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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洲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雲洲城




“你看到了嗎?”阿錦示意小婉。




小婉點頭,“看到了,晉王殿下在看那個卍字。”




“你沒看到那門在動啊?”




“呃?”小婉又伸手摸了一下店主的額頭,“不發燒啊,店主你眼睛也有問題嗎?”




阿錦便閉了嘴。




傍晚時,車馬一路奔波,終于來到繁華喧嚣的雲洲城。




宋刺史早早地率衆在城外迎接晉王。朝堂之上,科舉出身的文臣和勳貴武将素來有隔閡,旁人也心裏清楚,他與晉王私下并不和睦。可此刻宋刺史禮數周全,謙卑地躬身行揖禮,對晉王尊敬有加,讓人覺得整個雲林郡沒有晉王還真不行。




就連晉王心裏都暗自感慨,此人竟能陽奉陰違到這種程度。




既然宋刺史擺出盡心辦事的樣子,晉王便順勢将兩輛馬車裏押解的、牽扯林洲客棧相關案件的一乾嫌犯,盡數移交給他。畢竟所有失蹤人員本就隸屬雲林郡管轄,交由本地刺史審理合乎情理。





這正中宋刺史下懷,就怕晉王來了,插手本地案子,借查案之機蠶食自己的權力,那不就逐漸架空自己了?




于是阿錦、小婉等一行人,便被秦縣尉帶到郡中公廨(衙門),錄寫供詞。雖然阿錦是店主,但因記憶不好,很多事都是一問三不知,還不如小婉能提供不少證詞。于是便被秦縣尉丢在公廨院子裏,不再管她。




阿錦也難得清閑,正在花園裏轉悠,突然青石甬道上迎面走來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身邊跟着婢女,老遠就招呼道:“阿玥,是你嗎?”




阿錦定睛一看,不由打了個冷戰,怎麽是蠻娘?她不是已經去世了嗎?怎麽也被魇勝術送到“另一個世界裏”?




還是她被做夢人帶進來的?




阿錦怔怔地站在原地,回不過神。那婢女低聲提醒道:“還不拜見刺史夫人。”




阿錦連忙躬身行禮,“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親熱地拉着阿錦的手,“昨天你怎麽突然不辭而別了?我還有許多話未曾同你講呢。”




阿錦道:“昨天……客棧有事,就先回去了。”




“你那客棧,都是小事。瞧你生得這般容貌,倘若你父母尚在,憑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早就該定下來了,不需要這般來回奔泊。




阿錦啞然失笑,可不是自己想奔泊,是別人把自己帶來的。




“刺史夫人,您這麽關心我的婚事……”




“那可不!我夫君作為雲林郡的父母官,屢次籌辦相親宴,就是為了郡中百姓。如今雲林一派太平盛世,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繁育人口。像你這般如花的女子遲遲未婚,可不是小事。想想在漢朝初年,為了增加人口,漢惠帝還下過聖旨: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五算就是交五倍賦稅。若趕上那年代,你經營的客棧,都不夠你交未婚賦稅的。”




阿錦就懵了一下,自己雖沒讀過多少書,但做錦鯉時,确實聽岸上皇子們在樹下讀《漢書》,還真有這麽回事。但刺史夫人刻意提起這典故,到底什麽意思啊?




自己上次不是來這裏參加過相親盛會了嗎?倒是忘了有什麽結果,只好低聲回道:“好像沒遇到合适的。”




“那是你眼光太高了,我倆兒子早就傾心于你,你沒看出來?”




阿錦心說,我見過你倆兒子嗎?




“我、我、我真沒看出來……”




刺史夫人便掰着手指頭娓娓說道:“阿玥啊,我是和你對脾氣,才和你說實話的。我兒子真挺合适的,首先我家家境不錯吧?我夫君是正四品刺史,我娘家也是書香門第,我倆兒子也很有才華,将來也能出人頭地。嫁給我兒,各方面都不委屈你啊。”




阿錦就愣了,自己不是一個小小客棧的店主嗎?也不知道爹娘是誰,腦子還不好,為何刺史夫人這麽看得起自己?追着趕着求着也要自己嫁給她兒子?難道自己真忘記了什麽?




