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內應 “恩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內應 “恩人。”
“內應?!”田俨一驚, 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将聲音壓低。
“侯爺說雲州有內應……可陳将軍治軍極嚴,但凡有通敵的苗頭, 都被他親自處置了。”
他頓了頓,似是在努力思索。
“羌人在界河上游安營紮寨已有月餘, 這是在陛下與将軍決定強攻之前。”
“因果反了。”溫汣攏起桌上的文書,“——若是有人刻意引導你們,讓你們認為羌部主力在上游呢?”
他擡起眼, 望進田俨的眸中。
“車隊的消息是誰帶回來的?”
田俨悚然。
“是崔将軍,”他喃喃念着, 也嗅出了不對味, “他平日中最是貪功好進,陳将軍安排我去做這樁差事,他卻沒說什麽……我還當他打探到此事艱難, 将困難之處瞞而不報了。侯爺的意思是, 他投靠了羌人?”
“我沒這樣說。”溫汣頓了頓,“只是,您或許可以留意一些。”
崔夏。溫汣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身為靖遠侯,他完全能夠理解對方早些時候在廳中的憤怒,也大致能夠勾勒出對方的形象——暴躁、耿直。但想要當堂拔刀、連主将的面子都不給, 又不顧要事憤而離席……實在是有些過于性情了,性情得不像混跡官場的老将。他無端想起他的副将陸成霖, 在腦海中拟了拟對方會如何應對這種情況,搖了搖頭。
“末将這便去。”田俨立刻應道,“這幾夜是崔将軍負責城中巡防,我令人盯着他。”
看田俨的模樣,對他的話應當并非全然信服, 但顧慮到城防,田副将還是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好。”溫汣點了點頭。
于是田俨告退。
溫汣獨自盯着輿圖看,卻難以集中起精力,乾脆放任自己放空,令一切的念頭滑出腦海。
他坐了片刻,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随即有人叩門 。
“進。”溫汣從腳步中辨出了來者。
林瑟站在門前,手中的藥碗還騰着熱氣。
“先生。”少年四顧無人,才放心地走入屋內,嗔怪道,“您今日早晨的藥還沒喝……我不提醒您您就記不住是吧!”
……是忘了。
林瑟總說他不将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實則也确實如此。
溫汣接過藥碗,心虛地一飲而盡,壓下喉頭混雜在一起的苦澀與甜腥,邊喝邊聽林瑟念叨。
“方才那乾國皇帝還來尋我,讓我盯着您喝藥喝和歇息,讓您不要為這些事情過于操心。”林瑟邊說邊撇嘴,“他這話說得倒沒問題——”
溫汣将藥碗響亮地擱在桌案上,止住了林瑟的話頭,也堵回了少年即将出口的問題。
“喝完了。”他輕巧地說,“我去歇會兒。”
“……哦。”林瑟說。
回到房中後,溫汣才摘下兜帽。他婉拒了林瑟的關懷,對着屋內的銅鏡沉默片刻,選擇将帷帽重新戴上。
即便身邊無人,他也不想将那些痕跡露在外頭。
坐在桌邊,方才見到的軍報便又飄進腦海。
木爾斡在上游屯兵,卻放任下游的糧草被輕易燒毀,這于準備強攻的将領而言匪夷所思,根本就是蓄謀示弱。那批糧草只能是誘餌,目的便是讓雲州守軍放松警惕。
面對田俨時,溫汣并未将話說絕——畢竟沒有足夠的證據。但若要讓他簡明扼要地講明觀點,那便是羌部在上游只留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別處。
方才難以集中精力,但此刻喝了藥、獨自安靜下來,那張輿圖便在溫汣腦海中重現,山川河網毫厘畢現。
溫汣掩着唇,壓着聲音咳了幾聲,去翻案上的紙筆。
他将宣紙鋪展開來,草草勾畫出他記憶中的雲州輪廓。界河在城北三十裏外,上游偏東,下游繞城南而行。倘若羌人從上游佯攻,又從下游偷渡,便可以繞過雲州主力,直擊城南的糧倉辎重。
畫到此處,溫汣可算知道,為何自己直覺中如此篤定這樣無據的猜測。
——這一招他也用過。
那年在隴水,他就是這樣佯攻繞後,燒了戚凜的糧草。
如今羌部的三王子同他想到了一起。
溫汣彎了彎唇。
那他便沒什麽好顧慮的了。戚凜被他的計策騙過一次,便不該再被騙第二次。
