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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困境




于是阿錦內心小鹿暗跳,服從地跟在李澤身後,出了門。




別看李澤在師傅房間很抗拒,出了門,腳步快多了,兩步跨過走廊,飛快進了一號客房。




阿錦快步跟上,一進門,就見窗子一晃,李澤不見了。




阿錦連忙走到窗前向外望,夜影中,就見李澤那修長的身影一閃,消失在客棧後面的密林中。




這是藝高人膽大嗎?半夜三更,竟獨自一人去叢林裏晃悠冒險。




阿錦也只有羨慕的份。也許他不想面對自己吧,想到這裏,又惆悵起來。




* * *




黑夜中,原始而荒蠻的密林裏,傳出各種窸窣詭異的聲響,不時還伴有恐懼誇張的笑聲,給叢林陡然增加一種陰森森的恐怖感。




李澤寂靜無聲地穿行在密林中,對種種瘆人的私語和嘈雜,充耳不聞。





突然 ,前方出現一個極快速的影子,在樹影間一掠而過。




李澤立即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李澤一路追逐着那影子,一直追到一條溪水邊,那影子卻突然消失了。他站住四望,忽然聽到草叢裏有響動,走過去,只見一條大黑魚,六七斤的樣子,被啃食了半個身子,還在嗵嗵地跳動。




李澤四下查看,沒看到其他活物。那剛才誰在啃食這條魚?




李澤只好作罷,又回到雲門客棧,在夜色中悄然躍上房頂,靜靜地坐在房脊上,舉頭半輪明月,耳聽樓下溫木匠的刨木聲,這才打起盹來。




* * *




那晚阿錦在地板上睡得很熟,沒敢睡在榻上。既然與李澤一室,那榻就是他的,他即使不在,她也不睡在上面,萬一他中途回來呢?內心是有點怕他嫌棄的。




鐘意一個人就是這樣,像上了枷鎖,總情不自禁小心翼翼。




到清晨醒來,擡頭看榻上,依然是空的。




罷了,他就是有意躲避自己。阿錦起來,拿了根發簪挽起頭發,走出門去。




山林裏空氣清新,阿錦剛邁出客棧的門,正趕上初升的朝陽照下第一束光華,明媚而耀眼。她沐在陽光下,向東看,隐隐看到樹林邊緣處,師傅、李澤、秦五他們站在一起,正說着什麽。




沒有叫自己,自己就不便過去,這點覺悟還是有的。雖然隐隐有點小自卑,覺得師傅那個核心小團體,并沒有真正接納自己。但這就是現實。




于是她向西看,石榴樹下,溫木匠還在彎腰刨木,把一段粗糙的木頭刨成一尺左右,正好能雕刻成木偶的那種木坯。在他腳邊,已堆了一堆那種光滑的木坯了,應該是一夜間的活計。其中有一個木坯,不怎麽的,滾到了院子中間來。




阿錦走過去,撿起來,走到石榴樹下,把木坯放在木坯堆上。




老木匠這才擡起灰白的頭發,眯眼看看她,突然伸出手,從石榴樹上摘下一枝石榴花,遞給她。




阿錦連忙接過來,別在發髻上,笑道:“老伯,你不是又做了一夜木工吧?昨晚我休息時,就聽到你在乾活,現在我下樓來,你還在乾活。這樣辛苦,不會生病嗎?”




老木匠罕見地憨厚一笑,露出發黑的牙齒,雖看上去佝偻着身材,滿臉灰塵色,但笑容卻很溫暧。他小聲道:“老了,覺少,睡不着。”




這時,一個穿戴富麗的的女子走出客棧,站在院中,用手帕遮住陽光,左顧右盼,像等什麽人。




阿錦記得她,是昨晚換房的女子。




突然一陣風來,把那女子的帕子吹落了,吹到阿錦面前來。




阿錦因秦五的事,對她本有些歉意,便彎腰把手帕撿起來。那手帕有一種撲鼻的香氣,帕角隐隐繡着一個“薛”字,這應該是名望家族的女子。普通人家手帕上不會繡上姓氏。




阿錦走過去,把手帕遞給她,“今天風有點大。”




對方接過來,卻半轉過身去,“是啊。謝了。”




“不客氣 。你在等人嗎 ?” 阿錦并沒看出對方的不冷不熱。




那女子卻明顯對阿錦的自來熟,很疏離,“大家又不認識,不要多管閑事。”




阿錦發現自己熱臉貼了個冷屁股,便自動離她遠一些,不再作聲。




那女子明顯有些煩躁,一直看着延伸到樹林深處的那條馬路。但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她看了片刻,神情愈發低落,也轉過頭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老木匠乾活。




