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挽弓 “如今拉不動弓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挽弓 “如今拉不動弓了。”
溫汣登上高臺時,戚凜正背對着他,側頭與身旁将領低語。
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将乾帝的身形襯得修長挺拔。聽見腳步聲靠近,戚凜回過頭來,目光掠過明夷,停在溫汣身上。
“侯爺來得倒快。”戚凜随口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溫汣,“——校場風大,侯爺穿這些,不怕着了涼?”
風确實大。
北地的風烈如刀,校場的風更是挾着肅殺,從領口灌進來,刮得皮膚生疼。
“不冷。”溫汣說。
他這才注意到,戚凜身側那将領是陳之微。
陳之微見到他後,表情變了幾變,最後繃着臉向他點點頭,忙不疊移開視線,去看場上列陣的兵卒。
高臺上還有幾名将官,都是生面孔,好奇地向他投來目光——他們都戎裝佩刀,溫汣的月白衣袍站在臺上,與此地格格不入。
同樣未着戎裝的明夷卻自在得很。
“陛下,”明夷道,“臣下去看看。”
“去吧。”戚凜擺擺手,頓了頓,又道,“——來朕身邊。”
後半句是對溫汣說的。
高臺上靜了一瞬。
溫汣忽略這片靜默,無言地走向戚凜。他方在乾帝身側站定,一件東西便落在他肩上。
是戚凜的披風。
那披風與戚凜甲胄同色,厚實而沉重,幾乎将他整個人裹住,也将風裹在外面。
“……陛下。”溫汣說。
“怎麽,”戚凜朝他擡眉,“侯爺嫌朕披過?”
“自然不會。”溫汣斂眸,“只是——”
“那便披着。”戚凜不由分說地打斷,“若是被風吹病了,朕又要被太醫念叨。”
太醫哪敢。溫汣想,卻終究沒再說什麽。
他察覺到,陳之微的目光終于忍不住飄來,在披風上轉了一圈,又飛快移開。旁邊幾個将官直勾勾盯着他和戚凜,一副抓心撓肺卻又不敢問詢的模樣。
戚凜是故意的。溫汣知道。故意讓他來,故意做給這些人看——
這人圖什麽?
他此時的位置很微妙。
他起先站在戚凜身後半步,可乾帝為他披上披風時,後退了半步,便與他并肩。這不是臣子該站的地方,更不是他這樣一個“外臣”的位置。臺下是黑壓壓的方陣,數以千計的士卒正在列隊操演,若有人擡頭,定能看見高臺上站着個月白袍子的青年,披着他們陛下的披風,與他們的國君肩挨着肩。
他們之中,又有多少人經歷過隴水那一戰?有多少人見過靖遠侯?
溫汣不願去想。
他将場上的操練收入眼底。
步卒列陣、騎兵沖殺,長槍如林,寒光凜冽,號令傳達如臂使指,方陣變換行雲流水。
“如何?”戚凜問他。
“強軍。”溫汣言簡意赅。
戚凜似乎并不滿意。“還有呢?”
他往溫汣身邊又靠了靠,肩甲的邊緣幾乎貼上溫汣的手臂。那铠甲是冷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覺到,可戚凜說話時幾乎貼着他耳畔,說話時吐息也打在溫汣耳畔,帶來更為分明的熾熱。
溫汣頓了頓。
“陛下想聽什麽?”他反問。
戚凜低低笑了聲,卻也未立刻答複,而是指向校場一角。
“侯爺,”他在溫汣耳旁說,“看那兒。”
溫汣向那一處望去。
不知何時,那裏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數十名騎兵策馬而立,手中持弓。遠處豎着草靶,密密麻麻排了百餘步遠。
“騎射?”溫汣問。
“嗯。”戚凜說,“羌部使團明日便到,朕總得讓他們看看,大乾的箭還算利。”
他頓了頓。
“順便也讓侯爺看看,”乾帝又将距離拉進了些,“——他們與隴水時相比,有無長進。”
號角吹響,聲如嗚咽。
騎兵們幾乎同時催馬,揚起數列煙塵。策馬疾馳中,他們張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遠處的草靶便接連倒下。
溫汣不自覺地眯起眼。
他看得很認真。乾國騎兵的騎術精良,射術也在水準之上,飛出的箭矢大多釘在靶心周圍。
幾乎是下意識地,溫汣摩挲起指腹內側的薄繭。
戚凜大概注意到了。
“如何?”戚凜又問。
“尚可。”溫汣說。他仍盯着那脫弦飛出的箭矢,一句說完,才反應過來——無論怎麽聽,“尚可”都有些不盡人意的意味,被他一個外人說出來,就更加刺耳了。
“尚可?”果然有将領瞪了過來,“公子好大的口氣。莫看他們并非回回中靶心,換了旁人上去,怕是弓都拉不開。”
高臺上一衆戎裝将領中,這“旁人”指向誰不言自明。
“公子說得輕巧,”又有人問,“可試過軍中重弓?”
