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龍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龍二
自己在林洲客棧的地窖裏,曾把自己指腹上的血滴入田螺,留給了他。
林洲侯的血脈能喚醒九焰離火,九焰離火是白骨疥癬的克星,也是疥螨巫女的克星。難道他拿到了田螺,打垮疥螨巫女?
打垮疥螨巫女,光明神像會變成這個樣子?會流血?
阿錦也只是猜測,并不知道王縱墜下懸崖做了什麽。當時自己也想利用傳音鈴再去找他,但傳音鈴并不聽從自己的指令,它只會随意把自己帶到過去某個地方。
這時右護法突然醒悟了,他明白了為什麽阿錦帶着傳音鈴反複回到雲林,她是設法與晉王王縱聯系上,把消滅白骨疥癬的克星交給他,從而讓他消滅幽冥谷中的一切。
這樣說,剛才在幽冥谷,晉王王縱剛剛殺死了疥螨巫女。
李澤,不,是龍二,才是最後一個離開魇勝術世界的人。
意識到這一切後,右護法立刻痛心地瞪視着阿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好心讓她加入光明社,而不是汲取她的靈力祭祀光明神,她竟在背地裏和龍二聯手,去消滅疥螨巫女……
疥螨巫女才是光明神真正的靈魂!
“錦玥,老夫發誓,這次一定要把你挫骨揚灰,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右護法那死亡凝視惡狠狠地盯着阿錦,狂怒道,“老夫要用乾坤珠僅存的殘魄祭祀我主光明神!”
阿錦則守着衆多信徒,大聲說道:“疥螨巫女死了!光明神死了!這是天意! 你們所膜拜的光明神,不過是寄生在大唐的外來浮游病毒疥螨!一種邪惡、需要寄生才能生存下去的毒蟲!光明社更是邪惡、需要寄生在信徒中才能活下去的組織,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下面的信徒們石破天驚,都驚慌失措地互相對望。
信仰一旦崩塌,寄生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右護法爆怒道:“大膽妖女,竟敢對光明神不敬!速速把此女火祭!把她挫骨揚灰!以恭奉光明神!”
此時,阿錦只覺得背後一痛,眼光模糊,慢慢癱倒在地……
* * *
幽冥谷的薄霧中,晉王王縱從疥螨巫女身體中拔出斬魔劍,擦拭了血跡,又從袖中取出田螺,将田螺裏最後一滴血滴在她身上。
瞬間疥螨巫女的屍身化成無數疥螨,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地蠕動,很快在一片紫色九焰離火中,化為灰燼。
國相說去昆侖,想用北鬥七星之力去除卍字門,但一去不返。
而林洲和雲洲城又危在旦夕。
晉王知道雲林有內鬼,但還是小看了宋刺史這種文人官僚的德性,他竟與外部的幽冥王一起對他進行圍剿。
好在他最終找到了林洲侯的後人——客棧的店主阿玥,知道了她的血能喚醒九焰離火。她在地窖裏的田螺裏給他留下了白骨疥癬的克星——她的指血。
當他從林洲懸崖上墜落到幽冥谷底時,本就為了尋找疥螨巫女。
既然雲林保不住,接下來大夏也不會保住,但他能做的就是想辦法消滅白骨疥癬這種病毒。只要大夏人不染上這種病毒,未來還有翻盤的希望。
擒賊先擒王,這個王不是幽冥王,而是一直在幕後教唆、卻從沒露過面的疥螨巫女。
疥螨巫女不想呆在陰暗的幽冥谷,也一直嫌棄幽冥人的肉又臭又酸,她的夢想是寄生在白白嫩嫩的雲林人身上。
在幽冥人大肆屠殺奴役大夏的五十個郡時,她一定很滿意,她的教唆和夢想要成功了。
而王縱身為大夏的晉王,前身又是龍族二公子,沒有人能比他的身體更健康更誘人可口了。
他只在幽冥谷裏穿行了一趟,就引來了疥螨巫女的觊觎。因為九焰離火的突然出現,她不敢再攀上林洲的懸崖,只能等在幽冥谷中。
晉王看到她,沒一句廢話,直接抽出斬魔劍,與疥螨巫女展開了生死大戰,從半夜一直對攻到第二天晌午前。
在疥螨巫女筋疲力竭時,被晉王一劍洞穿。
殺死疥螨巫女,就意味着殺死了疥螨之毒,讓雲林人談之色變的疫毒白骨疥癬,也将徹底消滅。
而被疥螨寄生的汲血蟲,也不再致命。