溫木匠突然放下刨子,拿着一個木偶走向她,姿态卑微又真誠,“小、小姐 ,你看這木偶多漂亮,買一個吧,才十五文,很便宜的。”




那女子看着木偶,也被那種精美的雕工吸引住了,“是挺好看的。”




老木匠一下子有了精神,“平時出門在外,可以拿着把玩,孤單無援時,還可以和它說說話。什麽話,都可以和它說。”




就像哄小孩子買東西一樣。




阿錦啞然失笑,這麽漂亮可愛的木偶,會這麽難賣麽,需要這麽謙卑可憐兮兮地乞求別人?突然也想了起來,自己初來客棧時,他也是這個樣子乞求自己買一個,可惜那時自己真沒錢。




後來自己被青梅她們連推帶搡帶離客棧時,他又拿着木偶追上來,也是嘟囔着“一個女子出門在外,不容易,在孤單無援時,可以和它說說話”之類。




當時馬車都跑很遠了,他還在後面追了一會兒。




阿錦覺得,要是這女子不買,自己就掏錢買下,雖然自己昨晚已定了一個。




那女從袖中掏出十五文錢,但在遞錢時,一雙纖纖玉手唯恐怕碰到老人那粗鄙黢黑的大手,有意擡高,把錢丢在老人手裏 。




老木匠在遞給對方木偶時,也小心翼翼地握住木偶的一端,把另一端交給對方,盡量不要觸碰到,以免被嫌棄。




那女子接過木偶,拿出手帕,在木偶上用力擦了擦,轉身回客棧了。




阿錦看着,有些尴尬,轉過臉去,權當沒看到。




老木匠卻沒有被嫌棄的窘境,反而高興地拿着錢,轉身回去了,連手縫裏掉出一枚銅錢,也沒覺察。回到石榴樹下,繼續低頭乾活,老黃牛一般,一雙有力的巧手,把柏木刨出細密的紋理來。




過了一會兒,師傅和李澤他們回來了,把阿錦叫回房間,宣布一個他們商量好的消息:




“現在慎兒和佟二小姐,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新線索,我們不能都困在這裏浪費時間,必須兵分兩路,你們幾個繼續在這裏勘查,我先行一步去佟縣。”




阿錦一聽,連忙道:“師傅,你要走啊?帶上我吧,我路上能照顧您。”




師傅擺擺手,“你留下,協助他們繼續尋找佟二小姐。只有找到老斑鸠的同夥,才能解除你體內的汲血蟲,救你自己。承安跟我走。”




盡管阿錦很不舍,師傅還是決意離開。




阿錦就一直跟到樓下,一路央求:“師傅,其實我也會趕馬車,我可以替承安趕馬車。”




“怎麽,對李澤有意見?”




這下,不僅阿錦尴尬,連跟下來的李澤也尴尬地看向別處。




秦五則火上澆油地笑道:“李公,你明知故問。”




師傅那是相當不以為然,“日久見人心,相處久一點,熟悉了就好了。”




阿錦就當他老人家還是有撮合之心,不過有點過于簡單粗暴了。




臨走,師傅又特意叮囑了李澤,“時刻注意阿錦體內的汲血蟲,一不留神,她就可能沒了。”




李澤點點頭。




師傅上了馬車,最後交待:“最遲三五日,若沒進展,就離開,去佟縣與我彙合。”




然後馬車離開了雲門客棧。




阿錦目送了好久,回過頭,發現李澤一點也不像自己這麽不舍,他在看石榴樹下的老木匠,老木匠正在鋸木料。




老木匠鋸完一段,覺察到有人看他,也擡頭看了李澤一眼,愁苦的眉眼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李澤走過去 ,“昨晚子初你停止了刨木,一直雕刻,雕到寅正,雕的都是木偶?”




老木匠小聲道:“客官昨晚也沒睡好啊?我年紀大了,躺下頭疼,無法入睡,就摳些木料,雕些木偶,換點小錢,糊口而已。”




“你白天夜裏都在這裏刨木、雕刻,修理客棧裏壞的東西,不回家嗎?”




老木匠很平靜,“沒家了。”




阿錦也走過去,輕聲問:“父母家人都過世了?”




老人點點頭,“我都這把年紀了。”




李澤又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聲音問道:“也沒妻兒?”




