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暴君 “暴戾之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暴君 “暴戾之名。”
咔。
鎖扣在溫汣腕上閉合。
一圈細軟的絨墊被墊在銀環內部,寒意卻依舊侵透而來。鏈子另一端被鎖在床柱上,長度剛好允許溫汣在榻上不受拘束、卻也難以下榻活動。
“侯爺。”戚凜放下了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養好身子前,哪裏都別想去。”
他又轉向殿外,吩咐大氣都不敢喘的宮人:“傳太醫。”
太醫為溫汣開了幾劑靜養的方子,又稍處理了胳膊上的舊傷。
溫汣喝下安神的藥,沉沉睡去,醒來便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
戚凜不在。窗外天光大亮,約莫是晌午時分。
溫汣從榻上起身。
或許是透支,又或許是明夷那藥的後遺症,他低低發着燒,背後滿是冷汗。他想将自己從床榻上支起,下意識用了右臂,卻使不上半分力氣,胳膊一軟,跌回榻上。
溫汣眨了眨眼,乾脆就躺着不動歇息,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翻過身,用左臂一點一點将自己撐起來。
這下寝殿必然是出不去了。
不遠處的桌案上,他前些日子要來的書卷倒是未被戚凜奪走。溫汣估摸着鎖鏈限制下的活動範圍,翻身挪下榻,艱難地探那書卷。他的左臂被鏈子鎖着,只能用疲軟的右臂去拿,試了數次才将那書握住。
……有書看也不錯。
拿到東西,他又小心翼翼地回到榻上,剛翻開一頁,便有什麽輕微的動響從殿門處傳來。
溫汣動作一頓,轉頭去看,恰好與一名探頭望來的少年對上視線。
那少年約摸十歲出頭,身着玄色錦袍,腰間系着玉帶,布料上的暗紋做工精細。分明一身極貴氣的衣袍,卻皺巴巴的,糊着泥污。他生得唇紅齒白,眉眼與戚凜有幾分相似,卻有別于戚凜的淩厲氣質、因孩童特有的圓潤顯得柔和。
他顯然不知寝殿中有人,望向溫汣時帶着慌亂。
“你是何人?”少年脫口而出,“為何在父皇寝殿?”
父皇。整個乾宮中,能叫出這個稱呼的,毫無疑問只有一人。
乾國有太子。溫汣知道。三年前,戚凜從宗室過繼了一個孩子,名喚戚衍,想必便是這位了。
溫汣打量戚衍時,戚衍的目光也掃過溫汣——青年裹着氅衣靠在床頭,面色蒼白,神色恹恹,一看便知沉疴在身。
“哎呀,不管了,”大概一時沒能立刻得到回答,也看不出溫汣底細,戚衍也就不再追問,“你先幫我藏藏……”
他環顧四周,神情焦躁而無措。
溫汣算是看明白了。
——太子惹了禍,仗着宮人不敢進戚凜寝殿,往這裏躲呢。
他端詳着戚衍的神色,覺得有些好笑,随即便聽見殿外傳來宮人的呼喚。
“殿下——”內侍的聲音喊着,“殿下您跑到哪兒去了——”
戚衍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猛然回頭,望向溫汣,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先生,”他放軟語調,低聲懇求道,“幫我瞞一瞞……”
那還真是找錯人了——戚衍沒看見他手上的鏈子嗎?
溫汣揉了揉眉心。“殿下惹了什麽禍?”他問。
他見面前的少年咬着下唇,似是在猶豫該不該同旁人說。等了半晌沒等到回應,溫汣剛将視線挪回手中的書卷上,就聽戚衍小聲開口。
“和阿遠打架……”見溫汣對這個名字并無反應,戚衍又補上一句,“阿遠是我的伴讀。”
倒是看不出來。
溫汣有些訝異。方才數言中,他大致也看清了,戚衍是個性子軟的,沒想到是這種理由。
“為何?”他真心誠意地好奇。
既已開了口,戚衍便也不再繼續隐瞞。
“阿遠說父皇是暴君,”戚衍耷拉着腦袋,有些底氣不足,“說父皇喜怒無常,昨日不知為何心情不佳,一怒之下就将韓家抄了。我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父皇定然要重責我。”少年擡起頭,眼巴巴望着溫汣,“……雖然不知先生身份,但父皇定不會讓旁人無故進他的寝殿。先生在父皇面前定然說得上話,能否幫幫我?”
身份?他的身份大概是戚凜昨日心情不佳的源頭。
溫汣垂下眼。
“殿下,”他擡起左手,給戚衍展示腕上銀鏈,“——我幫不了你。”
戚衍顯然一怔。
“你……”他動了動唇,還想追問些什麽,便聽見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戚衍面色大變,急匆匆地四下張望,似是想尋找合适的藏身之處,卻終究告以失敗,一咬牙,直挺挺朝殿門的方向跪了下去,開口時聲音發顫:
“兒臣見過父皇。”
——這便是戚凜進來看見的景象。
“起來。”乾帝淡淡說,“誰讓你來這兒的?”