身患汲血蟲的阿錦、東平侯和佟公子,将不治而愈。
還有,幽冥從此不再是禁地。
以後也不會再有魇勝術。
晉王長劍入鞘,轉過身,向卍字門的方向走去。
卍字門,也許只是國相的一種托詞。他不會回來了。
他也不必再返回雲林,因為雲林徹底被幽冥人占據了。
他要返回黃金屋,要從魇勝術中走出來。
當他出現在黃金屋前時,正看到秦五“咣”一聲,把薩主持圓潤潤的頭顱砍了下來。
師傅李泌巡視一圈,确認那些每月在黃金屋鼓搗魇勝術的妖僧們,已就地被消滅,沒留一個活口時,便用道術封印了黃金屋,算從根上斷絕了光明社再在這裏傳教收徒的可能。
然後他們趕緊去尋找光明社的新祭臺。
因為阿錦不見了。
* * *
一片平坦的道場,一座斷臂流血的光明神像再次高高矗立起來。
阿錦幽幽醒來,看着神像周圍又像漣漪一樣,跪了一圈又一圈的灰黑衣信徒。那種虔誠,讓人想起幽冥大街上那些灰黑衣的女子。
她擡頭看着受傷的光明神雕像,感覺那神情和疥螨巫女很像。
她并沒見過疥螨巫女,只在林洲深夜叢林裏聽過她幾次說話聲,但能通過她說話的語氣和腔調,感覺出她的神态……應該就像眼前雕像的樣子:神秘、邪惡、貪婪、憂憤;又因擁有強大的靈力,令人望而生畏。
光明神受了重創,需要靈力滋補,需要讓信徒們重新見證她再度容光煥發。
就在光明神像旁,立着一根火柱,火柱頂端的火盆裏燃燒着熊熊烈火,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濃郁的腥臭氣,比悔過寺後面禁區裏長明燈燃燒的臭氣濃烈多了,也比安寧寺後面那片蔥樹的氣味強烈。
顯然那片蔥樹的原料經過提純,就是這種氣味,原來是為供奉光明神的。
光明神像兩邊各有一排旗幌,上面寫着不認識的文字,也很像悔過寺後面禁區裏墓碑上的文字。
阿錦雙手被綁在背後,站在那高高的火柱下,上面通紅的火焰照着她散亂的頭發。
很像四十多年前錦玥的獻祭重演。
此時右護法沉郁地走過來,聲音冰冷:“錦玥,老夫要親眼見證你再次灰飛煙滅!你的靈力将為老夫所有。”
阿錦并不畏懼,“我已死了多次了,但願這次會真的見到老斑鸠。”
右護法突然臉色煞白,惡狠狠地瞪視着她,“她…還是死了?”
“對,你也會像老斑鸠一樣,将死無葬身之地!”
右護法滿是皺紋的長臉抽搐了一下,終于嚎叫起來,“火祭!火祭這妖女!老夫要讓她知道什麽才叫撕心裂肺的痛苦!本護法要汲取她的靈力,要讓信徒們看到光明神是如何打敗道教、打敗龍族的! ”
下面一圈又一圈的信徒們開始整齊劃一地狂叫:
“光明神萬年!”
“右所法萬年!”
“火祭!”
“火祭!”
這時有灰袍僧人擡着一塊巨大的鐵板走上來,後面的人擡着燒得通紅的炭火。
阿錦看着,有點被吓住了,這是要把自己當成一條魚,放在鐵板上煎嗎?
上次不還要面對一鍋冒着氣泡的青綠湯嗎?
很快一鍋同樣冒着氣泡的青綠湯也端上來了。
那種随之而來的浩浩蕩蕩的蔥樹臭氣,差點沒把她熏暈。
此時山下快馬疾馳,李泌、李澤、秦五和承安已來到祭臺前。
他們擡頭看,正看到光明神的祭臺中心,阿錦被綁在燃燒的火柱下,上面通紅的火焰照着她淩亂不堪的頭發。
正象四十多年前,乾坤珠錦玥被獻祭一樣。
那時光明社無足輕重,左右護法急需像乾坤珠這樣的龍族至寶來提升自己的靈力,并同時提升光明社的威望。
但現在,晉王王縱剛在幽冥谷殺死了疥螨巫女,光明神身心破碎,也需要阿錦作為祭品,來恢複光明神對信徒們的信心;右護法則需要她的靈力以解心頭之恨。
所以祭臺周圍跪着一圈又一圈像漣漪一樣的信徒,正等着那神奇一刻。
有兩個妖僧走過去,把阿錦架起來,放在下面燒着炭火的鐵板上。
阿錦只覺得皮肉像進了油鍋一樣,嗅到了烤焦的氣味。
“李澤!”她本能慘叫一聲。
“阿錦!”李澤突然抽出長劍,飛身上前,站到鐵板上,把阿錦飛身拉起,落到地上。
太痛了,連頭發都烤成了一團麻花。
阿錦瑟瑟發抖,四十年前的一幕又萦繞在腦海,當時自己就在祭臺上的火光中魂飛魄散。現在她緊緊抓住李澤的手,眼淚橫流。
“李澤,我不想死。”
“你不會。”李澤深邃的眼眸,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就是他曾經丢失的錦玥。
右護法大笑道:“龍二,你終于出現了。在幽冥沒有除掉你,現在正好讓龍族和乾坤珠一起獻祭光明神!”