老人默默嘆了口氣,“沒。”




說完,又埋頭刨木。能看得出來,他不想提及此事。




阿錦和李澤互相看看,本能又互相轉過臉去,躲避彼此的目光,莫名尴尬。




李澤轉身回了客棧。




阿錦看看天,看看地,也悠悠搭搭進了客棧。




剛進去,就看到王店主迎向李澤,同時也看了一眼自己,道:“兩位客官,請你們以後不要再詢問溫木匠的家事了,他是一個鳏夫,挺可憐的,家人據說都死了,他就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吃穿住都在客棧。我們也是看着他可憐,才留下他在客棧裏做點木工。”




李澤點點頭。




阿錦連忙道:“你人真好。我們只是喜歡他做的木偶,才多問了一句。”




店主也很體貼,“問多了老人會傷心。大家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體諒別人,就是體諒自己。”




阿錦連連稱是。




這時門外響起馬車聲,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傳來:“王吉財,我回來了。”




阿錦向門外看,就見院中駛來一輛馬車,拉着滿滿的貨物,一個穿男子圓領衫的活潑女子跳下馬車。




王店主笑道:“是我妹,沒大沒小慣了。今天又有新鮮的蔬菜和雞肉羊肉了。店裏的吃穿用度,都靠她隔三叉五送來,客棧才吃喝無憂。”




随後店主指使那幾個夥計,幫着把東西從馬車上卸下來。




阿錦也是被那活潑的身影吸引,走出門去,看到夥計們和那女子一起往下搬東西,大家嘻嘻哈哈的,氣氛很融洽。其中一個菜筐裝得太滿了,有白菘掉了出來。




阿錦走過去,把白菘撿起來,遞給店主的妹妹。




店主的妹妹笑起來,大聲道:“我叫婉兒。”




“我叫阿錦。”




婉兒是很開朗的女子,多看了阿錦一眼,笑道:“我發現客棧的女客越來越好看了。”




阿錦被誇得高興,忽然注意到她馬車上放着一只木偶,“你這木偶真好看。”




“溫木匠送我的。也不是送,收了我十文呢,哈哈,很便宜,我很喜歡,到哪裏都帶着。”




阿錦拿起那只木偶看了看,竟和自己在石橋下撿到的一模一樣,是一個端麗嬌俏的少女,只是木偶裙擺上沒有那抹紫色。




婉兒看阿錦喜歡,“你想要,我幫你買一只,很便宜的。”




“溫木匠買給別人要十五文呢。”




“其實多少錢,他都賣,若真喜歡,他都免費送呢。只是怕別人不珍惜,所以才多少收一點錢。”




正說着,那四號客房的女子又從客棧走了出來,袅袅婷婷,用一把錦扇若隐若無地遮住自己的臉,不理會任何人,徑直向外走去。




店裏夥計迎面碰到她,本是微笑着向她點頭致意的,見她不搭理,也沒事一樣,繼續搬東西。




阿錦小聲驚嘆:“這才叫長得好看。”




婉兒同意,“是啊,長得确實好看,家境又好,聽說是長安來的大戶人家的小姐呢。”




“這客棧雖建在荒山野嶺,還真有貴人入住。”




這時王店主也出來搬東西,“承蒙各位衣食父母捧場,人家這位是真貴人,每次來都住上等房,吃喝都是最好的。人家不嫌棄我們客棧,我們也盡心盡力把衣食父母照顧好。”




倒是秦五聽到了,嘀咕道:“什麽貴人,來這荒山野嶺?”




只有李澤站在門口,看着院子裏進進出出的人們,沒有作聲。




婉兒搬完貨品,叫夥計沏了一壺果茶,開心地和阿錦一起飲用,兩人明顯能聊得來,一邊看着窗外,一邊喝茶說閑話。




窗外,那個住四號房的女子還在院門口張望,望穿秋水般,顯然還在等人。




阿錦奇怪,“她在等什麽人啊?從早上就出來看馬路了。”




婉兒小聲道:“好像在等她未婚夫吧。她叫愉娘,常和她未婚夫在這裏見面。”




阿錦“哦”了一聲,“怪不得。”




這時秦五走過來,也看向窗外,“那小娘子确實長得不錯,可惜名花有主了。”




阿錦斥他,“出門在外,你不要胡思亂想。”




秦五笑,“胡思思亂想想你也管?”




婉兒也笑道:“人家有未婚夫了,兩人很恩愛呢。你胡思亂想也沒用啊,圖增煩惱。”




這時李澤也走過來,若無其事問:“她未婚夫是做生意的?”




婉兒搖頭,“不知道,客人的事,沒問過。我兄長禁止過問。”




阿錦不禁羨慕道:“這樣的人日子蠻充實的,有人挂念,也挂念別人。”




婉兒笑,“怎麽,到現在還沒人挂念你嗎?”




阿錦本能看了李澤一眼。




李澤明顯怔了一眼,忌諱一般,轉身向外走去。




秦五道:“去哪?”