“商戍。”他喊,聲音不大,卻知道對方聽得見。
皇城司統領的腦袋果然從窗邊冒出來。
“特使大人?”商戍問,依舊繃着面色。
“城南的駐軍有多少?”溫汣擱下筆。
“兩千,”商戍對答如流,“陛下令屬下查過,陳将軍原本留了四千在城南,但前日崔夏提議将半數調往上游協防,陳将軍同意了。”
奉令查過——乾帝果然不樂意吃第二次虧。
只是不知陳之微當時答應是無所察覺,還是将計就計。
……又是崔夏。
溫汣揉了揉眉心。田俨畢竟是軍中的人,未必查得清虛實,或許還是該将活計交給更專業的皇城司。
他剛要開口,讓商戍也去清查崔夏的底細,卻驀地聽見一陣腳步聲。
溫汣回頭望向窗側,
商戍立刻會意,縮到了一旁,令房中任何位置都看不見自己。
腳步聲已然逼近門前。
溫汣屏息凝神的聽着——來人并未敲門、或是禮節性地提前問詢,而是直接推門而入,大步走到桌案的另一側,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桌邊的溫汣。
崔夏着着全副甲胄,正面色陰沉地垂首望他。
溫汣皺了皺眉,便見那人擡起手,要來掀他的帷帽。武将的手來得快,他下意識偏過腦袋,卻還是慢了半分,被一把掀開紗簾。繩帶扯着後腦,令他半個身子都向後傾了傾。
溫汣一口氣沒順上來,又咳了起來,卻仍記得在背後朝商戍比稍安勿躁的手勢。
帷紗被掀到一旁,他隔着額前的亂發與崔夏對視,面上沒什麽表情。溫汣知道自己的模樣稱不上體面——戴了帷帽,他便也沒有刻意去遮掩頸側,散亂的痕跡此時在日光下無可遁形,袖子也随動作下滑,露出腕上的青紫。
崔夏盯他看了片刻,面沉如水。
“果然如此,”崔夏冷笑道,“京中特使,我還當您是什麽人物——您這副模樣,留在官衙中過夜的人怕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商戍從旁側閃出,雙刀中的長刃橫在崔夏頸前,短刃則抵着他按刀的手。
“崔指揮使。”溫汣緩緩将散亂的長發攏回耳後,又拾起兜帽重新戴上,“闖特使的屋子,這便是陳将軍教您的規矩?”
——這是在試探。溫汣想知道,對方是否會選擇維護陳之微。
然而崔夏沒有。他被雙刀指着,話語間卻依舊氣焰十足。
“你也不是什麽正經特使。”他說,“陳将軍卸了兵權還要留田将軍在你身邊,就是為了防着你做出格的事情。方才我見你将他支走,特使大人又是何圖謀?”
他終于說了一次敬稱,語氣中卻是赤裸裸的譏嘲。
溫汣擡了擡眉毛。
他出身顯貴,又年少成名,早些年心高氣傲,脾氣本就不算很好,掉進隴水磨了一遭後已是溫和許多。在廳中被劈頭蓋面地指責尚有緣由,如今這人看着倒像找茬。
——陳将軍防着你。崔夏在挑撥。
——田俨去乾什麽了?崔夏在打探。
溫汣揚了揚唇,笑中卻沒什麽溫度。
“商戍。”他說,“刀放下來,給崔将軍看令牌。本使是陛下任命的欽差,想做什麽,還需向崔大人彙報?”
他說話時,商戍氣勢十足地将令牌拍到桌上,崔夏卻未看它一眼。
“就算你真受了陛下任命,軍務重事也不能由着你胡來。”崔夏義正辭嚴,“虞國百年來文官典兵,如今成了什麽模樣,你也應當清楚吧?”
溫汣沒什麽反應,商戍握刀的手倒是繃緊了。
“休得胡言!”他低聲警告,一邊用餘光瞄着溫汣的反應。
崔夏顯然沒領悟到他的意思,梗着脖子瞪溫汣。
“虞國成了什麽模樣?”溫汣心平氣和地問,“岷州與你們離得近,莫餘青也是文官吧?他是近來敗給羌部了嗎?”
“莫餘青不過是個例。”崔夏挑不出莫餘青的毛病。
“的确是個例。”溫汣颔首,“那三十年前的岷安路霍經略也是個例了。他留下的治軍之術,雲州至今也有所借鑒吧。”
崔夏被他一噎,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文官武将本就并非重點,人選合适便夠了。”溫汣說。
他見好就收,止住話頭。
對方可不知道他是虞國人,這番辯護之言聽上去實在有些怪異。
“既然崔大人在意,那我們便說說莫餘青吧。”溫汣道,“當年烏骨述舉兵南下,岷州守将蘭煌投敵。莫餘青那時被貶到蘭煌帳下,城破時力戰不敵,一同降了烏骨述。”
他盯着崔夏的雙眸——對方圓睜雙目,還是一副氣憤模樣,在他望來時卻不經意般避開視線。
溫汣繼續。“莫餘青假意降服,實則暗中聯絡其他虞國邊将,誘導烏骨述踏入伏兵。”
他頓了頓,見崔夏并無說話的意圖,便自顧自平靜詢問:
“那麽崔将軍呢——您是想當蘭煌還是莫餘青?”