兩人電石火光中戰在一起。李澤拖住右護法,讓阿錦趕緊離開祭臺。
但右護法決計不會放走阿錦,他突然口中吐出一團赤金火焰,瞬間把整個祭臺包圍起來,也把阿錦和李澤困在大火中。
右護法揮動着法棍,引導着火焰流動,大笑道:“龍二,你若投降老夫,信仰光明神,老夫就放你一馬,還你乾坤珠!”
李澤冷聲道:“本公子鎮守長安之東,大唐才是我的信仰!”
“那老夫就用光明之火,把你們烤成鐵板燒,敬獻給我主光明神!”
說着一大團火焰像火球一樣,烘烤着地面,熊熊滾向阿錦和李澤。
李澤突然召喚出水流,向火焰擊去。但水流太小了,夠不到火焰就被烘烤乾了。
阿錦面對烤紅自己面龐的火焰,突然很絕望,她發現四十年後,自己依然懼怕這團火,它依然能輕易煉化自己。
她輕聲道:“李澤,你走吧,不要管我了,一人總比兩個都死在這裏強。”
但話音剛落,頭上突然罩下一片黑雲,黑雲壓城般,迅速包圍住那團火焰。
當時所有人都驚恐地看着天空中那一團翻滾的黑雲,雲層裏,隐隐出現一條巨大的青色身影,瞬間電閃雷鳴,大雨如注,嘩嘩下起暴雨來。那種下法,就是翻天往下倒。
阿錦此時小臉被火烤得通紅,仿若自己就是一顆珠子,下面被烈焰烘烤,上面的冷水又兜頭澆下,水火就在自己身體的上下兩截劇烈對抗着。
連跪在祭臺周圍的信徒們都吓呆了,無數雙眼睛緊盯着天空,看到了從沒見過的可怕景象,那團金焰火焰被黑雲包裹,黑雲裏不時有龍影閃過。雷霆轟鳴中,那團黑雲裏的潑天大雨——像天上有河,直接往下倒。于是那團火焰在大水中,猶如水漫燭火。
李泌看着點點頭,欣慰道:“龍二,你的封印終于被解除了。”
四十年前,龍二因乾坤珠破碎,受到龍族的嚴懲,被封印了記憶和變身。現在他又找回了他自己。
此時光明神像周圍跪着的一圈一圈的信徒,都在撅着屁股磕頭狂喊:
“光明神萬年!”
“右護法萬年!”
但祭臺上那團積蓄了巨量的水體在燒滅火焰後,突然“嘩”一聲,沖下臺去,把那些灰黑衣的信徒們稀裏嘩啦一個個都沖下山去,很多人像螞蟻一樣在水中撲騰掙紮。
此此李泌、秦五和承安,開始堵在各個水流的關口,砍瓜切菜般斬殺被大水沖下來的妖僧和頑劣不冥的信徒們。
但光明社的信徒還是太多了,被大水沖得到處都是,根本來不及斬殺。
還好,吳縣令帶着佟縣的衙役,也及時趕來,與光明社的信徒們展開了激烈的搏殺。
李泌喊道:“秦五,你做不良人多年,現在就是你立功、光宗耀祖的好時候!此役一勝,老夫定會舉薦你脫離不良人,回長安做縣尉!”
這對不良人出身的秦五是莫大的鼓舞。他剛砍了幾個妖僧,轉眼看到佟二小姐、青梅綠梅等人,正裹在大水裏飛快向山下逃去。他兩步追上,一刀一個,全部乾淨利落地解決。
而祭臺的上空還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黑色烏雲像漩渦一樣飛速旋轉,不時有龍的巨大身軀喧嚣着龍族的雷霆之怒……潑天洪水直接從天而降,黑雲裏的火柱已經熄滅,右護法繼續噴出的火焰也像灰燼中的火星子一樣,在逐漸變小,冷卻……
李泌怔怔盯着天空中黑色雲層裏的水火大戰,終于松了一口氣,經過四十餘年的猥瑣發育,光明社的右護法,始終不是龍族的對手。雖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但右護法應該是被龍二摁住了。
只是不知道阿錦如何了。
從上次乾坤珠破碎,她魂飛魄散……
自己用盡全部的氣力,才捕捉到她最後一縷快離散的殘魄,寄養在太液池一尾錦鯉中……
四十年後的今天,她靈力薄弱,盡管有龍二的庇護,但面對右護法能煉化她的光明之火,不知還能不能保住小命……
直到半夜,天上黑雲消散後,除了被大水沖散的信徒們的屍體四處飄零,李澤、阿錦和右護法都不見了蹤影。
在山下,秦五幫吳縣令把好不容易成漏網之魚的光明神的信徒們一一捆了,押回縣衙,回頭又幫李泌尋找失蹤的李澤和阿錦。
“李公,我找遍了山下,沒見到他倆。”
李泌嘆了口氣,也圍着祭臺仔細查看,茫茫水澤中,除了在石縫裏找到已奄奄一息的右護法外,什麽也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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