戚衍低下腦袋。“兒臣知錯。”
“嗯。”戚凜向他走近兩步,“說說,錯在哪裏?”
“……同阿遠動手。”戚衍悶悶道。
“為了韓家的事情?”戚凜眉毛一挑。
“是,”戚衍道,“阿遠說父皇憑着喜怒便抄家滅門,是暴君所為。”
戚凜嗤笑一聲。
“他這樣說的啊。”乾帝漫不經心道,“韓家那老東西向來同朕對着乾,昨日又觸了朕的黴頭——“
溫汣看見戚衍的面色一點一點變白。
虞國向來有乾帝暴戾之說,他先前也并未疑過。但這些日看下來,似乎也并非這麽一回事。
至少戚凜的本性絕對稱不上暴戾……最多只是惡劣罷了。
此事必定另有關節。
“父皇,”少年嗫嚅道,“您……衍兒……”
“——看來是信了他的說辭。”戚凜不緊不慢地替他總結,“那你同他動手,只是想着要維護朕?”
“兒臣不能放任他如此議論父皇……”
“木頭腦袋。”戚凜似笑非笑,“你那伴讀姓林,他們家與韓家是姻親,韓家倒了,難道還指望他念着朕的好?想來,他也沒同你說過韓家做的腌臜事。今日不同你計較,你且回去想想,不想明白別來見朕了。”
乾帝擡起手來,懶洋洋揮了揮:“走吧走吧。”
“……是。”戚衍應下。
太子不敢看戚凜,一路小跑着離開。
戚凜終于轉向溫汣。
“侯爺休息得可還好?”他意有所指地望了眼溫汣的手腕,“衍兒擾到你了吧。”
溫汣不去答他前一句。
“陛下,”他道,“我在虞國聽聞,陛下好殺戮、喜怒無常,視人命如草芥。”
“侯爺想問朕韓家之事、也問問暴君之名真實與否?”無需多言,戚凜便明了他的意思,“——侯爺也想打探朕的內政?”
“陛下不願說便算了。”溫汣已然習慣對方愛嗆人的說話方式。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戚凜道,“韓家那群老東西吃裏扒外也不是一天兩天。貪污官糧、坐擁私礦,朕忍了很久,只是剛登基那時不得不借他們的勢,沒有動手。前幾日皇城司恰巧收集全了罪證,昨日尋個由頭發難,僅此而已。”
他說到此處,譏诮一笑。
“朕的暴君之名,不過是對高門大族下得了狠手,偏巧愛嚼舌根的士人有許多與他們有聯系。”
“……這樣。”溫汣說。
戚凜低笑一聲,移開了話頭。
“羌部使臣後日離京,”他觀察着溫汣的反應,“烏骨述沒在朕這裏讨到巧,郁悶得緊。”
他頓了頓。
“只是說來,侯爺那大虞見朕與羌部會談,也坐不住。算來,越曜的使團明日便要入京了。”
……明日。
溫汣走過這條出使的路,自然也知道,哪怕是從虞國乾國交界的隴水出發,快馬加鞭,也要七日方能到達乾京。
羌部使團入京之時,大概也便是虞使啓程之日。想來越曜聽聞羌部也找上了戚凜,坐不住了。
戚凜從未同他提過此事——許是想令他措手不及。
“朕聽聞,”他聽見戚凜說,“越曜委任的主副使,一文一武,都是他的心腹。其中呢,副使陸成霖,侯爺應當不陌生?”
乾帝盯着溫汣,神色間滿是興味。
“侯爺想不想見見他們?”
陸成霖現下投靠了越曜。這是溫汣從沈持的信中得知的。
……陸成霖大概不知道他“亡故”的訊息是假。溫汣想。
不過也未必,他的副将向來精明,應當能看出端倪。反倒是沈持——他本以為沈持會信越曜。
但無論如何,見與不見,不由他決定。
“謹遵聖意。”溫汣不鹹不淡地說。
“那便見吧。”戚凜笑道,“也好叫你的舊部看看,朕并未苛待侯爺。”
他上前一步,抽走了溫汣手中的書卷。
溫汣一時不知對方的意圖,只是本能地向後縮了縮,去躲對方伸來的手,帶動了腕上銀鏈,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戚凜卻拽住了他的手腕。
乾帝一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将他拉入懷中,随即緊緊将他擁住。
“……!”溫汣忽然反應過來。
他的脖頸處傳來濕潤溫熱的觸感,是唇舌在皮肉上游曳,無需鏡面,便知那處必然多出紅痕。他有些氣惱地去推戚凜,卻左臂被制、右臂綿軟,使不上勁,只能任由那人胡作非為。
作為收尾般,戚凜在他鎖骨上咬了一口。
“留點印子。”戚凜俯在他耳邊輕笑,“給他們看看。”
乾帝這才放開溫汣,直起身子,端詳着自己的作品。
“——順眼多了。”戚凜心滿意足地評價。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