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詭異蔥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詭異蔥林
踏出佟宅朱漆大門,微涼的風卷着市井塵氣撲面而來。
李澤身形微頓,悄然俯身,看向阿錦頸間包紮的傷口。
阿錦下意識擡眼,對上那道關切深邃的目光,心裏一暖,小聲說:“不疼了。謝謝……”心底又悄悄補上後半句:謝謝夫君。
李澤微微颔首,神色依舊清冷沉靜,帶她向清河鎮的東南方向走去。
阿錦心思敏銳,立刻猜出去處,“要去安寧寺嗎?”
李澤點頭:“過去幾日,我一直在悔過寺,他們覺得悔過寺不再安全,所以應該都悄悄搬去了安寧寺。”
阿錦一聽還挺激動,上個月從長安出來,奔泊千裏,這樣說終于找到佟禧妹她們這些曹阿婆的餘黨了?那自己體內的汲血蟲也有機會根治了。
二人步履輕快,不多時便到了安寧寺門前。白日的佛寺煙火鼎盛,往來鎮民絡繹不絕。阿錦也取出十幾文銅錢,換了兩柱香,與李澤并肩随人流走進寺中。但趁大家上香的功夫,兩人悄悄消失在花木蔥翠的寺後院。
安寧寺的後院與悔過寺完全不同,悔過寺後院是戒備森嚴的山林禁區。這裏放眼望去,是一大片廣袤的田地,被分隔成成片的菜園、果林和莊稼地,左邊是碧綠的蘿蔔青菜地,右邊滿眼是未成熟的青杏、水梨和櫻桃,都郁郁蔥蔥,老遠就聞到清新的果香味。
阿錦站在土坡之上,對眼前一望無際的良田果林,很是驚嘆:“沒想到這安寧寺的菜園果林,竟比整個清河鎮的田地加起來還要廣袤。”
李澤卻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眼眸裏滿是疑慮。
阿錦心念一動,也覺察到其中的詭異,輕聲道:“安寧寺裏的僧人不過百人,卻種植這麽大面積的果林菜園和莊稼,吃得完嗎?”
李澤側眸看她,“所以呢?”
所以這些平整肥沃的田地,都屬于安寧寺,依大唐律令,寺院田産免征田稅。而附近的農人,為了不交銳,寧願把自己名下的土地捐給或低價賣給寺院。平時他們再被寺院雇傭種自己以前的土地……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所以寺裏的僧人雖平時也勞作,但主要還是念經,這大片田地的種植還是要靠附近的農戶。寺裏每年都收不少香火錢,還有老百姓的捐助,寺院用這些錢的一部分,再雇農戶給寺院乾活。将來田地的收成,主要歸寺院,部分歸那些農戶糊口。”
阿錦自己說完,都覺得別扭,“那寺院不就代替官府了?”
李澤蹙眉,“代替官府?不止如此,佟縣甚至都不需要官府了,堂堂朝廷命官吳縣令被人冒名頂替數月,全縣百姓竟無人察覺。足見此地早已脫離朝堂的管控。”
正說着,靜谧的田埂間,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鵝叫,一只大白鵝昂首闊步走過來,在菜畦間肆意啄食鮮嫩的青菜葉和蘿蔔嫩芽。
阿錦眸光一亮,輕聲道:“哎,這鵝像不像前幾天在菜市見過的那只?”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佝偻的身影跑過來,連連揮手驅趕白鵝,“祖宗,不要在這裏亂吃,被人瞧見又要挨打!快些走,去那邊荒草灘吃食!”
阿錦一眼認出,這老者正是五日前在菜市見過的老農,便上前招呼道:“老人家,好巧,您怎麽會在這裏?”
老農也認出了阿錦,“阿錦姑娘和李公子也是來寺中……做工的?”
阿錦不知其意,身側的李澤神色淡然道:“閑來無事,入寺采摘些成熟鮮果,回去嘗嘗鮮。”
“哦,來買果子的。”老人一聽,讪讪地湊近幾步,眼底帶着幾分讨好與懇切,“姑娘和李公子可否到我園子裏看看?我種的那片櫻桃熟得正好,都紅了,正是好吃的時候。”
阿錦奇怪,“老人家,你有地在這裏?前幾日你不是說,經常上山采蘑菇糊口嗎?怎麽在這裏種起了果林菜地?”
老農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笑着解釋:“山上采菇只是閑時的營生,現已入夏,地裏的菜蔬要日日澆水,果樹要驅蟲打理,實在抽不開身,只能天天守在這田裏了。”
阿錦更奇怪,“這裏不是安寧寺的菜園和果園嗎?你為什麽天天來?”