“聒躁。”李澤冷冷地丢下兩個字,出門而去。




秦五只能無聊地乾笑笑。




婉兒也掩嘴笑,“是說我們聒躁吧?是嫌我們話多了。”




只有阿錦明白,他嫌棄的是自己。




李澤出了客棧,轉到客棧後面,看着馬廄裏自己的坐騎在安靜地吃着草料。所有客人的馬匹都被照顧得很好。




在他身後,溫木匠走過來,抱着已雕刻好,還沒上色的木偶,不聲不響進了一間低矮的房舍。




山林裏風吹樹葉,傳來那種厚密的沙沙聲。




要吃午飯了,袅袅炊煙在樹林邊緣升起。




阿錦和秦五坐上案子,湯餅都快吃完了,還沒見李澤回來。




“他怎麽還不回來吃飯?”




秦五賤兮兮地說:“被你氣的。”




阿錦有些後悔,自己應該跟師傅一起離開的,留下也與他們相處不好,只怕以後會更難以相處。師傅在,還能為自己擋一下;師傅不在,連托底的也沒有了。




為了讓李澤回來吃飯,阿錦便自覺走出客棧,到外面轉轉。




不喜歡看到自己,自己就積趣離遠點吧。




在無所事事中,阿錦看到老木匠抱着沒上色的木偶,一趟一趟往客棧後面搬運。




“堆在這裏不好嗎?”




“會淋雨。”




“我幫你搬吧?”




“不用。”老人好像真怕她搬,連連搖手。




阿錦便站住,這時前面出現了李澤的影子,他在看周邊的樹林,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瞥見了阿錦,明顯也沒什麽關心。




老木匠抱着木偶,看了李澤一眼,走到阿錦身邊,輕聲問:“你出嫁,嫁的就是他?”




阿錦難為情,吱唔道:“是…比較倉促。”




“看得出來了,他對你并不好。”




阿錦掩飾道:“他就這樣,性子冷。”




“人不怕性子冷,怕心冷。”




“呃?”




“心冷之人,一般心也黑。”




阿錦啞然失笑,李澤雖對自己不親近,但并不是壞人,他只是不想親近自己而已。




自從師傅走了,感覺大家忽然有點不知道做什麽了。秦五從吃過午飯,就一直坐在那裏打呵欠,看到店主妹妹,就嘴閑和人家打情罵俏:




“小娘子,你可有看中的人家了?”




婉兒正剝豆,笑罵道:“關你什麽事?”




“你要沒找到合适的人家,不就關我的事了?”




“那也不關你的事,不要以為長得好英俊就不能孤獨終老。”




婉兒拿起一粒豆,擲向秦五,然後笑嘻嘻地轉身離開了。




阿錦聽着,都覺得佩服,“五郎,沒看出來,你這麽會讨女子喜歡。”




秦五笑嘻嘻的,“三教九流,什麽人我沒見過?早練出來了,臉皮厚,上趕着,否則,我一個不良人,能加入衡夜司,能跟着李兄混?”




但李澤并沒有這種煙火氣,他即使回到客棧,也站在窗前盯着客棧後面的那片密林。




阿錦甚至覺得,你老是看密林,沒有問題也會讓你看出問題來。




她自動離他遠一些,走到夥計元寶那邊,聽他聊故事。大家午飯後,真的無所事事,外面又沒人煙,只能在一樓大廳裏想辦法浪費時間。好在元寶是個話痨,脾氣很好,也愛說笑,上聊天下聊地中間聊空氣,其中就聊到:雲門客棧是會見情人最好的地方。




“為什麽你覺得這裏是會見情人最好的地方啊?”




元寶笑道:“因為沒有閑人來這裏啊。出門散心的比較閑,吃喝玩樂,到處閑逛,這裏可沒有什麽可逛的。但會情人的,在這裏可專心會情人,不用擔心被人看見。當然也有缺點,畢竟偏僻,情人來晚了,會煩躁,吃不香睡不好的,連下樓都沒心情。正好這裏,外面不熱鬧,也不用下樓。”




剛說完,那叫愉娘的女子下樓來,聲音有些煩躁,“店家,還沒我的信麽?”




店主從賬簿上擡頭,陪笑,“如果有,我會親自上樓告訴小娘子。”




愉娘高傲着臉,返身回去了。




元寶雙手一攤,意思是:是吧?




王店主則向他瞪了一眼,意思是話多了。元寶便閉嘴,起身乾活去了。




一會兒,李澤回過神來,估計也是無聊了,說道:“我想去鎮上看看。”




秦五馬上來了精神,“我也去。”




阿錦小聲道:“我能一起去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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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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