畢竟是陛下帶來的人,武将們自是不會說得太過,眼中的不滿卻是藏不住的。
戚凜勾起唇角,一旁的陳之微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不去看溫汣和戚凜的臉色。
“溫汣,”這次戚凜并未刻意壓低聲音,“你可還拉得動軍中重弓?”
他興味盎然地端詳着溫汣反應。
——溫汣。
這兩個字落入高臺上衆人的耳中。
這個名字,在乾國軍中的分量,遠比在朝堂中重得多。隴水一役後,它便是一道屈辱的傷疤——三萬大軍對陣三千殘兵,糧草被焚,龍纛被射,連天子都險些殒命箭下。
最先開口的黝黑漢子将領臉色變了,先是茫然,而後是反應過來的震撼,又變成難以置信。
“你……你是——”他乾澀地道,聲音發顫,盯着溫汣,似是想從面前蒼白瘦削的“公子”身上,找出傳言中悍将的影子。
“靖遠侯。”戚凜好整以暇地接上話。
他自然而然地為溫汣攏了攏披風。
“——朕記得,你箭法很好。”
溫汣垂下眼。“從前還成。”
“如今呢?”戚凜問。
溫汣沉默了一瞬。
他擡起右手,緩緩張開,又合上。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看上去與尋常文人無異。
……曾覆在虎口與拇指上的層層厚繭,早已消失無蹤。
“如今,”溫汣說得坦然,“拉不開了。”
三年前射完那箭、帶着傷落入隴水後,他的右臂便再難使力。
越曜讓太醫給他看過,說是寒氣傷了筋脈,需得慢慢調養——可他哪有時間調養?虞國需要靖遠侯,他也只得拖着這條胳膊硬撐。
溫汣已經三年沒拉過硬弓了。
隴水那一箭,亦是他的最後一箭。
那黝黑将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陳之微拽住了袖子。
陳之微沖他使了個眼色,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戚凜的臉色。
——戚凜臉上沒什麽表情。
“這樣嗎。”乾帝望着溫汣,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麽,“之微,給我張弓。”
“陛下——”
陳之微一怔。他又瞥了眼溫汣,卻終究安分地閉上了嘴,解下腰間長弓,遞給戚凜。
那是把烏黑的硬弓。戚凜接過它,拿在手中掂了掂,又遞還給陳之微。
“太沉。”戚凜說,“換張輕的。”
陳之微應是。
不多時,一張輕弓被遞上來,是給斥候用的騎弓。
戚凜這才滿意,将它遞到溫汣面前。
“試試。”他道。
溫汣沒有接它。
他低頭打量它片刻,便挪開了視線。
“陛下,”溫汣平淡道,“我拉不開。”
戚凜的手卻未收回。
“朕聽見了。”他說,又将弓往溫汣的方向推了推,“讓你試試。”
周圍的武将們也目不轉睛地盯着溫汣。
溫汣與他僵持片刻,輕嘆一聲,伸手接過那弓。
隴水之後,他雖未在戰場上騎射,卻也是試過練箭的,只是不盡如人意。
弓比溫汣預想中沉一些。他左手握弓,右手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氣,緩緩發力。
手臂上的舊傷開始作亂。
那痛意從腕骨蔓延到手肘,又從手肘攀上肩頭。弓弦在指腹下一點點繃緊,卻始終無法被拉滿。
弦拉到五分時,他的手開始發顫。
溫汣松開手,弓弦彈回原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如您所見。”溫汣将弓還給戚凜,直視着那雙黑眸,“——陛下可否滿意?”
讓他拉一張本就拉不開的弓,還在乾國武将們面前,戚凜或許是想羞辱他吧。
……可那張面孔上并無滿意的愉悅。
高臺上寂靜無聲。
先前或是好奇、或是輕慢、或是敵意的目光都啞火了,被遺憾與慶幸所取代。
戚凜也不說話了。
他接過弓,随手丢給侍衛,并未評價什麽,只是收斂笑意,重新轉向校場。
“繼續。”他說。
號角再次吹響,校場上的操演重新開始。步卒變換陣型,騎兵策馬奔馳,一切如常。
溫汣攏了攏肩上的披風。
他朝下望着那一輪輪滿月般的弓弦,望着箭尾的白翎破風疾飛,自嘲般揚了揚唇角。
曾幾何時,他也校場上肆意奔馳,箭出驚四座。
曾幾何時——
“溫汣。”戚凜忽然開口。
他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溫汣并未轉頭。
“你方才說拉不開弓,”他聽見戚凜說,“可朕看你拉那一下,倒也不像全然廢了。”
“五分而已。”溫汣說,“還是輕弓。”
“輕弓也是弓。”戚凜說,“養一養,興許能回來。”
溫汣沒有接話。
他聽不出乾帝話中之意——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他能恢複,還是随口一說,給他留幾分靖遠侯的體面?
“借陛下吉言。”他最終只是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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