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蓮臺 “爹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蓮臺 “爹爹。”
書房中點着檀香。
越曜擡起頭來, 越過袅袅升騰的煙氣,望向仍舊立在門旁的道袍人。
“您是說,”他慢吞吞地道, “您算到了我的機緣?”
“是。”聞霏含笑說,“只是……貧道算到的機緣, 王爺卻未必樂意聽。”
越曜閉了閉眼。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微側過身,擡起手, 又摸向那朵開得最盛的花朵。
“說吧。”越曜道。
聞霏的目光掃過那一書架的木雕蓮花——它們被摩挲過太多次,早已光滑溫潤。
“他是在二十三歲那年出事的。”他語氣平淡地道, “王爺将府中每一處都照着他的喜好布置, 還為他建了道觀、留了香火、築了蓮臺。您等了二十年。”
越曜的手指驟然收緊了。
聞霏仍在繼續。
“這二十年中,您見了許多方士,試了各種法子, 還找到了一名‘轉世之人’。只是您發現, 方士滿口謊言哄騙,符紙終究無用,那名轉世之人也到底不是他。”
“您算得倒是詳細。”越曜啞聲說,“那你方才說的機緣,又從何而來?”
聞霏彎着眼, 豎起一根手指。
“王爺也清楚,今夜是您此生最大的變數——王爺所圖謀的霸業, 或成或敗,便在今夜。”
他頓了頓,與面無表情的越曜對上視線,笑意更深了幾分。
“只是,若王爺願意, 也可将這變數借到另一段因果上。”
“你是說……”越曜的呼吸不可抑制地粗重了些。
“——這也是蓮花中的機緣了。”聞霏颔首。
越曜的面色沉了幾分。
他似是在認真地斟酌面前之人的可信度。這些年他見了不少方士,其中不乏鶴發童顏、仙風道骨,比眼前的明夷更像仙人千萬倍的,卻無人能了卻他的執念。
——可對方畢竟是乾國國師,是那位戚凜信重的人。
——可那些方士,即便是扮相最庸常、騙術最拙劣的,他最終也都放任對方一試了,只為那一絲飄渺的希望。
……況且,對方所言着實準确。
這些年來,他将此事埋藏得深,招攬方士也都是靠着長生的幌子。能知曉他的執念,無論如何,明夷也絕非等閑之輩。
他大概是表現出了動搖。
“王爺帶我去看看您為他準備的地方吧。”越曜聽見對方說。
越曜沉默了許久。
他最後瞥了一眼聞霏,轉過身去,摸索書架後的機括。
咔。
輕微的動響傳來。
随即,書架向旁側緩緩移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先生請。”越曜說,“我只帶過三名方士下過此處。只是他們都哄騙于我,最終失了性命。”
“我同他們不一樣。”聞霏笑道。
他率先走向了石階。
待聞霏先進了狹窄的甬道,越曜這才進入。魏王面色沉沉地反手帶上暗門,随即提着燈、越過聞霏,走到了前方。
臺階共有二十三級,走到盡頭,豁然開朗。
這間地下的暗室不算小。四壁是紅磚砌的,地面亦是紅石板鋪的。聞霏将視線挪向中央,把中央的蓮臺收入眼中——它的雕工精細,紅木花瓣攀着紋路,層層疊疊地綻開。蓮臺正前方擺着香案,紅燭映着牌位。
吾子越延。
“他叫越延。”越曜背對着他開口,“東安二年,計予塵中了二甲,他那年十五歲,是那一榜的狀元。宗室弟子本是不能參與選官的,是先帝見他聰穎,為他破了例。他亦精通書畫之道,溫嶺來我府中與他談論兵法,也贊賞他的見地。”
越曜的聲音輕了些。
“二十三歲那年,他得了場重病。自那以後,他便一點一點将那些東西都忘卻了。最初是忘卻讀過的經義與兵法,随後開始忘記如何握筆、如何為文作畫,再然後他連自己的名姓都記不起了,躺在榻上,茫然地問我:‘父親,我是誰?’
“皇兄找來了禦醫,可禦醫也束手無策。我又去請了方士,方士說他命格特殊,魂魄容易離體。那場大病奪了他的精氣,軀殼便再也束縛不住魂魄了。只有找到了合适的軀殼,方能招魂。”
他回過頭來,望向聞霏。
“先生,”越曜問,眸中帶着深切的探究,“您說,我該如何做?”
聞霏不答。
他邁步走向蓮臺,提起道袍下擺,在其上盤腿而坐。
越曜皺了皺眉,卻未阻攔。
“王爺請閉眼。”聞霏笑道,語氣篤定,“——一瞬即可。”
越曜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依言合上眼。
“……爹爹。”
下一刻,他聽見青年的聲音說。
越曜猛然睜開眼。
他看見越延正坐在蓮臺中央。
煙氣模糊了對方的面龐、漫長的年歲令那張面孔模糊不清,卻仍可依稀與他記憶中的模樣重合。青年輕笑着的、胸有成竹的神态,令越曜無比确信——
這就是他。
越曜張了張嘴,一時發不出聲音。
蓮臺上的人睫毛顫了顫,微微側過頭。
“爹爹?”他的吐字有些生澀,似是大夢初醒、努力回憶分辨着眼前的人,“我在哪裏?我記得我得病了……後來發生了什麽?是您找人将我治好了嗎?”
不可抑制地,迎着面前迷茫的目光,越曜向前走了一步。
“……延兒,”他終于找回了聲音,“真的是你?哦,是的,爹爹找來厲害的大夫将你治好了……你安心休息便是,爹爹來解決其他的事情。”
“父親?”
