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慢慢審你 “侯爺幫朕卸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慢慢審你 “侯爺幫朕卸甲?”
騎射進行到後半場時,明夷回來了。
第一個注意到他的是陳之微。
“呦,國師!”他站起身來,朝明夷揮手,一句說完,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夷,“國師換衣裳了?早些時候穿的不是這身。”
明夷先是向戚凜行禮,随即才轉向陳之微。
“先前那件髒了。”明夷答道。他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溫和模樣,瞥到了溫汣,便也朝他點點頭。
“髒了?”陳之微擰起眉毛,“好端端地怎麽把衣裳弄髒了?”
“之微。”戚凜開口。他聲音不大,卻讓陳之微立刻閉上了嘴,只是依舊盯着明夷,一副想追問卻不敢的模樣。
溫汣在戚凜身側看得分明。
乾帝嘴角噙着一點笑意,眼中了然,卻沒多說什麽。國師也朝這邊望來,對上戚凜的視線,微微颔首,似是回禀。
他将這一幕收入眼底,沒有作聲。
校場上的操演接近尾聲。騎兵們勒馬回陣,步卒收槍列隊,高臺上的武将們陸續告退。
“陛下,”待高臺上人快散盡了,明夷才開口,“臣送侯爺回去。”
戚凜看了溫汣一眼。
“去吧。”他說。
溫汣擡手要解肩上披風還給戚凜,卻被按住了手。
“侯爺披着。”戚凜含笑望他,“外頭風大。”
溫汣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推辭。
馬車在校場外候着。
明夷掀開簾子,側身讓溫汣先上,自己随後跟進來,在溫汣對面坐下。垂下簾子,北地的烈風和校場的喧嚣便被一并擋在外面。
沒人說話。
明夷不說話,溫汣便也不開口。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傳入耳中,和車前偶爾傳來的馬鞭輕響、車夫低聲吆喝。
溫汣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方才握過弓,舊傷還在隐隐作痛,從腕骨一直蔓延到肩窩,扯得他整個右臂都發沉。
……真能養回來嗎?
三年前,他或許還信,如今卻也不敢肯定了。
不多時,馬車在乾宮門前停下。
有內侍來迎溫汣。他同明夷作別,一路回到寝殿內,坐在幾案邊,取出了那枚小瓷瓶。
這便是明夷說的“藥”。
溫汣拔出瓶塞。
一股苦香與甜腥混雜的氣味從中湧出。他向內望去,看見兩枚烏黑的藥丸,除此之外……還有一抹白色。
那是一張卷起的箋紙。
溫汣吐出一口氣。
他将箋子取出,蓋回瓶塞,重新将瓷瓶藏入袖中,環視四周。戚凜的寝殿靜而空,只有他一人,侍衛和內侍們都止步于殿外,他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他。
戚凜對他的看守稱得上松散。
——大概是認準了有和約在身,他不會輕舉妄動吧。
溫汣自嘲般勾起唇。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信箋展開——巴掌大小,細細密密地寫滿了小字,字跡清隽,很是眼熟。溫汣粗略地掃過一遍,将最左側的落款收入眼中。
「持頓首」。
溫汣呼吸一滞。
……持?沈持?
他凝眸,盯着整張箋子上的筆跡打量片刻——錯不了,這确是沈持的字跡。
……那是他的半個兄長。
沈持父母雙亡,幼時被溫嶺留在府中。靖遠侯的防區在隴舍路,其中隴州又是機要所在。他在虞國時,沈持是隴州知州,對靖遠侯的重要性不言自明。
只是,沈持為何知道他在乾宮中,又為何送來密信的是國師明夷?
