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假意 “得意門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假意 “得意門生
一名官員正站在不遠處, 同城前的士卒交代着什麽。那人鬓發花白,身形敦實,雖着通判的緋袍, 卻無州府要員的盛氣,反倒像個老實誠懇的鄉人。聽見叫喚, 駱昌驟然擡首,望向這一側。
看見溫汣時,他顯然怔愣一瞬, 目中有驚疑一閃而逝。
“駱昌——駱通判——”攔在車廂前的老人更起勁地揮手,“你過來評評理呀!”
溫汣看見陸成霖縮了縮脖子。
駱昌在隴州軍中待得久, 按輩分是陸成霖的前輩。尚是溫汣副将時, 陸成霖向來是一身痞氣,天不怕地不怕,卻對這位前輩很是尊敬——老靖遠侯讓駱昌掌着軍法, 陸成霖也挨過他好幾頓軍棍。
溫汣印象中, 對方向來脊背筆直、目光如炬,可如今面前之人卻是一副腰背微駝的滄桑模樣。
片刻的怔愣後,駱昌快步走來。
“餘兄,”他先是向車前的老人拱手,而後又轉向陸成霖, “陸将軍,好久不見。這是發生了何事?”
駱昌短促地瞥過溫汣, 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隴州的老兵叫叫嚷嚷地朝駱昌斥責起陸成霖。
“便是魏王通緝,咱們也都知道,侯爺怎麽可能做那種事情嘛——”老人還在憤憤不平,“陸成霖那小子就是想給魏王交投名狀……”
陸成霖并未反駁。
餘姓老兵便罷了,駱昌确是親眼見他受靖遠侯恩惠、一步步爬上來的。他立在一邊, 模樣頗有幾分心虛。
可駱昌只是“嗯”了一聲,表示清楚事情的大致樣貌。
“餘兄是去城中趕集的?”他的視線掃過一旁地上的扁擔,“安心先去便可,此事交給我處理。”
“好嘞。”老人應得爽快,顯然是信任隴州舊識的為人。
“回見。”駱昌朝他颔首。
他們目送老人挑着扁擔離去,背影逐漸放遠縮小,直到徹底融入城前的人流。
駱昌這才呼出一口氣。
“陸将軍,”他快步上前,朝陸成霖拱了拱手,揚了揚唇角笑得得體,“您押送魏王欽點的要犯,路途勞頓。請将軍來州府一敘,有酒菜相侯。将軍與弟兄們休整一夜再動身也不遲。”
“……哎?”陸成霖愕然一瞬——他本以為會迎來一頓劈頭蓋面的痛罵,“不必了吧。魏王想早些見他。”
“不耽擱将軍太久。”駱昌的視線仍未向溫汣投來,面上笑意不變,“京城的公文我昨日便收到了——罪臣溫汣潛逃回虞,被陸将軍擒獲,押送進京。魏王讓沿途州縣莫要怠慢,咱們蘅州一早便将府中後院收拾了出來,陸将軍與弟兄們住下,也方便看管。”
“那便依您。”陸成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應下。
溫汣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疑慮。
駱昌的反應有問題,他也看得出來。他的駱叔在軍中待得久,雖稱不上脾氣火爆,卻也算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若是當真信了他應當是這“罪臣溫汣”,駱昌斷然不會站在此處,心平氣和地與陸成霖對話。
……以他認識的駱叔,怕是揪着他領子,一拳便砸過來了。
可眼下,駱昌看都不看他一眼,比起失望,倒更似是掩飾。
溫汣便也收回視線,只是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打量着對方。引他們進城時,駱昌站在旁側,微微弓着腰背,是恭敬而疏離的下官模樣。陸成霖越過他,走得極不自在。
馬車在城中穿行一陣,駛入官署後門。
溫汣被随行士卒引下車時,駱昌站在幾步外,正低聲向陸成霖囑咐着客房的位置。聽聞下車的動靜,駱昌側過臉來,朝溫汣的方向點了點頭,神色微冷。
“侯爺請先入後院,”駱昌淡淡說了句,又轉向陸成霖,語氣公事公辦,“陸将軍放心,我會加派人手看護,絕不出差錯。”
“好。”這副模樣反倒讓陸成霖更不知如何面對,只好簡短地應聲。
兩名士卒一左一右将溫汣押入廂房。
被粗暴地甩入房中後,房門立刻在他身後合攏,随即是門闩插入的動響。
“快些去晚宴,”溫汣隐約聽見外頭士卒的交談,“再晚一些怕是什麽都沒了……”
——駱昌要設宴為陸成霖接風洗塵。
這是來時一路上,溫汣隔着車簾聽出的信息。
外頭的腳步聲漸遠。
四下的寂靜中,溫汣環顧四周——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只有一榻與一矮幾,幾上擱着一碗熱茶、一碟點心。
溫汣目光一滞。
