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洞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洞房
随着紅蓋頭落下來,阿錦只能繼續跟着慎兒向前行。突然駐足,紅蓋視線內出現了一雙黑絲履。
慎兒悄聲道:“這是東平侯的姨母。東平侯父母去世早,現在能幫着在府裏主事的就這一個姨母了。”
那姨母在歉意地與曹阿婆寒暄:“東平侯生病多年,府裏也沒一個能管事的,今日續娶,一是沖沖喜,沒準有了這樁喜事,病就好了,幸許還能站起來;二來,府裏也該有個主事的,還想求個一子半女。侯府這些年人丁稀疏,我作為姨母,也算長輩,只好出面來操持這次婚禮。但眼下的原因,只能從簡,就委屈新婦了。”
就聽曹阿婆謙遜道:“二小姐頑劣,本是小地方的人,平素沒見過世面,還望夫人與東平侯能多擔待。能為東平侯做填房,也是阿錦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就今晚拜堂成親吧,讓一對新人也早入洞房歇息。你們也一路辛苦了。”
阿錦被扶進一個寬宏的廳堂裏,由于誰也看不到,只能乾站着,還好奇東平侯若是剛才那個英俊的男子,他要是不能站立,該如何拜天地?
那個叫慎兒的丫環又貼耳小聲道:“馬上要拜堂了。”
突然聽到一聲哄亮的雞啼,一件毛絨絨之物塞進了手裏,阿錦驚叫一聲,脫了手,一只大公雞扇着翅膀滿屋子撲啦啦亂飛開去。
慎兒急忙小聲道:“二小姐,你怎麽撒手了?”
“為何給我一只公雞啊?”
“家主不能動彈,拜不了堂,只能用大公雞代替。”
哦,還能這樣。
趁衆人在雞飛狗跳的混亂中,阿錦悄悄掀紅蓋頭一角,迅速看了一眼周圍,這才看清整個婚禮上也沒幾個人,除了周圍挂了紅綢,當真是簡樸。現在大家被一只雄健的大公雞滿屋子一撲騰,竟顯得有些狼狽和滑稽。
在衆人忙着圍追大公雞時,在室內的珠簾後面,隐隐出現一個身影,由一個書童推着,在簾後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阿錦對上他的目光,連忙放下紅蓋頭,感覺那個活死人在審視自己。
很快大公雞被摁住了,一個胖胖的婦人抱着走過來,鄭重地塞進阿錦懷裏,粗聲大氣道:“這次抱住了,別再飛了。再飛不吉利!”
這肥婆相當無禮,也不知是誰。
阿錦就緊緊抱住一只咕咕叫、還不時啄自己手背的替代品,很快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中,強摁着大公雞的頭,拜天拜地拜公雞,直至“禮成”,才結束了這鬧劇般的婚禮。
盡管自己是冒名頂替的十二日新婦,本不應該在乎這些的,阿錦還是有被戲耍的感覺,起碼是對自己不尊重,新郎明明在,又沒死,為什麽要和一只大公雞成親?這東平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吧?
當晚進了洞房,也只能看到紅蓋頭下那一圈地板,是花紋清晰的黑紅木,權貴之家還真是豪奢。
阿錦坐在榻上,就一直坐着,感覺仆人都出去了,自己還是乾坐着,也沒人來掀紅蓋頭,就琢磨着,這蓋頭是由自己掀嗎?第一次做新婦,沒經驗,倒是等的有點餓了,從紅蓋頭斜下角裏,瞅到案子上有糕點,就悄悄伸手拿了一塊吃。
忽然間全身又麻痹起來,四肢綿軟,手中糕點都差點掉地上,又該到吃藥時間了。阿錦也顧不得了,連忙自己扯下紅蓋頭——在紅蓋頭落下的一瞬間,就在眼前,看到一雙深邃幽冷的眼睛,在燭光下,正注視着自己。
阿錦也怔怔看着他,不知為何,覺得他的目光像冬夜的太液池映着銀河一樣,雖然冷嗖嗖的,卻有一種深遠遼闊感,一種無法言語像深淵一樣的東西。
而且這張臉是如此年輕,有着刀削般的線條輪廊,高高的鼻梁,劍字眉,即使冷若冰雕,依人讓人感覺到內在強大的生命力。但卻被禁锢在椅子上,一動不能動……這就是活死人?
