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客棧疑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客棧疑雲
二、雲門客棧
一行五人,李澤和秦五騎馬在前,承安駕馬車,李泌和阿錦坐在馬車裏,東出長安,一路迤逦向雲門客棧駛去。
師傅一路都在看一本有關各種妖邪精怪的小冊子。他老人家在終南山和恒山數年,不僅喜歡收集各地志怪傳說,還親自記述,是個喜歡野趣、個性怪異的人。阿錦對此興趣了了,一直從簾縫裏看着前面騎馬的李澤。
行至半途,突然烏雲密布,打起雷聲。
“師傅,下雨了。”
師傅“嗯”了一聲,“這裏已下兩天了。”
師傅一直在長安,怎麽知道這裏已下兩天雨了?有人說,師傅多慧近乎仙,好像有點道理,否則像李澤這樣高冷的人也不會叫他師傅吧。
“師傅,大師兄家在哪裏啊?”
師傅随口道:“很遠的地方。”
“不是長安嗎?”
這時忽然聽到前面樹林裏有人大聲呼救:“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李澤和秦五一聽,立即策馬前去查看。
阿錦一探頭,“師傅,雨小了,我們也去看看吧。”
李泌放下書,和阿錦一起下了馬車,撐起油紙傘。
原來前面樹林裏有一條小河,因下了兩天滂沱大雨,積水過多,導致河面暴漲,把原先河上的石橋淹沒了。
有一路行人,由于歸家心切,堅持提着衣裙冒雨過橋,其中有一名女子,趟水走到石橋中間,一不留神被湍急的水流給沖進了河裏。
于是同行的人都大聲呼救。
阿錦和師傅來到石橋邊,就看到橋這端沒過河的人,和那端過了河的人,都齊齊地指向橋下的急流道:“剛才那個穿藕色衣裳的小娘子就是從這裏沖下去的!”
有人還撿了木棍往水裏試探,言辭鑿鑿地說那女子應該就在這片水下。
李澤和秦五都下馬站在橋邊,仔細端詳橋下那翻滾着土黃色的水渦,很明顯李澤不信,“這水裏沒人,應該給沖到下游去了。我沿河去下游找找。”
說完,他騎上馬,奔馳而去。
衆人面面相觑,連阿錦都覺得大家吃驚的神色,覺得這騎馬離開的人,應該是無能、怕水、故意跑開的,所以他們也怕秦五離開,便團團把他圍住,七嘴八舌道:
“壯士,你不要走啊,你會游水嗎?能救就救一救吧!”
“是啊,人命關天吶!”
“再晚,那小娘子就是撈上來,恐怕也沒命了。”
秦五倒是從善如流,能聽取大家的意見,當下脫了外衫。忽然,在翻滾的河水中,卷出一團藕色衣物。
衆人大叫:“你看,是那小娘子穿的衣服!”
秦五當下跳進渾濁的河水裏,奮力向那團衣物游去。
阿錦和李泌站在岸上,看着秦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激流的漩渦中終于抓住了那團藕色衣物——岸上的人們都歡呼起來,以為會把那落水女子拖上來,卻不料,秦五在水中高高舉起的竟是一把油紙傘,和傘上纏着的藕色披肩。
秦五把油紙傘和披肩都甩到岸上。
阿錦走過去,把油紙傘和披肩撿起來,給師傅看,“應該是那落水女子的吧?”
李泌也仔細看了看,嘆口氣道:“都是普通人家的尋常之物,那女子應該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兒,若這樣淹死了,她家人該有多傷心。”
阿錦也着急,忽然看到水草間漂着一件什麽東西,馬上示意水中的秦五,“五郎,你看這是什麽?”
秦五馬上游過來,撈在手裏,扔到岸上。
阿錦撿起來,竟是一只木偶,□□寸長的樣子,刻的是一個端麗嬌俏的少女,十六七歲的樣子,穿着豔麗的紅白襦裙。襦裙雖被泡得有些膨脹,顏色也淺淡了,但依然能看出那種渾然天成的手藝和精細的刀工。
咦,怎麽看着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仔細一想,好像在雲門客棧,那個髒兮兮的老人手裏拿着的木偶,與這個有點像。
這時又聽周圍人說道:“剛才那女子落水時,手裏也拿了這樣的木偶。”
“對,應該是她的。”
阿錦又把木偶呈給師傅。李泌對這種古樸又精細的木藝品很欣賞,嗅了嗅,“有一股清香氣味,應該是柏木所制。”然後就盯着木偶紅白襦裙下擺處的一抹紫色,定睛看了片刻,“這種紫色很稀有,應該來自骨螺紫吧?”
“師傅,骨螺紫是什麽?”
“是一種很昂貴的染料,來自南方諸藩進貢的骨螺。得耗用無數骨螺,才能提取一點珍貴的紫色染料,非普通人所用,怎麽會出現在一只木偶上?”