“刺史夫人,婚配是終身大事…我…我還想斟酌一下。”




刺史夫人依舊不肯作罷,“若是看不上我的孩兒,我去年新中進士的弟弟尚未娶妻,我曾向他提起過你,他倒期望與你見見面。”




阿錦越聽越覺得哪裏不對勁,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啊?千百年來,大家結親,不都是講究門當戶對嗎?自己小門小戶,和刺史這種高門也對不上啊。




阿錦小聲推辭道:“刺史夫人,我出身低微,從小沒有父母管束,對婚嫁之事,并不了解。當然幸虧遇到您,如此無微不至地關心我。但夫人您就沒有想過,我只是小小的林洲客棧的店主,應該配不上令郎,還有您進士出身的令弟。”




刺史夫人倒溫暖地笑了一下,也推心置腹道:“我對你可是一見如故的,就覺得我們該是一家人。我夫君也一向愛民如子,正好你無父無母,還孤零零地生活在林洲那荒山野嶺之地,你以後應該搬到雲洲城來生活,這裏多便利啊,還熱鬧。你也二十歲了,沒有長輩為你謀劃,不如聽從我的安排,往後常來刺史府陪伴我,我沒有女兒,心裏早已中意你。”




阿錦突然很感動,不管她出于什麽目的,總歸是為自己好。自己做錦鯉時,就沒有父母,平時更沒人關心。




阿錦小聲道:“只是客棧也離不開我,再說我年齡也不算大吧……”




“二十可不小了。我在你這般年齡時,我兒子都出生了。再說你那客棧,平時有什麽客人光顧?不賠錢,就算掙錢了。”




問題是,刺史夫人與自己非親非顧,為什麽這麽細致入微地為自己考慮?




阿錦指尖緊緊絞着衣料,小心提及:“夫人,我只是林洲客棧的店主,就像您所說,我那客棧不掙錢,平時都是慘淡營生,我本身也沒多少家産,您這樣對我……我實在受寵若驚。”




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啊?




刺史夫人也“唉”了一聲,“說到底是我兒子對你一往情深。從前他常去林洲,也不是真想打獵,就想去你客棧投宿,那時我就知道我兒是真心喜歡你。只要你肯嫁入我刺史府,我願意出錢,重新幫你把客棧修葺擴建,重新建座更大的都行。就不知道你能不能看上我兒子。”




可問題是,對你兒子并沒印象啊。




“承蒙夫人厚愛,但我樣貌平平,家世單薄,實在不敢高攀……”




刺史夫人臉上瞬間漾起喜色,以為婚事要成,就差臨門一腳了,“我和我夫君從來不以容貌取人。雲洲城貌美女子數不勝數,但我兒子誰都看不上,唯獨對你一見鐘情。前些時日,你明明已經應允,我連洞房都為你們置辦妥當了,誰知你突然返回林洲了,害得我四處尋找。”




阿錦稍微明白了,原來前幾天來這裏相親,是被刺史的兒子相親啊,還差一點就成親了……但越琢磨越奇怪,做官的都是人精,無利不起早,自己在荒山野嶺經營一個破落客棧,究竟是怎麽得到刺史家的公子青睐的?這刺史夫人不僅不反對,還一再撮合,費盡心思拉攏自己,不太合情理啊。




刺史夫人依舊牽着阿錦的手,打算帶她去茶室閑談,“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忘事,以後我得尋一位高明的郎中為你診治。”




阿錦心生戒備,很怕被強制婚配。昨晚自己能跑路,應該是覺察到什麽不對,現在再跟着去,怕到時沒有了推脫餘地。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天,忽然發現天空黑雲翻湧,遮住了半個天空。




“夫人,那邊是不是着火了?”




刺史夫人擡頭望去,驚呼道:“那不是藏書院的方向嗎?難道是藏書院失火了?”




“是雲林藏書院嗎?”




“雲林郡就這一個藏書院。”




阿錦心裏咯噔一下,怎麽這麽巧?路上秦縣尉剛說可以到藏書院查《林洲志》,或許能找到自己祖上的過往,怎麽轉頭藏書院就失火了?




“夫人,我去去就來!”