隐隐有一種詭異感。
“東平侯…哦,郎君,我、我有點事。”阿錦不管不顧站起來,徑直走向門外。
剛才窗棂上已晃過一個淺淺的影子,應該是曹阿婆。說好的這個時辰,她要給自己送藥的。
阿錦來到門口,果然看到曹阿婆正提着一壺茶水等着,聲音也變溫和了,“夫人從小一直喜歡我煮的枸橼茶,還好,這次我帶了幾個枸橼過來。”
曹阿婆說着把茶壺交到阿錦手裏,“勞累一天了,夫人好好歇息吧,照顧好家主。在下告退。”
曹阿婆說完,揖了一禮,規規矩矩離開了,與昨晚在客棧和今天在馬車上居高臨下的姿态完全不同。
這也提醒了阿錦,原來自己的身份已随剛才的拜堂完全改變了,現在自己是東平侯府的續弦夫人了。
阿錦回到洞房,拿起纖白細瓷杯,倒上茶水,果然清新的枸椽香味飄滿了屋子。
“郎、郎君,您渴嗎?”她小心地看向新郎,發現他的眼神是平直的,一直就沒變過,眼珠好像都不會轉動。
“那我先飲了。”阿錦在喝水時,把手心裏的那粒黑色藥丸悄悄吞了下去,身體的麻痹勁才漸漸緩了過來。
身體好點了,腹中咕咕叫了。案子上已擺好了餐食,都是香甜可口的。阿錦也不客氣,坐在案子旁大吃一頓,不是東平侯不能說話嗎?應該也不能挑剔自己的吃相。
在端水喝時,還用餘光打量了新郎,敞在外面緊實的胳膊,也不是那種瘦骨嶙峋活死人的樣子,身材倒是不胖不瘦恰恰好。
阿錦喝着水,從他面前轉身走過時,還特意不小心踩了他的腳,隔着一層灰絲履軟鞋,也能感覺到他腳面硬梆梆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錦借機蹲下身,摸了一下自己踩過的地方,他的腳和腿都不是那種軟弱無力的感覺,相反,繃得很真,內有一種暗力,但怎麽成了活死人?悄悄打量他,也不像是裝的。
聽曹阿婆說,他在椅子上這樣坐了五年了。
如果是正常人,五年也會坐出毛病來吧?
阿錦又試探性戳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和手背,也沒反應 。
她倒松了一口氣,就這樣子,還要娶妻,娶妻有何用啊?沖喜,要怎麽沖啊?連晚上歇息都成問題吧?
此時書童在門口出現了,進屋來先向阿錦行了揖禮,便不聲不響把東平侯推到內室的榻旁。東平侯坐的椅子是和床榻等高的,由椅子上平移到榻上,只需要一把力氣就可以了。然後脫掉靴子,放下紅帳子,書童又向阿錦揖了一禮後,才不聲不響離開了。
原來有專門伺侯的仆人,倒不用自己手足無措了。
阿錦看着喜慶的大紅帳子在夜風中搖曳,自己可不敢躺在榻上,自己本來就是冒牌的,沒必要舍身去侍侯。好在東平侯全身僵硬,也不能說話,也就不能怎麽着自己。
當晚她便坐在椅子上過夜,由于在馬車上昏睡了多半天,并不怎麽困,便守着燭光從容地打瞌睡,倒是半醒半眠間,恍惚地看看榻上的男子,這張面龐實在太過英俊,即使睡得悄無聲息,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一夜寂靜,什麽也沒發生。
第二天一早,阿錦從椅子上醒來,榻上已經空了,東平侯已坐在椅子上,由書童推着,正走出房間。
看來這新郎君,生活還挺自律的。
由于剛來新地方,阿錦也是好奇,在房間裏上下打量,牆上挂着的弓,筒中的箭,木架上的刀和劍,還有案子上的一摞書,應該很能說明問題吧,這東平侯以前應該是文武雙全的。她随便拿起一冊翻了翻,其中一頁竟有一個少年将軍的畫像,正烈火烹油的年紀,卻戴着一張奇怪的銀色面具,遮住了多半張臉,看側影酷似東平侯。
這時慎兒進來,笑嘻嘻的,說吃早餐時間到了。
“這位是誰?”