老農嘆了口氣,道出原委:原來這些田地,從前都是他自家的。後來為了避稅避禍,全部賣給了安寧寺。寺裏每年雇傭他來繼續耕種他以前的田地,包括種菜和打理果園。”
李澤沉聲問:“寺院每年給你多少工錢?”
老農搖搖頭,“那些無田可種、專為寺院勞作的農戶,寺裏才會給月錢。我種的是自家舊地,不需要工錢,只等到秋收時,田地收成對半均分,一半歸寺裏,一半歸我糊口度日。”
阿錦和李澤相視一眼,徹底明白了,這麽安排,确實是鑽了大唐稅制的空子,規避了所有田稅,層層盤剝之下,得利的唯有寺院,受苦的最終是尋常百姓。
但老農對此卻很知足,眉眼帶着質樸的歡喜道:“這樣也好,靠着寺裏的田地,年年有糧吃,不至于餓肚子。閑時上山撿些菌菇,賣上幾文碎錢,能換些鹽巴,也算安穩。”
李澤眸光微沉,若無其事道:“大唐賦稅雖重,卻從未有農戶的收成需要上繳半數吧?”
老農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嘆了口氣,“話是那麽說,可尋常百姓無依無靠,留在自家地裏勞作,會受人欺壓。托付給寺院,只需安分勞作,就無人敢随意刁難欺淩,能安穩生活就很好了。”
李澤心念一動,追問:“受人欺壓……受誰欺壓?”
老人沉默不語,眼底有惶恐之色,好像這田地裏有第三只眼在看着他。
阿錦不想強人所難,連忙轉移話題,擡手輕輕撫了撫身旁大白鵝的絨毛,輕聲笑道:“老伯,現在陪在您身邊的,只有這只大鵝了吧?”
老農神色緩和下來,連連點頭,“這老家夥陪了我十幾年,平時我們相依為命。只是它嘴饞,總愛偷吃寺裏的菜蔬,來了就亂竄,免不了被看守的人打罵。”
李澤看看天,輕聲道:“時間不早了,去摘櫻桃吧。”
阿錦和李澤裝着很有興趣的樣子,跟在老人和大鵝身後,去摘他家的櫻桃。
途經一片偏僻林地時,忽然看到一排排參天大蔥拔地而起,長勢極為駭人,蔥株挺拔高聳,竟遠超常人身高,連片成林,郁郁蔥蔥,宛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翠綠高牆,怪異又突兀。
阿錦不禁啧啧稱奇:“怎麽有這般高大的大蔥?能吃嗎?”
老農見怪不怪道:“這是蔥樹,長得像蔥,聞着像蔥,但沒吃過,應該不會好吃。你看它上空連鳥都不飛過來。”
阿錦凝神細看,果然如此,整片蔥林死寂沉沉,周圍連只飛鳥都沒有,連方才一路随行、貪吃好動的大白鵝,到了這裏都連連撲扇翅膀,嘎嘎叫着離遠一些,躲着大蔥走。
而且有一股極淡、若有似無的腥腐異味,順着微風悄然漫來。
阿錦腳步放緩,細細分辨這縷詭異氣味,竟與東平侯府後花園裏的臭味很像,腥臭中裹着一絲詭異的甜膩,隐晦陰寒,讓人莫名不舒服。
她側過臉,看向身側的李澤,壓低聲音:“這氣味,似曾相識,你聞到了嗎?”
李澤不動聲色,眼睛卻警惕地望向蔥林深處。
阿錦突然意識到,他帶自己來的地方,應該就是這片蔥林吧。
她裝作好奇的樣子,轉頭問老農:“老伯,這些奇特的蔥樹哪裏來的?怎麽在其他地方沒見過?”
老人說:“聽寺裏的和尚說,是西域蔥嶺傳來的。”
“蔥嶺?蔥嶺不是在西域嗎?” 阿錦不是裝出來的驚訝。
“是啊,他們說這蔥樹是以前從西域來的人帶來的種子。這裏水土肥沃,反倒比蔥嶺的蔥長得還好。”
阿錦又若無其事問:“種這麽多蔥樹有什麽用嗎?又不好吃,當材燒?”
老人也搖頭,“我也不知道,寺裏和尚說,好像用來做香的。”
阿錦覺得不對,寺裏的香,自己剛才嗅過了,沒有半點這種蔥樹腥腐甜膩的氣味。
李澤從蔥林裏收回目光,沉聲問道:“這種蔥,栽種多少年了?”
老農想了想,“幾十年了,我小時候就有。”
一行人邊談論奇特的蔥樹,邊繼續向果園走去。李澤走在後面,腳步明顯放緩。
阿錦心領神會,從袖中摸出二十文銅錢道:“老伯,我和李公子還想去別的菜園摘一些瓜果。這錢你先拿着,勞煩你為我們摘幾斤櫻桃,我們稍後來取。”
老農接過銅錢,笑逐顏開,“姑娘放心,我定給你挑最紅最甜、個頭最大的櫻桃!”
