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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香之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蓮香之死




李澤站在黑暗的客房裏,并不點燈,看到小小一間之室,一片淩亂,輕紗蚊帳都拉扯垂到了地面上,想必曾發生了一場打鬥。死者正躺在靠近窗臺的地板上,身上的白布,應該是發現死者的人匆忙遮蓋的。




由于天熱,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正是從白布下散發出來。




他上前,把死者身上的白布掀開,頓時吃了一驚。




死者明顯是年輕的女子,身着藕色襦裙,血跡斑斑,正蜷縮在地上,頭部已嚴重變形,臉上也血肉模糊,已無法辨認真容;雙腿、雙臂上也出現大片青紫和血跡,能看出死者生前應該遭受了嚴重的暴力攻擊。




李澤起身,掃視一圈,看到榻下有一只木偶,竟和阿錦在石橋下撿到的一模一樣,便随手撿了起來。




此時秦五正大大方方向客棧門口走去,本想裝成旅客正正經經走進客棧,不想卻被一名衙役認了出來,正是他先前出來打探消息時碰到的衙役。




當時他對那衙役說,他是他們的縣尉賈機的兄弟,剛從老家回來,來看望兄長,并準确地報出賈機老家的名號。




秦五在長安混跡多年,明裏暗裏探聽到不少官場內部消息,對于離長安不太遠的雙橋縣縣尉的狀況,恰好很清楚。




那衙役自然就信了,說賈縣尉外出辦事還沒回來,還與秦五套近乎多聊了幾句,順口把死者的情況也說了,說現在封了客棧後面這幢樓,就等縣尉和仵作回來定奪。





現在那衙役又看到他,“哎,賈縣尉的兄弟,你怎麽又回來了?”




秦五只能晃了一下手中的鑰匙,道:“我就住這裏,剛才沒告訴你?”




那衙役納悶了,“剛才你不是說要去我們縣衙嗎?”




“對啊,我去縣衙了,又回來了,我住這裏,前面那幢。”




那衙役明顯半信半疑,提醒他道:“你進去,今晚可就出不來了。”




“知道。對了,賈縣尉來了你告訴他一聲,讓他來找我。我等他。”




秦五一副自來熟的模樣,說完,就大搖大擺進去了。




他從前面那幢樓進去,找到樓梯,從樓梯往下走,看到通往地下通道的門牌邊寫着“禁入”兩字,上前用細鐵絲開了鎖,閃身進去。




當他終于從後面那幢樓梯裏上來時,就有點蒙了,不知往哪走,房間太多,他手裏的五號門鑰匙,是那對紅藍衣衫夫妻的,又不是死者的。誰知道死者住哪個房間啊?




他正在昏暗寂靜的走廊裏走走停停,突然身後一扇門開了,他立即被人薅了進去。




是李澤。




“你怎麽這麽快?”秦五一進去,立刻捂住鼻子,“這麽重的血腥味!”




李澤冷靜道:“還有一股酒味和腐敗的臭味。”




秦五用火折子點上燭臺上的蠟燭,看到那屍體,吓了他一個跟頭,“哦也,這也太畜生了,下手何其狠毒!”




李澤很平靜,“死者很年輕,二十多歲,所有的傷害都來自暴擊,手臂、面部,胸部、腿上,全是瘀血。”




秦五看了,連連點頭,“ 我敢肯定都是一拳一拳打的,眼眶都癟進去了。兇手太他娘的沒人性了!”




