圍之勢。
三面合圍。
溫汣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見羌人的陣腳亂了。
乾帝出現在戰場上大概給予了他們太強的沖擊,待羌人反應過來、去對付戚凜時,前軍便已陷入了兩翼騎兵的夾擊;想要撤退暫避鋒芒,卻被戚凜率領的士卒切斷了退往界河的通道,反倒被一點一點地逼近城下。
溫汣将視線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上游——那裏一時半會兒看不出變化,但很快壓力便會減輕許多。見這頭的主力不支,那端的佯攻隊伍或許會回援,或許乾脆散了軍心敗逃。要不了多久,陳之微便能取得上風,而後與戚凜完成最後的合圍。
溫汣徹底放下心來。
他轉向商戍,見對方的面孔上多了笑意,忽然想起什麽。
“崔夏呢?”溫汣問。
“出城了。”商戍答,“應當在左翼領兵。陛下在他身邊安插了人,只是說要觀察他的動向,并未阻攔他領兵。”
“這樣。”溫汣若有所思。他重新将視線落在戰場上。
距離最初的沖鋒已過了近兩個時辰,天色徹底昏暗下來,只餘戰場上零星的火光點出龍纛的方位。
戚凜沖陣的路線正在改變。他察覺到了羌部中軍的動搖,乾脆趁亂直撲木爾斡的大旗。
這是一步險招,但若成功——
溫汣瞳孔微縮。
下一刻,他便見三王子的大旗從中斷折。
……不對。他想。不該是這樣。
即便戚凜勢如破竹,羌部的軍心卻也還未全然潰散,尚還亂中有序,想要直取對方的主将應當并不容易。更何況羌部有陋習在,大軍出征,若是主将戰死而副将生還,副将便是死罪難逃。無論如何,羌軍都該拼死護衛三王子,斷然不會讓戚凜如此輕易地得了手。
除非——
溫汣眯起眼,望向羌軍側翼突出的騎兵隊伍。他認出那是支鐵浮屠,正将合圍的黑甲乾軍撕開一條口子。
——三王子不在自己的大旗下。木爾斡借着大纛引人注意,正暗中帶着親兵突圍,方向昭然若揭。
是界河的上游。
……
木爾斡策馬向前。
“烏骨述……”
三王子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個名字,恨不得将名姓的主人剔骨嚼肉。
他被欺騙了。烏骨述那厮口口聲聲說已經成功刺殺乾帝,說乾帝重傷垂死、出氣多進氣少——還有乾國那薛氏,也一口咬定戚凜死期将至,那方才龍纛又算什麽?薛家的走狗,那名姓崔的雲州将軍,傳訊說乾國用無能的特使撤換了陳之微,那麽上游的僵持又算什麽?
這群人分明就是想合謀害死他,好讓烏骨述接手他的勢力。
“殿下!”部将在一旁喊,“您要脫身,這條路并非最好的——”
“誰說我要跑了?”木爾斡卻答。
羌人勾起唇角,笑得狠戾。
“有戚凜在,我們攻不下雲州,還拿不下他陳之微?”