說罷,便趕着大白鵝,興沖沖向他的果園摘櫻桃去了。
待老農身影遠去,李澤擡眸望向幽深蔥林,輕聲道:“分頭行動,你在西邊,我向東,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這片蔥林裏,有你認識的人。”
阿錦會意,李澤并沒見過佟禧妹,而自己見過。這麽說,她應該在蔥林裏。
“好。”
“有危險叫我。”李澤說着,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匕,“防身。”
阿錦接過來,認出是那把曾為捉汲血蟲而劃開過自己皮肉的匕首,竟給自己防身用了,不由心裏一暖,擡眼望他。
李澤躲避了她的目光,轉身向東邊走去。
兩人從東西兩邊包抄,也是防止蔥林中的人趁機逃掉。
阿錦放輕腳步,悄然從西側走進蔥樹林,但越往深處走,蔥樹的腥腐甜膩氣息越濃郁,竟和悔過寺後院長明燈燃燒的氣味重合了,特別是那股詭異的甜香氣。
此時蔥林間寂靜,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忽然一陣風來,高大的蔥葉發出碰撞聲,隐隐聽到其中的腳步聲。
阿錦立刻駐足,悄悄躲在一株粗壯的蔥樹後,偷眼望去,只見蔥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戴寬邊草帽的女子。她一身素色布衣,手中端着一方木盤,盤上擺放着紙筆與一把細尺。女子步履緩慢,時不時駐足,擡手丈量粗壯蔥樹的樹乾,低頭俯身認真記錄着什麽,動作娴熟,一絲不茍。
蔥林光影斑駁,草帽遮擋住她大半容顏,看不清樣貌,但那纖細單薄的身形,卻讓阿錦莫名熟悉。
阿錦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悄悄從大蔥空隙間擠過去,走到這排大蔥的後面,利用大蔥的遮掩,悄悄走到她後面,想找機會看清這女子究竟是誰?
突然,那女子身形一頓,“啪”一聲,手中木盤落地,她轉身向蔥林深處狂奔。
阿錦意識到她應該看到了自己,也不及多想,撒腿就追。
陰森死寂的蔥林中,兩個女子的身影一前一後,無聲追逐。
前方那女子明顯更熟悉地形,身法也靈巧,奔跑中突然猛地側身,狠狠撞向身側的蔥樹。
阿錦這才驚覺,這些看似挺拔粗壯的蔥樹,樹乾竟是空心,質地松軟,撞擊之下,樹乾就歪向一側,成排蔥林便從中裂開一道縫隙。那女子身形一閃,穿過縫隙,鑽進另一排蔥林道上,繼續逃竄。
阿錦也跟着從蔥林縫隙中穿過,緊追不舍,就在她要追上那女子的瞬間,前方的身影突然放緩,手摸向腰間,隐隐抽出一條鞭子——
阿錦愣了,鞭子,在東平侯府後花園裏,見過慎兒用過,難道她……
下一瞬,那女子猛地回身,手腕翻轉,細長黝黑的長鞭自腰間甩出,蓄勢如一條毒蛇,直撲阿錦的面門!
阿錦好漢不吃眼前虧,撒腿往回跑。
那戴草帽的女子又開始瘋狂追阿錦。
阿錦拼盡全力奔逃,一路沖出蔥林邊界,可突然感覺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
她大口喘息着回頭望,蔥林裏空空蕩蕩,已不見那女子的身影。
上當了!她是故意趁追自己時逃脫了。
阿錦立刻折返蔥林,尋找那女子。但蔥林幽深寂靜,哪有半個人影?
她正懊悔地東張西望,就見蔥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纖細的身影,戴着草帽,正是方才持鞭追襲自己的女子。
這女子已沒有剛才的淩厲,而是規規矩矩向自己走來,低着頭,雙手老實地交疊一起,放在腹前。在她身後,出現了李澤高大沉冷的身影。
那女子輕輕走到阿錦面前兩丈處,便小心地停住腳步。
李澤長劍出鞘,輕盈一挑,削飛了女子頭上的草帽。
草帽落地,青絲散落,一張消瘦蒼白的臉龐暴露在天光之下。
阿錦怔怔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竟然竟然……竟然真的是慎兒!
自那晚在東平侯後花園裏她消失後,不到一個月,昔日那眉眼精明的女子,竟然清瘦憔悴到這般了。
阿錦定了定神,沉聲道:“慎兒,沒想到你會藏在這裏。佟禧妹呢?”
慎兒渾身顫抖,十指緊緊絞在一起,哆哆嗦嗦道:“東、東平侯,侯、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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