不遠處,石階的方向,響起疑惑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越曜回過頭。
他的女兒正沿着石階快步向下,眸中滿是不安。
“羅度背叛了您,為隴州的人開了城門,沈持現在在朝王府來……”
越缃正焦急地望着他,聲音中帶了幾分懇求。
“父親,我知道您這些年一直記挂着兄長,可如今您若是留在府中——”
她終于徹底下了石階。
下一刻,越缃的視線越過缭繞的煙霧,看見了蓮臺上的身影,瞬間變了臉色。
“聞……”她的嘴唇瞬間失了血色,将手中的燈籠攥緊了些,“聞霏?”
——她比她的親兄長小近二十歲,只在幼時見過越延數面,也注定不明白父親的狂熱。她也不知這密室中方才發生了何事。
可越缃與父親的養子相處了十餘年。
蓮臺上的人彎了彎眼。
“呀,”聞霏揚起唇來,“還是缃兒妹妹聰慧——險些就騙過爹爹了呢。”
他将視線從越缃挪回越曜,終于不再抑制眸中的濃稠惡意。
“爹爹收我為義子,本就是見我與兄長生得相似,這些年又有意令我模仿兄長的神态舉止……看來我學得不錯。”
他說到這個地步,越曜便沒什麽不明白的了。
“你是聞霏。”魏王正死死盯着他,“你沒死——你怎麽活下來的?”
“多虧了您的姐姐。”聞霏緩緩下了蓮臺,輕飄飄地道,“她猜到了老靖遠侯的死因,知道了您對她兒子下的寒毒,又看着我長大,對我心懷不忍。您想燒死我,卻未發現她偷天換日。”
“……阿姊。”越曜低聲念了一句,神色驟然變得狠厲,“她幫你逃去了乾國?既當了乾國國師,為何還要回來?”
“我來找您報仇呀。”聞霏理所應當地說。
他腳下的影子動了動。
下一刻,燈籠的提柄猛然朝聞霏後腦揮來。借着他與越曜說話的時機、借着室內昏暗的燈光,越缃咬着牙、屏着息,悄悄朝他走去,想制住眼前明顯對父親心存歹意的人——哪怕只是暫時拖延。
可聞霏并未給她機會。
他輕巧地側身,避開了身後的攻擊,随即并指劈在越缃頸側。
燈籠從女孩手中脫出,随即越缃整個人軟倒下去。聞霏倒地前将她接住,令她靠着蓮臺,這才将那盞燈籠撿起,望向越曜。
“爹爹放心。”聞霏說,“她畢竟喚了我那麽多年兄長,我會保她平安。”
他說着,從道袍的袖中掏出什麽來。
“至于爹爹——”
匕首在他手中晃着燭火的光亮。
“阿霏有些問題想問您。”他笑着說。
……
“越曜在哪?”
沈持在王府前翻身下馬,揪住一名匆匆向外逃的侍從,厲聲喝問。
“在……在書房。”侍從顫顫巍巍地指路。
“走。”沈持說。
他們趕到時,書房空無一人。
沈持皺了皺眉,正要喚人問訊,跟在溫汣後的羅度卻開口。
“魏王在書架後設有暗道。”羅度氣喘籲籲地說着,上前一步摸索着,“下官也是無意間得知。眼下,魏王或許就藏身其中。”
沈持與溫汣對視一眼。
“會不會有詐?”當着羅度的面,沈持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羅度畢竟被越曜攥着性命。”
“應當不會。”溫汣思索着答,“——在城門前,他是真的險些被越曜的士卒奪了性命。”
“好。”沈持說。
羅度擦了把冷汗,不敢說話。他賣力地摸索着,好半晌才摸到一個扳手,面色一喜。
“是了!”羅度回過頭喊道,“就是這裏!”
他一用力,書架便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響,向旁側移去。
沈持取過身後士卒手中的火把,率先向那道石階走去。
溫汣跟在他身後。
踏上第一級石階,還未來得及向下走,他便腳步一頓。
隐約有粗重的喘息聲傳來,夾雜着細微的呻吟。溫汣還未仔細分辨,一聲慘叫便猛然傳入他耳中。
“啊——!”
随即是輕笑的聲音。
“早這樣不久好了嗎,”有人溫和地說着,盈盈笑意幾乎從聲音中溢出來,“也不必爹爹遭那麽多罪。”
——那是褪去明夷僞裝的、聞霏的本音。
溫汣知道聞霏在魏王府中,也知道聞霏今晚來找越曜了,還不覺得怎樣。
他前方的沈持卻驀地停下腳步。
溫汣無言一瞬,越過沈持,向下走去。
昏黃的暗室中,有名道袍人背對着他們,将掙紮着的魏王遮去半邊。鮮血在他身下蜿蜒着蔓延,也有部分飛濺出來,染紅了暗室中央的蓮瓣。
聽見腳步聲,那人——褪去了人皮面具的聞霏——回過頭來。
“阿持,”聞霏先是向沈持彎了彎眼,随後轉向溫汣,“還有侯爺。”
他擱下沾滿殷紅的短匕,拍了拍手,笑道:
“——你們來得比我預料中早。”
作者有話說:
那麽這一卷也快完結啦,應該還有兩三章。愚笨的腦子不适合寫任何沾點權謀的東西,一直卡文卡卡卡,只好往離譜的方向拐了(悲)而且寫着寫着發現犯了一個特別嚴重的錯誤,就是最開始設計的重要的劇情點都在配角身上……努力挽救但是好像越救越崩了!好在下本是仙俠。應該不用為了這種痛苦了。我錯了再也不這麽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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