他強忍着惡心,仔細勘驗了屍體。




李澤目光偏移,看到榻上淩亂的薄錦下,有一個包裹,上前打開,在幾件單薄衣物裏,看到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開小盒子,裏面有一只金色并蒂蓮耳環。




只有一只。




李澤忽然想起前兩天沿河尋找那落水女子時,在河邊看到有一片水草被壓倒了,據路過的農人講,在那裏剛剛救起了一個女子。




他跳下馬查看,就在草叢裏,看到了一只金色閃光的東西,撿起來,是一只黃金并蒂蓮耳環。




眼前盒中的金色并蒂蓮耳環,和在河邊草叢裏撿到的那只一模一樣。




而躺在地上的女子,耳朵上是空的,有耳洞,沒戴耳環。




李澤确定,“應該是那落水的女子。”




秦五嘆了口氣道:“唉,沒在石橋下遇到你,竟在這裏遇到了,還挺有緣份的。”




突然,李澤豎起耳朵,“有人來了。”




秦五馬上回頭吹熄蠟燭,側耳傾聽,“哪有人?”




話音剛落,就聽走廊裏由遠及近響起腳步聲 。




有人道:“縣尉和忤作快回來了吧?”




“我哪知道,叫我們守在這裏,就守這裏呗。幾號門?”




“七號。”




有兩個衙役,正抖抖索索提着燈籠從黑漆漆的走廊另一端走過來。




随着腳步聲越來越近,李澤和秦五相視一眼,立即心照不宣地快速恢複原樣:秦五把燭臺又放回原來的位置,李澤把白布又蓋在死者身上。




“撤!”




“分開走。”秦五說完,回頭向窗子走去。




李澤則擡頭向上看,忽然看到房頂洞開處,有一雙銳利明亮的眼睛,正居高臨下俯視着室內——但當看到李澤也擡頭看它時,便倏地一閃,不見了。




李澤道:“你先走。”




秦五向窗外一看,下面竟有衙役的身影。他馬上回身,輕手輕腳向門口走去,“我得從前門走,那你……”




他回頭看,竟發現黑漆漆的屋子裏,李澤已然不見了。




李澤此時正站在屋頂上,看着屋脊上一只想溜走的花貍貓,一雙銳利的明黃色眼睛正充滿警惕地看着自己。




“你竟然來了這裏?”




那花貍看到李澤在盯着自己,扭頭就跑。




李澤撒腿就追。




那只花貍明顯對這一帶很熟悉,飛奔在雙橋鎮的屋脊線上,如履平地。




李澤也不差,在屋頂上也箭步如飛,一直緊跟着花貍。




花貍見擺脫不掉李澤,便縱身跳下屋脊。




花貍落地,化身一個不羁的年輕公子,一回頭,看到李澤也從屋頂上躍下,氣的大罵:“真是瘋子,追老子乾什麽?氣死我了!”




罵完向街道深處跑去。




再說那兩個衙役,一人提着燈籠,在前面照路,另一個在後面跟着,終于來到死者門前,也都用手捂住鼻子。




“這股血腥味,估計是個冤死鬼。 ”




另一個已兩股戰戰,“我、我腿…腿肚子有點打顫。”




“瞧你這點出息……”打燈籠的衙役雖嘴上嘲笑對方,自己提燈籠的手也在顫抖個不停。




秦五躲在門後面,小心翼翼打開一條門縫,看到兩個官差正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秦五輕輕又把門縫關上,想了想,掏出一枚飛镖,又把門打開一條縫,對着門外的燈籠擲去——




燈籠突然熄滅,周圍頓時一 片漆黑。




兩個衙役吓傻了,感覺背後嗖嗖發涼。




一個說:“沒、沒風,燈、燈籠怎、怎麽熄了?”




另一個說:“真、真有冤情!”




秦五則趁黑漆漆一片,把門縫開得更大點,但剛探出半個身子,還沒來及偷偷溜出去——突然,走廊裏又亮了。




一個衙役手裏拿着火折子,照亮了周圍。




另一個則彎腰把燈籠放在地上,把燈籠的外罩拿起來,“咦,燈籠上怎麽有個洞?”




