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衣蒙面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黑衣蒙面人
秦五愣了一下,沒想到會這麽快,他本來就是想讓李澤幫忙去樹林裏尋找嫌疑犯的。
“那,我也走了。”秦五轉身向門外走去。
阿錦跟在後面也出了門 ,“天還沒亮,還下着雨呢。”
但秦五已疾步下了樓梯,出了門,冒雨離開了。
倒是在案子後面睡覺的店主,迷瞪着雙眼從矮榻上半坐起 ,看看是阿錦,又見怪不怪地躺回去,摸了一條手帕蓋臉上,繼續睡覺。
* * *
雨中,李澤的身影快步在密林中穿行,尋找那個黑衣身影。本能告訴他,剛才在窗外偷聽的人應該與蓮香或佟二小姐消失案有關,他能偷聽,說明他在暗中一直在監視一號和二號客房。
但他在樹林裏行走了許久,再沒見到那個身影。
突然,李澤在一棵老柳樹下停住,看到一串深陷的腳印,應該有人在急速奔跑中留下的,因為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且步間距很大。
李澤無法判斷這是誰的腳印,只知道現在這片樹林裏,至少有三撥人在追或逃:兇犯嫌疑人、抓捕嫌疑人的縣衙人員,還有剛才形跡不明的黑衣身影。
這些人撒在這片若大的密林裏,猶如大海之針。
好歹眼前的腳印也是條線索,李澤便順着腳印一路追下去,直至來到一片坡地上。坡上的腳印突然淩亂起來,說明剛才那串腳印在這裏碰到了狙擊他的人,周圍草地上也留下嚴重踐踏的痕跡。
而且通過搏鬥的痕跡,可以推測某個人如驚弓之鳥奔逃到這裏,突然遇到了強勁對手,對方連腳印都比他的大。兩個人經過殊死打鬥,奔跑者應該被打暈了。狙擊者便拖起他,如拖死狗一樣,向樹林深處走去。所以,即使下着雨,有一片青草齊齊地倒伏到一邊,明顯是拖人的痕跡。
李澤便順着拖人的痕跡繼續追蹤。
很快,李澤追到一片水窪前。由于下了很久的雨,窪地裏的積水淹沒了拖人的痕跡,失去了繼續跟蹤的方向。
李澤只好停下,在水窪周圍查看,以尋求新的蛛絲馬跡。
好在又從水窪邊緣發現了腳印和踩倒的青草,便順着腳印又追下去。直至追到一棵老柏樹下,前方隐隐出現了一座山的影子。
李澤正辯別方向,突然隐隐聽到前方傳來了呼救聲:
“救命!救命啊——”
李澤立刻循着聲音快步向前跑去,但那聲音即刻又消失了。
但可以确定,那人拖着別人,就藏在附近。
李澤走向山前,看到細雨中一簇一簇的狗尾草,十分茂密。狗尾草後面,是一排一人多高的老槐樹灌木叢。一排老槐樹被齊根抹斷,老槐樹的根部周圍則長出了一圈綠得發黑的枝條,有一人多高,排在那裏,像一堵綠牆。
他正踏過狗尾草,這時身後樹林裏突然傳出尖銳的葉哨聲。
聽聲音是秦五。他和秦五有約定,當兩人需要聯系時,可以通過吹葉哨勾通。秦五有一項技能,就是把一片樹葉含在嘴裏,能吹出尖銳響亮的聲音。如果聲音是一長一短,連在一起,是求救之意,表示己方有危險;如果是一聲一聲長音,表示己方沒事,想知道對方有沒有事。
現在聽到的是一聲接一聲的長音,應該是秦五在通報自己,他也來到了樹林,現在很安全。
既然很安全,李澤便沒理會,繼續走過狗尾草,手剛掠過前面那堵綠牆,突然身後有響動。
李澤一回頭,就見一個青色身影在樹林裏一晃,一枚飛石直奔自己面門襲來——
李澤閃身避過,飛石擦着臉飛了過去。
那身影見一擲不中,忙向樹林深處飛奔而去。
李澤也連忙追上去。
那身影顯然對地形很熟悉,在樹林間閃轉騰挪,跳躍奔跑,但始終與後面追趕的李澤保持一個合理的距離,既不讓他追上,也不讓他心生退意。
李澤忽然意識到對方在調虎離山,便拔出劍,向那青色身影擲去——
利劍帶着風聲,直擊那青衣身影的後心——
那青衣身影也意識到危險,趕緊側身躲避,那柄利劍便“嗖”一聲,插進身旁的樹身,離他肩膀只有一寸。
此時李澤也飛身趕到,伸手扯掉那青衣身影的面紗,竟是一個俊美異常的年輕男子,眼眸澄明,在黎明的夜色中,宛若玉樹臨風。
李澤驚奇,“你是誰?”
那青衣身影莞爾一笑,“李公子在此樹林游蕩幾日了,何時離開?”
李澤立即意識到對方對自己了如指掌,“你怎麽知道我?”
那人笑道:“出門在外,怎麽會以為別人不知道?”