他将視線挪回右首,讀起信來。
「阿汣,見字如晤。」
沈持筆鋒比平日重一些,墨跡在箋上洇開,大概寫下時心緒不寧。
「阿汣赴京四日,未在朝中露面。第五日,魏王在早朝上宣靖遠侯病逝,舉國哀悼。兩日後消息傳回隴州,軍中嘩然。我與原将軍本想當即入京問詢,被成霖勸阻。」
溫汣手指微微收緊。這是他第一次知曉自己“病逝”後虞國的消息。
以沈持的性子,乍聞他的“死訊”,确是會沖動之下入京……還好有他的副将陸成霖攔着,否則越曜恐怕會以此為由,革了沈持的職,乃至扣押判罪——也好削弱靖遠侯殘留的羽翼。
他繼續向下看。
「魏王為阿汣立冢于京城城郊東山,罷朝一日,率百官憑吊,親筆撰寫碑文,洋洋千言,涕淚俱下。」
「我原本信了魏王說辭,信了阿汣确實故去,今日卻有乾國故人傳來消息,道是阿汣身在乾宮之中,尚且安好。留于異國,想來阿汣絕非自願。」
「隴州舊部,皆願聽阿汣號令。只是乾軍強悍,非隴舍一路能夠抗衡,此事恐需從長商議。」
溫汣的視線在這行字上停了片刻。
故人……明夷。
在隴州時,他與沈持算得上朝夕相處,卻從未聽聞他的兄長認得這樣一個乾國國師。
寫至此處,沈持的字跡愈發潦草。
「另有一事……聞霏一案,持查到了些眉目。當年援兵未至、老侯爺身死,并非轉運使聞霏出了纰漏,而是魏王暗做手腳,意圖一石二鳥,害死老侯爺,也除去聞霏,令自身權位無後顧之憂。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水落石出。待阿汣歸來後定奪。」
「阿汣珍重。持頓首再拜。」
……不對。溫汣想。不對。
他終于知道那一絲隐約的怪異感來源何處。
信來得太巧了。明夷告訴他越曜下毒,沈持來信,說是查到了越曜害死溫嶺的證據,還提起了與明夷相識。
這也太刻意了些。
可這确實是沈持的字跡。
溫汣認得的。他認識沈持十五年,對方的筆鋒轉折、起筆收筆,他看了十五年。若說是仿的字跡,僞造者需得比他更了解沈持。
但也有怪異之處。
——沈持提起聞霏時,從來不是這樣的平靜語氣。沈持與聞霏自幼相識,算得上知交摯友。當年轉運使聞霏一案,沈持始終不信聞霏有意害死老侯爺,日夜兼程地從隴州趕赴京城,攔下越曜的車輿,要查清聞霏案的冤屈。
溫汣想起九年前那個雪夜。聞霏下獄的訊息 同父親的死訊一道傳來,沈持找上他,心意已決地說要上京。
聞霏不是那樣的人。沈持對他說。我要去請魏王殿下暫緩判處,先查清此事的是非曲直。
溫汣攔了,卻沒攔住。那時的沈持還是舍州通判,連夜騎着快馬出了城。那是沈持唯一一次擅離職守、又沖撞了王侯,攝政王越曜最終并未追究,也不過是因為“魏王仁心”。
溫汣知道,那麽多年以來沈持一直在查聞霏案。沈持重情義,又是個溫和易觸動的性子,若是真查出眉目,不會如此平靜。
……又或許,只是他多慮了。經過轉手的密信中,沈持刻意掩蓋了情緒,僅此而已。
溫汣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燭臺前,将信箋的一角湊近火焰。
火舌舔上紙張,将箋子邊緣燒得卷曲發黑。溫汣捏着信箋的另一角,看着火光亮起來,将字跡一一行吞噬。
他盯着它,直到最後的灰燼也飄散開來。
吱呀。
一聲動響忽然從背後傳來。
——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侯爺在燒什麽?”
在他身後,有人開口,帶着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溫汣驀然回首。
乾帝玄甲未卸,一身凜冽的寒光,懶洋洋倚在門邊。
“沒什麽。”溫汣垂下眼。
他側過身,遮住最後一抹飄散的灰燼。
戚凜揚了揚眉。
“侯爺瞞着朕有秘密了。”他說着,緩緩向溫汣走來,身上甲胄摩擦時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帶着校場方歸、身上未散去的那點肅殺。
他在溫汣身側站定,瞥了眼燭臺上殘留的灰燼,又擡眼看向溫汣:
“只可惜……沒能清理乾淨。”
毫無疑問,戚凜看見他燒信了。
溫汣垂眸。他沒打算辯解——也确實沒有辯解的必要——卻更不打算主動去提沈持的事情。
——戚凜面上并無惱怒,反倒興味更多些。他望進對方的眼睛,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明夷自稱與戚凜并不同心,那密信的事情……戚凜知道嗎?