拿火折子的衙役湊近去看——




秦五正站在拿火折子的衙役背後,迅速把手掌攏成喇叭狀,吹了一口氣,把那火折子吹熄了。




對面的衙役一擡頭,在火光熄滅之際,看到同伴身後一張吊死鬼的臉,正張着血盆大口——




他頓時炸了,“鬼!鬼啊——”




說完,扔掉燈籠,拔腿就跑。




另一個衙役也懵了,本能也跟着一起跑。




秦五把臉上的血跡一抹,罵了回去,“你們才是鬼呢,還是膽小如鼠的鬼。”




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疾步離開,進入地下通道,想從前面那幢樓逃離。




但那兩個被鬼吓得跑出來衙役,比他更快到了門口,和同伴一說,守門的衙役們也緊張了,對前面一幢樓要出門的旅客,也伸手攔截了 ,“新規定,前面這樓的旅客只能進,不能出。”




秦五剛到了前樓,就知道出不去了,便回身走向最近的一個房間,敲了兩下門,裏面沒人應,那就應該沒人。他就像客房的房主一樣,拿出鑰匙——用鐵絲打開門,大搖大擺走進去。




秦五走進房間,直接走到窗前,看到這個方向外面正好沒人,便打開窗戶,跳了下去。




他剛一落地,就有官差跑過來,“這裏有人逃跑!快來人!”




于是招來了他認識的衙役。




那衙役道:“就是他,冒充賈縣尉的兄弟 !”




“抓住他!”




秦五只能撒腿就跑。




當時阿錦正站在酒肆門口,等着李澤和秦五回來,忽然看到秦五飛一樣跑過來,便迎上去,“五郎,怎麽樣?”




秦五怕連累阿錦,開口怒斥:“走開!好狗不擋道!”




阿錦傻了,怎麽還罵人了?也真讓開道,眼睜睜看着他風一樣從自己眼前跑了過去,随後有幾個官差瘋狗一樣追了過來。




“他就是兇手,別讓他跑了!”




那幾個官差,也從阿錦身邊跑過去,緊追秦五不舍。




阿錦瞬間懵了,怎麽回事?秦五怎麽成了兇手?




秦五沿街拼命向前奔跑,本指望能擺脫官差,但沒想到小街的盡頭又跑來三個衙役,把他一前一後堵在了小街中間。




秦五只好停住,擡頭向上看,就向房子上蹿去。他身手敏捷都爬到牆頭上了,但腳卻被其中一個官差拽住了,把他硬生生給拽了下來。




一幫衙役一擁而上,把秦五摁在了地上。




此時縣尉賈機大搖大擺走過來,一腳踩在秦五背上,怒道:“賊人,你竟敢冒充我兄弟,騙我的人,帶走!”




衙役們押着秦五往回走。




這時阿錦跑過來,看着秦五被捉住,急忙上前攔住賈機道:“這應該是誤會,你們搞錯了,他不是壞人!”




秦五則一副流裏流氣的樣子道:“誰家小娘子,長得還真俊,就是晦氣,出門碰到你兩次,老子就倒了兩次黴!滾!滾遠點!”




衙役們也把阿錦撥拉到一邊去,把秦五押走了。




阿錦孤零零地站在街上,一時不知所措,忽然想了起來,要找李澤救秦五。




但她也不知李澤在哪裏,只能向雙橋客棧的方向跑去。剛轉過一個街角,突然聽到一聲貓叫:




“喵——”




阿錦頓時石化了,這種聲音對她,是來自遠古血脈壓制的驚雷,聽到就拔不動腿。




此時就見一只似曾相識的花貍從眼前牆頭上一掠而過,後面跟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只花貍跳下牆頭,迎面走來。




阿錦手腳止不住的哆嗦,看看周圍的地勢,根本就沒地方躲藏,還好有點樹影,便小心謹慎地往樹影裏靠了靠。




那只花貍路過時,扭頭看了躲在陰影裏的阿錦一眼,繼續向前跑去。




阿錦正松口氣,就見李澤追了過來,“李公子!秦五他被縣衙抓走了……”




李澤只看了她一眼,并沒停下腳步,囑咐道:“找家客棧住下,有危險搖鈴!”