慎兒只瞄了一眼那冊子,說:“家主東平侯啊。家主少年時就喜歡舞槍弄棒,很早就去軍營歷練了,卻不小心染了面疾,戴了幾年面具。五年前回長安後,才慢慢治好的。”
阿錦就随慎兒去了餐室,發現若大的餐室中只有自己。餐案上放着一只餐盤,餐盤中放着一張蒸餅。
“只有我自己吃早餐嗎?”
“只有夫人,家主一向不吃早餐。”
阿錦坐下來,嘗了一口餅,很勉強道:“好吃。”
“好吃,新夫人就多吃點,到時候也有力氣給家主生一個小世子。”
這麽粗聲大嗓說話的,是一個胖胖的婦人,端着一只銀雪凝霜大盤,走進來就“啪”一聲,把大盤子頓在阿錦面前。
那股來自高門大戶仆人的傲慢勁兒,溢出言表。
慎兒悄聲道:“這是羅廚娘。”
一個廚娘竟有這種暴躁秉性,侯府當真是沒誰了。
阿錦新來,自然沒敢吱聲,看那大盤中的菜品,倒也豐富,有蘑菇、豆腐和雞肉,香噴噴的,便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确實不錯。但突然在豆腐中看到有像雞冠一樣的東西,用筷子一扒拉,竟露出一只完整的雞頭,正眦目看着自己,而且…看着有些面熟。
“這只雞是不是……”
慎兒低聲嘆氣,“是那只大公雞,因打鳴太響了,廚娘就把它殺了。”
“是昨晚我抱的…那只?”
得到答案“是”後,阿錦一下子倒了胃口,感覺在吃自己郎君,連忙跑到外面嘔了又嘔,吐了又吐。
慎兒為了安慰阿錦,便帶着新夫人在侯府裏轉了轉。
“夫人不要和那廚娘一般見識,她就那樣,仗着自己是府裏的老人,除了家主,對誰都沒好臉色。不要生氣了,我帶夫人逛逛侯府吧。”
阿錦發現這丫環和府裏其他下人很不同,很會說話,也熱情,便問她是哪裏人?
慎兒吃驚道:“我是兩年前大小姐的陪嫁丫環啊,大小姐去世後,我就留了下來。夫人不知道我嗎?”
原來是“娘家人”,怪不得處處袒護自己。
阿錦裝着尴尬道:“哦,我剛到新地方,睡眠不太好,記憶下降,也臉盲。”
“也不能怪夫人,以前我們就見面少。”
阿錦知道,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誰。
面對龐大的侯府,慎兒便一路娓娓道來:“夫人你看,侯府很大,分前院和後院,前院是正堂,是歷代家主會客宴請和談論國政的地方;後院是內宅,原是家眷居住和游玩的場所,前幾年因為家主新娶的夫人在池唐裏淹死了,家主覺得不吉利,又鬧過妖,便把後院封了,家主也随之搬到前院來住了,後院就逐漸荒廢了。”
阿錦一怔,“新娶的夫人……我姐是淹死的?”
“不是,是家主的第一任夫人,五年前去世的那位。”
“家主到底娶了幾任夫人?”
慎兒覺得自己話說多了,便閉了嘴,伸出兩個手指頭,又緩緩伸出第三個。
“家主年齡多大?”
慎兒小聲,“二小姐不知道麽?二十四歲啊。”
“二十四歲就娶了三位夫人了?”阿錦啧舌,當意識到自己是第三任時,便自嘲道:“看來我這個臨時過來沖喜湊數的,當真是什麽也不知道。”
“那委屈二小姐了。”慎兒嘆氣,“所以坊間有傳聞,說咱們家主命硬,專門克妻。不過都是傳聞而已,二小姐不要信那些胡說八道的流言蜚語。”
“我倒覺得這樣也挺好,家主不能說話,就不會苛責別人,不能站立,也不會到處管東管西的。”
“二小姐能這樣想,就對了。如果家主不是因為被困在椅子上,還背負克妻的惡名,長安城裏那些高門貴女應該要排隊來結親吧,畢竟家主家世在這兒呢,長得又不錯,可就輪不到大小姐和二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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