“你在監視我?”
“沒有,只是偶爾看到了李公子。”
“剛才是你在窗外偷聽?”
對方不置可否,“有時我會閑着沒事可做,就在這周圍閑逛。”
“剛才可是你拖走了一個人?”
對方也不否認,“為何要告訴你?”
“你到底是誰?”
“我姓沈。”
李澤突然想了起來,“沈碧城,柏香精靈?”
對方倒很欣慰,“原來你也知道我。”
師傅李泌在終南山、恒山游蕩多年,曾編撰過一本《山間異志》,裏面收錄了不少妖魔精怪,其中就有這柏香精靈。他是一種汲取了日月精華的香氣精怪。
“甭廢話,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說了,就是沒事閑逛。”
李澤突然呆了一下,自己真上當了,便匆匆收回劍,回頭就走。
沈碧城卻拿出一只青綠色竹笛,從後面突然向李澤襲去。
李澤聽到風聲,身子一偏,避過竹笛,兩人閃電般戰在一起。行家出手,只需兩個回合,就能探出對方底細。沈碧城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也不戀戰,邊打邊向密林深處退去。
李澤可不想與他再浪費時間,突然一劍直刺對方命門——
沈碧城只輕輕一哂,竟兀自消失。
李澤在他消失的地方,看到樹葉上有一抹紅色,用手指輕輕觸碰,指腹上沾染了鮮紅的粉末,嗅了嗅,不款皺起眉,竟是胭脂。
當李澤再次匆忙回到那棵古柏樹下,尋着先前的足跡繼續尋找時,卻什麽也找不到了,雨水不僅沖洗了先前的腳印,連那幾簇在雨中低頭的狗尾草也不知去向……現在雨停了,眼前突然出現很多一簇一簇更為茂盛的挺拔狗尾草,姿勢全變了,而且墨綠色的樹叢也多起來,全不是剛才在雨中的模樣。
此時秦五的葉哨聲再次響起,這次是一長一短的危險信號。
李澤只好幸幸離開,去找秦五。
此時秦五已和賈縣尉等人彙合,正被一群狼包圍,面對着一雙雙綠滢滢貪婪的眼睛。
秦五重回樹林後,本想用葉哨尋找李澤,不想李澤沒來找他,縣尉賈機等人聽到了,前來與他彙合。秦五離開時,也把用葉哨聯系的方式告訴了賈縣尉。
但大家剛見面,就發現被一群饑腸辘辘的狼群盯梢了。
開始這群狼并不多,一直忽遠忽近地跟着他們。秦五和賈機以為能擺脫它們,但不久,發現更多狼群聚集過來,才明白對方要群殲自己。
大家馬上抽出刀劍,做好戰鬥準備。
賈縣尉擋在最前面,也有些發怵道:“我怎麽感覺它們比我們還餓?”
秦五道:“別慫,誰先慫誰就是食物。”
賈機笑罵:“他娘的,我們跑了多半夜,也餓了,砍一只烤着吃?”
嘴上說砍,卻沒敢動手,他們才六個人,狼群可是裏三層外三層,在密林之中,那一雙雙綠滢滢的眼睛,簡直多到數不過來。
大家商量着,能不能殺出一條血路時,秦五覺得很難,只能再一次吹起葉哨。
賈縣尉也知道他有一個高人朋友在密林,催促道:“你那個兄弟,為什麽還不過來?”
“他聽到應該會過來。”
突然,一直盯着他們的狼群開始異動,潮水一樣悄悄向後退去。
特別是那只頑固的頭狼,竟低嗚一聲,垂着腦袋,率先轉身離開了。
大家還不知道怎麽回事,也看不到在狼群後面 ,李澤正悄然走來。
他仿若有一種神力,後面看到他的狼群,呲牙都沒敢,只把嗚嗚聲傳送到頭狼那裏,然後都低眉順目灰溜溜地走掉了。
李澤也遠遠地看到秦五和賈縣尉等人,但沒過去,狼群離開了,他也從小道上走開了。
秦五和賈縣尉等一衆人終于松了口氣,剛才大家差點尿褲子。
賈機還兩股戰戰道:“撤吧,娘的,差點入了狼口。真餓了,找地方弄口吃的。”
秦五道:“這裏離雲門近,比回雙橋鎮方便,不如去雲門修整一下,先填填肚子烤烤衣服。”
賈機連連點頭,大家便跟着秦五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嘀咕:“我們都碰到狼群了,那嫌疑犯也會碰到吧?碰到不就被狼群吃了?”