——那是一碟桂花糕。他幼時在隴州,這便是他最喜愛的點心。小瓷碟旁,是尚且溫熱的紅茶,應當是新泡不久。
這可不是罪臣應有的待遇。
溫汣深吸一口氣,就着茶碗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水的暖意流過肺腑。
他并沒有等多久。
熱茶尚未放涼,門闩抽動的聲響便從外頭傳來。随即門被推開一條縫,有人輕手輕腳地閃身進入,又反手将門帶上。
是駱昌。
駱昌脫去了那身緋色的官袍,換了身灰色的布衫,方才做給外人看的恭敬早已消弭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複雜的、打量的神色。他走到溫汣面前,上上下下将他端詳了好幾遍。
“魏王那些兵被我灌醉得七七八八。”駱昌面上仍沒什麽神色,“陸成霖那小子倒是警覺,滴酒不沾……但現下應當也暫時沒心思來管侯爺這邊了。”
“駱叔……”溫汣抿起唇,說不清自己是無奈或是感動。
“和你駱叔見什麽外呢。”駱昌終于動了動眉毛,“好歹也是你父親的生死之交。陸成霖派人守着你,入夜之後,他們會有一段交接的間隙。阿汣,屆時我讓老餘從後院角門引你出去,給你備好了馬匹和文牒。你往西北走,莫要再來江南了。”
他的語調平靜,只是在敘述既定的計劃,而無半分商量的意思。
“駱叔。”溫汣并未立刻應下,只是望着對方,“您不必冒這個險的。”
放走魏王欽點的要犯意味着什麽,駱昌在宦海浮沉二十餘年,不會不知。在靖遠侯帳下當參謀時,駱昌向來行事穩當,斷然不會行冒險之事。
駱昌一巴掌糊上他的後腦。
“說什麽呢。”兩鬓微霜的文官沒好氣道,“九年前,我勸過你爹莫要出兵,說越曜不懷好意,你爹沒聽。你爹把你托付給我,如今我還能讓你遭了意外?”
他說完,站起身來。
“老侯爺當年救過我的命。今日這一遭,算是我賭上這身官袍也要還了他。”
“我不走,駱叔。”溫汣微微前傾身子。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探出手,拽住了對方的衣角。
——有些熟悉。他恍惚地想着。許久之前,他還在隴州的侯府中讀書,害怕獨自面對父親的抽查,便也是這樣拽着駱先生的衣角,懇求對方不要離去。
駱昌也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阿汣另有安排?”他問。
“……算是。”溫汣說,“是我讓陸成霖帶我去京城的。我要見舅舅一面。”
“阿汣,”駱昌的神色肅穆了些許,“你也知道,這些年的魏王不是你印象中的舅舅了——你應當也知道,老侯爺的死并非意外。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溫汣說。
駱昌并未多問。
“那倒是老頭子多餘了。”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絕非如此。”溫汣抿唇,“我還有一事相詢。”
“問。”
“前些時候,”溫汣道,“計予塵計先生來過蘅州,駱叔可與他見過?”
“見過,”駱昌輕描淡寫地道,“一同喝了頓酒——我與他是同年的進士,早先便有往來。”
“聽聞計先生這些年與舅舅交好。”溫汣說。
“交好?”駱昌語調微揚地重複,“早些時候或許的确如此吧……只不過——阿汣應該也認識的——計予塵有名得意門生,名喚聞霏。我記得聞霏與沈持那小子相熟,阿汣想來也見過。”
溫汣頓了頓。
他收斂眸中的異色:“确是認識。”
“計予塵那日找我喝酒,”駱昌端起茶碗,一口氣灌了大半碗,“他喝醉了,一個勁嚷嚷着什麽‘沒照管好自己的學生’‘沒從魏王手上護住自己的學生’……聞霏和老侯爺的死牽連頗深,我猜啊,都是魏王在背後推波助瀾。”
聞霏于計予塵而言,确實是得意門生。
溫汣記得的。
聞霏因靖遠侯之死下獄時,計予塵也去求過情。只是計予塵向來不是剛烈性子,見魏王态度堅決,此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瞧計予塵那樣子,應當是近來才得知當年真相。”駱昌道,“若當真如此,他與魏王之間怕是也生了嫌隙。”
他擡起頭來。
“如果我沒看錯,侯爺進京面見魏王,想來不是去讨饒的?”
“不是。”溫汣垂下眼。
“那依老夫所見,侯爺或可去見一見計予塵。”駱昌望向他的眼中多了些憂慮,“不論如何,他畢竟在京城文壇中名噪一時,是文人間的威望。侯爺去見他,總錯不了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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