* * *




藏書院門口,正站着晉王,他本是來翻閱《林洲志》,查清林洲侯的舊事,但剛到門口,書院竟在他面前突然濃煙滾滾。




“快,救火啊!”書院裏的仆役學子們忙作一團,端盆提罐,叮叮當當,搖動井繩汲水。但一盆盆水潑上去,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這時一名頭發灰白的老者,發現了站在院中的貴公子,上前招呼道:“這位公子,今日典籍怕是沒法查閱了,書院亂象叢生,您還是先行離開吧。”




“你是這裏掌管書院的山長?(唐時管理書院的,一般稱為山長)”晉王開口問道。




老者也從此人的衣着和氣度,判斷出來人身份不凡,恭敬回道:“是。老朽看守書院幾十年,向來平安無事,想來近日天乾物燥,才意外釀成火災。”




“那記載林洲侯的書卷,能否保全下來?”




“老朽盡力!”說完,老者端起水盆,再度指揮仆役學子們救火。




這時阿錦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看到晉王抱臂冷靜地注視着漫天煙火,上前問道:“是有人故意縱火嗎?”




晉王垂眸看向她,眼底有幾分探究,“你怎麽知道是故意縱火?”




“因為我最近倒黴,想回去好好經營客棧,卻總被各種理由叫到雲洲城來。我想過幾天安靜日子,身邊卻有這麽多人操心我的終身大事……我剛想查一查我家客棧的過往,于是書院就着火了。”




晉王蹙眉,“身為林洲客棧店主,沒有家承傳習,不知家事過往?”




什麽家承傳習、家事過往,昨夜才剛過來而已。




阿錦裝着淡然的樣子回話:“我以前不喜歡營生客棧,但父母不在了,又沒有其他兄弟姊妹,客棧落到我手裏,還能怎麽辦?只能翻閱舊志,弄清客棧和先輩過往的舊事。”




此時有路過的兩名女子也跑過來,跺着腳嘆息,“哎呀,那些畫本是不是也燒了?”




“燒了,那我們以後看什麽?”




晉王詫異,“書院乃是研讀經史之地,為何還存放畫本?”




那女子不以為然道:“不放畫本,來書院做什麽?那些枯燥老舊的古書,誰看啊?”




此時大火終于漸漸熄滅,剛才那老者又匆匆返回,遺憾地說道:“公子想要查閱的《林洲志》,已盡數焚毀,您不必再等候了。”




阿錦看向老者,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哪裏是什麽潛心治學的山長,分明是佟縣首富佟俊采!他怎麽來這裏做了雲林書院的夫子?




就聽晉王問道:“別處還存有《林洲志》嗎?總不會僅此一冊。”




老者又嘆氣,“早些年還有幾本副本,因為林洲人口凋零,很少人再來借書閱讀;以前借出的,也沒再歸還。城東一戶私人家宅倒藏過一本舊志,去年遭遇雷擊失火,那冊書卷也化為了灰燼。”




阿錦連忙問道 :“那您還記得書中關于林洲客棧的記載嗎?”




老者搖搖頭,“老朽不是林洲人,只是看管典籍,并沒看過。”




阿錦滿心失望,轉頭看到院落中,有一名眼熟的婦人帶着一名年輕女子,在等候老者。




老者略帶局促,“拙內和小女尋我,老朽先行告辭。”




阿錦看着老者走向那婦人——那不是周夫人周行安嗎?身側那年輕的女子,身姿曼妙,難道是佟家大小姐佟禧彥?這一家人竟在這裏相聚……




難道這裏曾是佟俊采嗜睡之時的夢境?




又想起那天,當下人們把正沉睡的佟俊采擡出房間時,他在睡夢中的臉上露出了笑意……應該是夢到了這裏吧?




而且他父親本是讀書人,他的夢想,竟不是做一名商人,而是做一名教書育人的山長,阖家團圓安穩度日。




這時小婉也尋了過來,扯住阿錦的衣袖道:“店主,刺史夫人正到處尋你,她說她特意請來了相士,要為您和刺史公子合八字呢。”




晉王蹙眉,“合什麽八字?”




小婉很開心,“我家店主命好,刺史夫人看上了我家店主,想撮合我家店主和她兒子,我覺得真挺好的。”




哪知晉王沉下臉來,“烽火軍的案子,林洲客棧的嫌疑尚未查清。來人,将她們帶回軍營,嚴加看管!”




阿錦驚呆了,看着晉王那冷靜又突然暴躁、難以琢磨的表情,這是飛來橫禍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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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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