秦五道:“那更好,為民除害了 。”
* * *
此時在雲門客棧,阿錦還站在門口看着外面陰沉的天氣,焦急地等待李澤和秦五歸來。
突然,外面有人騎快馬馳來,旋即在客棧院子裏停住。阿錦連忙探頭一看,騎馬的是一個陌生人,也不下馬,就在馬上等着。
那個叫元寶的夥計快步走上前,就聽騎馬人說:“有一封信要交給客棧二號房的愉娘。”
元寶道:“她正等信呢,我親自交給她。”
騎馬人便把信給了夥計元寶,拍馬離去。
連阿錦都要替愉娘松口氣了,她等的人沒有來,好在信來了。
元寶也快步進了客棧,向樓梯跑去時,沒忘給店主招呼了一聲,“四號房等的信來了。”
王店主也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埋頭于賬簿之事。
一會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阿錦回過頭,就見愉娘發髻高挽,神采奕奕地下樓來,心情大好,說話聲也脆亮,“昨晚一場雨下得好大啊。”
說完便走過來,和阿錦站在一起,向門外看。
阿錦應着,“是啊,下了多半夜呢。”
“下雨就是耽誤事。”
阿錦看着愉娘容光煥發的樣子,由衷贊嘆道:“姐姐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
愉娘立刻仰起臉驕傲地說:“我未婚夫要回來了。”
怪不得。
“恭喜啊。”
“你還在等你的心上人回頭?”愉娘看着阿錦笑。
阿錦頓時愣了一下,她怎麽知道?難不成自己的窘境,人人都能看出來了?
“你在說什麽?”
“大家都能看出來。”愉娘一點也不掖着藏着,“每天對一個男人望穿秋水,是很耗人心神的。世間最好的感情,就是雙向奔赴,單方面的消耗和付出,唉,遲早會害人害己的。”
阿錦聽了就紮心,但也是實情,她和她未婚夫,顯然是雙向奔赴;自己和李澤,卻是剃頭挑子,只有自己這一頭熱。
愉娘走到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夥計很有眼色,馬上應景地端來一壺熱茶,“小姐,你最喜歡的果茶。”
“多謝。” 夥計離開後,愉娘提壺倒了兩杯,向阿錦招手,“你也過來坐吧。”
阿錦并不想看一個情場得意的人顯擺姿态和幸福,但又無所事事,只好硬着頭皮走過去,坐在對面。
“我最喜歡這家客棧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店裏的夥計很有眼色,能一直記得我的喜好,不用我說第二遍。”
“你常來啊?”
“也不算常來,有時間想過來,就過來。我喜歡這裏無人打擾的清靜時光,每年都要來兩三次,三四次。在這裏能安靜地喝喝茶,看看雨,靜靜地等待,或被等待,很快樂,很滿足。”
阿錦羨慕道:“我也喜歡這裏的安靜,尤其每天早上,能聽到各種鳥啼。”
“是啊,尤其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時,每天醒來,聽到樹林裏的鳥鳴,就像在天堂一樣。我人生中最美好甜蜜的時光,就是在這裏度過的。”愉娘說着,臉上顯出一朵嬌羞的紅暈。佐證了她說的甜蜜美好都是真的。
阿錦由衷道:“真羨慕姐姐有這等幸福。”
“我也是最近幾年才感覺到這種幸福的。”面對阿錦眼神中無法掩飾的落落寡歡,愉娘盡力抑制,還是抑不住內心滿溢的得意,不無炫耀道,“你沒經歷過,不知道和所愛之人在一起的那種奇妙感覺,內心像有一團火,一直在熊熊燃燒,即使彼此見不到面,也會互相瘋狂地想念,想看到他,摸到他,抱住他,親吻他,也想被他抱住親吻……那種互相占有的欲念,就是身心最真誠最渴望的幸福。”
這應該是熱戀中人的心裏話吧,阿錦聽了是隐隐有些妒忌和心煩意亂的,自己對李澤,有時會有這種感受,想時時看到他,摸到他……可惜他對自己沒這種感覺,一直逃避。
“妹妹對夫君,是不是也有這種火燒火燎不能自持的感覺?”
阿錦只能尴尬地吱唔道:“我……咳,喝水吧。”
愉娘則一臉惋惜的神情,“這麽說,你與他,還是差一點緣份。我和我未婚夫,說起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我們從小就一起過端午節、七巧節和上元節。上個月我們還在長安游玩呢,我從升平坊出發,去見他,走了一個時辰,都不覺得累。其實就是累,當兩人相擁的那一刻,什麽勞累也都消失了。但他剛離開幾天,我就受不了了,特意跑來這客棧等他。我是體會到了,相愛之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那種如蝼蟻噬心的苦楚,只要相愛至深的人,才能體會得到吧。”
這種女子之間的私密話,倒聽得阿錦心熱,但也只有豔羨的份,畢竟如此琴瑟合鳴的感情,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真羨慕你,有這樣癡心的情郎。能想象你未婚夫要是突然出現在這裏,你有多開心。”
愉娘喝着果茶,愉悅地看着窗外,顯然也在憧憬這一刻的到來,“有時等待中的煎熬,才體現了極致的幸福,就像把你的心揉成無數碎片,但只要他一出現,那種脈脈含情的目光看着你時,所有的碎片一下子又都聚合在一起了。那種感覺,尤其相擁在一起,那種玉潤珠圓……真是美好到了無以複加。”
怕阿錦不理解,又加了一句,“哪天,你夫君也對你回心轉意時,你就知道我說的這種甜密通透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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