戚凜在他面前頓住腳步。
溫汣不說話,戚凜也不催,只是微微垂首,湊得更近了些。他的黑眸中映着燭火,又映出溫汣的黑眸,細看笑意卻未達眼底。
“侯爺不想告訴朕?”他尾音微揚,“那朕只好想別的辦法喽。”
下一刻,戚凜攬上了溫汣的腰。
甲胄橫在兩人之間,堅硬冰冷,硌得溫汣生疼。溫汣下意識地掙了一下,卻被那人按住右肩,半扶半拽地往床榻邊帶。
“陛下——”他脫口喚道。
“怎麽?”戚凜側頭,唇角笑意又深了幾分,“侯爺願意說了?”
溫汣抿起唇,挪開視線。
戚凜哼笑一聲。
他被戚凜按在床沿坐下。
乾帝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不說也罷。”戚凜慢悠悠道,“朕先卸了這身勞什子,再慢慢審你。”
他頓了頓,又彎下腰,湊到溫汣耳邊,低笑道:
“——侯爺幫朕卸甲?”
雖是好商量的語氣,溫汣卻知他并無拒絕餘地。戚凜的雙眸緊緊盯着他,等着他動作。
溫汣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擡起手,去解那玄甲上的扣帶。
乾甲的制式與虞甲相差不大,他從前也穿過相似的,知道此類甲胄該如何穿卸。
可溫汣從前只為自己卸過甲。他從未處在這個角度、去為旁人做類似的事情,戚凜偏偏又站得極近,投下的陰影籠着他,那道視線就在上方彰顯存在感,令他很不自在。
溫汣迫使自己不去在意。
他先卸下了肩甲,又伸手去抽背甲的系帶——系得很緊,他用力扯了好幾下才松開,指尖有些發顫。
“侯爺手抖了。”戚凜愉悅地指出。
溫汣不去理他。
他解了好半晌,終于解開了甲胄腰間的束帶。
甲胄的主體終于卸下,被戚凜随手丢到一旁。
卸甲後的乾帝只穿了件玄色的單衣,領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結實的胸膛。戚凜活動了一下肩膀,笑得促狹。
“侯爺伺候得很好。”他彎了彎唇。
溫汣移開視線,不去看對方眼中的惡劣笑意,想要和這人拉開距離。
戚凜當然不給他機會。
乾帝一把扣住溫汣的手腕,猛地将人拽入懷中。
——随即,戚凜的手探上了他的衣領。
月白的袍子用料考究,卻經不起這般粗暴的對待。戚凜勾住領口,向外一扯,系繩崩散。
溫汣的身體驟然繃緊。
“侯爺不說,朕便自己搜。”戚凜在他耳畔笑,“信是一不小心讓侯爺燒了。不要緊,朕不介意從侯爺身上找找線索——”
他的手順着衣襟向下滑,掌心的粗粝繭子磨過溫汣身上的傷疤。溫汣擡手去擋,卻被戚凜用另一只手按住。
溫汣深吸一口氣。
“信。”他冷靜地抓住戚凜話中漏洞,“——陛下知道那是信。”
“猜的。”戚凜漫不經心地道,“——侯爺別動。”
他的手指勾住溫汣腰間的系帶,輕輕一拉,衣袍散開。
溫汣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若說戚凜是猜的,他自然不信。
至少密信一事上,這人多半早就對明夷的動作心知肚明,乃至于是默許、甚至支持的态度。方才種種,不過都是找個由頭,有意逗弄他罷了。
——惡劣得很。
戚凜的手停在他腰間,不輕不重地揉捏着那一小片布料下的肌膚。
“侯爺這副模樣,”戚凜慢悠悠地說,“倒是比平時那副淡漠樣子順眼多了。”
乾帝的另一只手擡起來,捏住溫汣的下巴,強迫他轉過頭來與自己對視。
“朕再問你一次,”戚凜說,目光幽深,“燒了什麽?”
溫汣沒再避開戚凜的視線。
“陛下分明知道。”他冷下臉色。
戚凜盯他看了幾息,忽又輕笑了起來。
“侯爺猜得不錯,”他說,“——朕确實知道。”
戚凜也沒有再逗弄幾句、賣關子的打算,終于徑自說了下去。
“前些日子,皇城司抓到了你們虞國的探子,從隴州來。明夷去審人,搜出來這麽封信——侯爺那兄長,倒是對侯爺挂念得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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