話音剛落,他便見崔夏渾身一顫。
緊接着,武将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
“什麽意思?”他壓低聲音質問,“呵,老子還沒質疑你的能力,你倒先懷疑起我了——你根本就是想徹底鏟除陳将軍的親信,好讓這雲州城更容易被你掌控!”
“是嗎。”溫汣反問,“那崔将軍可否解釋,為何您能提前半月知曉羌部的運糧線路,又為何您不願親自動手,放棄這劫糧的頭功,反倒将機會讓給你向來看不慣的田俨?”
他原本也只是猜測,卻被崔夏驟變的面色證明了個十成十。
方才還與他争鋒相對的将領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半晌才咬牙問:“你究竟想說什麽?”
“崔将軍,”溫汣道,“遠在京城的陛下無法通曉雲州事務,陳将軍也并未對您起疑。若能擊敗羌人,最初您想仿效的究竟是蘭煌還是莫餘青,豈不是只有您自己知曉?”
這次崔夏沉默的時間格外久。
“文官果真牙尖齒利,”他自嘲般笑了聲,“……陛下識人的眼光也還在。”
……他倒也不是文官。溫汣想說。
即使他這樣辯解,崔夏也必然不會信,他乾脆閉口不言,等着對方繼續。
“既然您這樣說了,”崔夏目光灼灼地望他,“那我也沒什好多辯駁的。”
武将頓了頓,開始了講述。
“我倒也沒允給羌人什麽——來尋我的恰恰是你們京中的人。”
“嗯。”溫汣掩飾住眸中的好奇,讓自己顯得游刃有餘。他先前在隴州便常用這招,有時是詐京中來使,有時則是忽悠下屬,裝起樣子算得上娴熟。
他是真不清楚乾國京中是怎樣的局勢,
“尋我的是薛家。”崔夏說,“那位在先帝朝中當過樞密使、陛下登基後不得不辭官退隐的薛映。”
說到此處,他輕嘆一聲。
“我受過他們的恩惠。約莫二十年前,我得罪了鄉裏的世家,被構陷罪名,是薛大人幫我通融,将死罪變為了發配充軍。”
他側過臉,好讓溫汣看見他側頰的刺字。那麽多年過去,它早已淡得不成樣子,細看卻仍能看出輕微的痕跡。
溫汣坐直了腰背。
無論在何處,罪身充軍後想要爬升都絕非易事。崔夏能做到如今的指揮使,想來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也定然歷經艱辛。
為了恩人要葬送自己的前途嗎……
不對。然後溫汣想。這樣的人,難道就會被他一番話說得豁然開朗,一轉态度背叛恩主?
“薛家想乾什麽?”他直截了當地問。
崔夏說得并無絲毫猶豫。
“想要議和。”他說,“——他們同烏骨述取得了聯絡,烏骨述幫他們行刺陛下,他們則替烏骨述推進議和。”
“為了議和,他們令你放出不實的消息,就是為了在雲州讓大乾吃虧,好迫使陛下促成和談?”
“是。”崔夏答得坦蕩。
“這樣。”溫汣點了點頭。
崔夏說的話,他不全信,或說是全然不信。
——這消息得來得也太輕松了些,反倒像是蓄意讓他看見。
忽然想起一事,溫汣又問:“我在來時途中遇見一人,自稱是陳氏管事,想要我在途中讓羌人劫走龍纛……那也是薛家的動作?”
“是。”崔夏頓了一瞬才答。
“我已知悉。”溫汣點了點頭,“崔将軍去忙吧。”
于是崔夏也不多說什麽。
武将第一次朝他行禮,步履穩健地向外走去。剖除被揭露時的愕然,崔夏便再未顯露出密謀敗露的緊張。
久經沙場的老将還真是穩得住。溫汣想。
他側過頭,轉向一旁的商戍。
“陛下何時回?”他問。
——戚凜随陳之微出城,只是前去探查上游情況的。乾帝真正帶着龍纛親征,應當是從雲州城內出發。
商戍思索片刻。
“最快應當是明日。”他說。
“方才我與崔将軍所說的,你也都聽見了。”溫汣道,一邊撐着桌子站起身來,“待陛下回來,你向他轉達,讓他定奪罷。”
“……那您呢?”商戍問。
“我有些倦了。”溫汣垂眼。
他一句說完,彎下腰背對商戍,又捂着嘴咳起來。商戍趕忙上前,卻被他擡起一只手制止。
好半晌,溫汣才面色如常地直起身。
“無礙。”他對商戍說。
商戍卻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見了靖遠侯唇角挂着的、那一絲沒擦乾淨的殷紅血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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