說完,風一樣繼續追花貍而去。




阿錦呆了一下,突然一摸袖中,空空如也,吓了她一激靈,傳音鈴竟忘帶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能一人住在陌生的客棧,人生地不熟,萬一出點事,小命都難保。




阿錦立即提了裙擺,向李澤離開的方向追去。




那只花貍飛快逃離了雙橋鎮,跑到鎮北邊那片龐大的叢林,“嗖”一下就鑽了進去。




李澤也追到叢林裏,對快如閃電的花貍影子,窮追不舍。




花貍見始終無法擺脫李澤,便停在一棵樹枝上大罵:“你有病吧,為何非追着我不放?”




李澤在樹下道:“你為何出現在雙橋客棧?”




“路過!路過不行啊?那客棧又不是你家的。”




“路過,這麽巧嗎 ?”




“就是無巧不成書啊!”




“你下來!”




花貍才不下來,折斷腳下的樹枝,像利箭一樣擲向李澤——見擲不中,便縱身躍過樹梢,風一樣向叢林深處逃去。




李澤契而不舍,狂追不止。




此時阿錦也跟到了叢林,但已經跟丢了,任憑敏銳的聽覺,也聽不到花貍和李澤的任何聲音了。她只好獨自一人在密林裏亂走亂撞。但越走,背後越冒冷汗,周圍黑影幢幢中,竟傳出各種竊竊私語聲,聲音由小至大,甚至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長喉音……




阿錦只覺得頭皮發麻,本能捂住耳朵向前跑去。她開始後悔,應該在鎮上投宿,不應該來這荒野叢林裏冒險,一不留神,可能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李澤!李澤!你在前面吧,我來了!”她故意大聲喊着李澤的名字壯膽,起碼說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突然,耳邊那令人驚悚的私語聲消退,一種“滋滋、滋滋”聲在黑夜中響起,突兀而刺耳,像鋸子在鋸什麽東西。




阿錦很驚恐,趕緊跑開。但在樹林裏跑了一會兒,“滋滋”聲仍不絕于耳,而且感覺這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阿錦停下腳步,小心觀察着周圍,突然感覺這聲音就在自己身邊,恍然一轉頭,就在眼前一棵高大的樹樁下,有個黑影似乎動了一下,“滋滋”聲好像從那裏發出的。




此時,“滋滋”聲又戛然而止。




阿錦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心道這什麽鬼地方,不會碰到鬼打牆之類的吧?逃命要緊。




她剛轉身,忽然那影子又動了,“滋滋”聲又傳出來。




阿錦兩股戰戰,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原來人被吓僵時,是跑不動的。她就眼睜睜看着那影子突然長高了,轉過頭來,在夜色中似乎向自己笑了一下,那種黑齒和閃着光亮的眼睛,讓阿錦本能打了一個寒戰,也大吃一驚:溫木匠。




那黑影竟是客棧裏的老木匠,他一直坐在地上鋸一棵老樹。那種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形神,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好像他就是黑暗叢林的一部分。




阿錦牙齒打着戰,哆哆嗦嗦道:“老、老伯,您、您怎麽在這裏?”




老木匠的笑容在深夜的叢林裏尤其顯得瘆人,聲音卻很溫和,說話也慢條斯理:




“我在伐木。做板凳、床榻、案子,還有木偶,都需要木料。”




可這是半夜啊。




“這夜深露重的,挺晚的了……”




“我喜歡在夜裏伐木。”




阿錦渾身冰涼,背後更是冷嗖嗖,就想趕緊開溜,“老伯,我要去找我夫君了。我夫君就在附近,他也在找我。”




阿錦回頭拔腳就跑,但沒跑幾步,背後又響起那溫和的聲音:




“小姐——”




阿錦只覺頭皮發炸,腳步卻沒停,也不敢回頭,直到一頭撞到一簇樹叢上,無路可走了,才慢慢轉過身,笑容也僵在臉上,戰戰兢兢地看着那個黑影在向自己走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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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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