他算是看清了,他們在上游佯攻,以為能吸引到雲州的主力,卻只引來了一支同樣是裝腔作勢的軍隊。陳之微雖是悍将,但現下帶着的兵馬卻不多;他們雖是殘部,但鐵浮屠損失輕微,尚有餘力。他将自己的大 纛留在了原處,戚凜應當短時間內也來不及反應。
攻不下雲州城,能殺死與他們作對了十年的守将,也算是不枉此行。
“殿下英明。”下屬望着他滿臉塵灰的模樣,也不敢多說什麽。
木爾斡只是策馬。
他的精銳騎兵将追兵遠遠甩在身後,徑直沖向上游稀疏的火光。
那邊的戰事還在僵持。羌部的兵力在優勢,雲州城邊潰敗的動靜又尚未傳來,陳之微雖沒落下風,卻也只能算是苦苦支撐。此間的戰事開始得最早,雙方都已盡顯疲态,若有新的力量打破僵局,便會勝負立判。
——原本,應當是雲州大捷的消息奠定陳之微的勝局。
但現在不同了。
木爾斡發了狠。
“殺!!”他提着長刀,一馬當先地朝渡口沖去。
羌騎在他的身後喊聲震天。
驟然聽見喊殺聲,陳之微自是愕然。
他的親兵幫他格住砍來的槍戟,詢問的聲音中也帶上了慌亂。
“将軍,”親兵大口喘息着,“那是——”
“撤。”陳之微當機立斷,“羌部有援兵,我們提早去陛下那邊會合。”
羌部在城下沒讨到好。他立刻反應過來。陛下那頭應當是占了上風,這群殘兵只能是突圍而出,不然羌部最精銳的鐵浮屠怎麽也不會在此時出現。
——羌部不敵雲州的主力,便看中了他這個好欺負的墊背,要來拼個魚死網破。
陳之微咬牙。
若他統帥雲州兵馬,自然不懼這一小支鐵浮屠。但現今境況不同,他也只能避其鋒芒了。
然後他便聽見不遠處傳來慘叫。
陳之微回首望去,看見一名身披重甲的騎手,正提着長刀朝此處沖來。
“三王子!”混亂之中,有漢子粗聲用羌語呼喊着,“等等!”
木爾斡。陳之微沉下臉色。這仇他記着——若是能撤出去。
……能撤出去嗎?
有血液飛濺而來,在他面頰上劃出一道鮮紅的印痕。陳之微擡眼望去,之間先前還幫他抵住攻勢的親兵落于馬下,抱着斷臂痛苦地哀嚎。下一刻,羌人的長刀便向他揮砍而來,陳之微硬生生拿槍接住這刀,只覺得虎口發麻。
他與他手下的士卒真真切切地力戰了三個多時辰,三王子卻是一直穩居中軍,被保護得嚴嚴實實,應當都沒怎麽消耗體力。
更何況,木爾斡比他年輕得多。
跟在木爾斡身後的鐵浮屠開始湧來,依稀在他周遭形成包圍。對面的羌人大概也察覺到了,攻勢愈發肆無忌憚。
——陳之微的肩上中了一刀。
木爾斡的刀勢大力沉地拍下來,沒能砸穿鐵甲,卻令他鑽心劇痛,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刃。陳之微一勒缰繩,錯開羌人的戰馬,勉力将長槍換到左手,重新将拿長刀架住。木爾斡顯然也看出他的疲态,笑得愈發放肆,反手一刀便劈向他的脖頸。
恨意。怒意。陳之微向後躲避,卻提不起力道,翻身墜下馬來。他的左手仍舊攥着長槍,艱難地支着自己站起身,再次擡眼便看見長刀落下。
旋即,卻是木爾斡的怒喝:“怎麽是你?”
陳之微眨了眨眼。
一截雪亮的利刃正從木爾斡小腹穿出——羌部重甲為了不妨礙行動,完整的胸甲下方往往留有縫隙,用皮甲覆蓋。
偷襲者正是精确地尋到了這一絲縫隙。
他看着崔夏一眼不發地将戰刀抽出。木爾斡咬着牙,極力抑制着疼痛,還想反擊,卻被崔夏一擊落馬。
“綁了。”崔夏肅着面色,看不出思緒。
陳之微這才發現,周邊的鐵浮屠不知何時已被沖散,黑甲的乾軍士卒正在增多——應當是崔夏帶來的援軍。
他當即咧嘴笑起來,走上前幾步,踹了踹被制服在地上的人:
“怎麽不能是他?”
崔夏的小動作他早有所察覺,也有所懷疑,但事已至此,無論先前如何,崔夏現下的立場已然明了了。
陳之微瞥了下屬一眼,有些譏嘲地想。
崔夏能那麽容易地接近木爾斡,恐怕深得羌人信任。
被他望着的人向來氣焰十足,此刻卻難得地顯出心虛,偏過頭去。
“愣着乾嘛!”陳之微中氣十足地喊,“來扶我一把啊!”
他拄着長槍朝崔夏走去,動作牽動傷處,又開始龇牙咧嘴。
“……軍醫呢!”
作者有話說:
大概是最後一個劇情章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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