阿錦一聽,也覺得非同尋常,“這種木偶,雲門客棧裏就有賣。”
“呃,是嗎?”李泌存疑,“骨螺紫是道教紫薇宮的尊貴之色,一家客棧裏賣的木偶,會用這種昂貴的染料?”
這時秦五濕淋淋地爬上了岸,冷得雞皮疙瘩落一層,但很肯定地說:“水下沒人。以我的泳技,我若找不到,應該就是沒有。”
那以水流湍急的程度,人應該是沖到下游去了。
看來李澤的判斷是對的。
但畢竟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旁觀者們意識到那女子應該是兇多吉少了,便在哀聲嘆氣中,各自散去。
阿錦和師傅、秦五也回到馬車上。
李泌攤開筆墨,因看到了多年淤積失修的河道,根本無法抵禦大雨釀成的水災,便提筆給工部寫了一封建言書,讓他們迅速派人疏通河道,重建石橋。
然後大家原地等待李澤。過了一會兒,那個矯健挺拔的身影騎馬回來了,并帶回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沿河走了幾裏地,沒看到水裏有人,但在下游碰到的當地村民說,他們村人剛救起了一個穿藕色衣裳的女子。估計是那落水的女子。”
沒出人命就好,大家頓松一口氣,氣氛也活潑起來。
連一向嚴肅的師傅李泌也挺了挺腰板,“趕時間,快出發吧。”
一行人繼續前行。
終于在傍晚時分,大家停在一片山坡上,靜靜地看着眼前綿延到天際的茂密叢林。
那片叢林實在太荒蠻太龐大了,峰巒疊嶂,望不到邊,讓人想起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阿錦也是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密如屏障的山林,隐隐散發着荒蠻之氣。在叢林的邊緣處,有條纖細的南北通道,從樹林邊緣蜿蜒延伸出來,和同樣纖細的東西通道相交。就在這相交的十字路口東北角,孤零零杵着一處不起眼的兩層房舍,就是雲門客棧。
在炊煙袅袅中,客棧仿若一粒朱砂痣,貼在龐大荒野的叢林一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異感。
阿錦就喜歡這種蠻荒之地突如其來的一抹煙火色,便指着沐在夕陽下的雲門客棧介紹道:
“師傅你看,這客棧真美,我最喜歡這種煙火氣了。半月前,也是這時候,我就在這兒投宿的,什麽都沒變,你看客棧院子中石榴樹還開着花,那個木匠還在刨木呢。”
在雲門客棧右邊窗下,火紅的榴花盛開。石榴樹下,有個佝偻的身影,正在兢兢業業地刨木,刨下的木屑被夕陽渡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但這一切對李泌、李澤和秦五來說,炊煙袅袅的外表下,卻深藏某種不可思議的詭異之氣。
“這客棧有點意思,開在荒蠻之所,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孤零零地守在這偏僻的十字路口,很孤勇。”
李澤則一直注視着客棧後面那深不可測的荒野叢林,“後面的山林,倒是藏匿的好去處。”
秦五也點頭同意,“能把客棧建在這裏,店主也算世外高人了。要是遇到打家劫舍的,真能做到憑空消失。”
看來只有阿錦是單純地欣賞客棧在荒涼之地透露出的那點稀缺的煙火之美。
一行人下了山坡,來到客棧前。
店主還是上次的年輕人,熱情又勤快,一看到有馬匹和馬車過來,便早早地迎上前,“各位客官,一路辛苦!吃飯還是投宿?裏面請。”
有夥計過來牽馬。一行人便随店主進入客棧。
這次故地重游,阿錦有些激動,進店前還特意看了一眼在石榴樹下乾活的老木匠。
他本來正鋸木頭,忽然就停住了,擡起佝偻的身子看着新來的客人,一雙渾濁沉郁的眼睛,尤其注視着胳膊上包紮了傷口的阿錦。
阿錦覺得他認出自己了,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拿着他的木偶走過來兜售。但沒有,他一直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行人進了客棧,便不動聲色做了分工,師傅李泌主要看忙裏忙外的店主和兩個夥計;
李澤則悄悄打量客棧的房頂、二樓布局和窗外;
秦五則快速看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
店主笑眯眯攤開店簿,“各位客官,上面規定,入住先做店簿登記。”
一直不聲不響的承安走上前,替大家在店簿上寫下名字、籍貫等由來。
阿錦則笑嘻嘻地走過去,問年輕的店主:“半個月前我來過這裏,還記得我麽?”
店主馬上“哦”了一聲,還真想了起來:“十多天前,姑娘好像住一號房。這次住什麽房?上房還是普通房?”
“上房,一二三號。”
路上師傅都交待過了,要住自己和曹阿婆住過的房間。
店主“哎唷”了一聲,“不巧,二號和三號房都有人住了,換其他房間吧?”
李澤漫不經心道:“能不能給他們換一換,房費由我們出。”
店主一聽就笑了,“還有這等好事?各位稍等,我去給房客說一聲。”
店主說完就蹬蹬上樓去了。
阿錦悄聲道:“我上次來,就只剩下最左邊的一號房了。這地方,別看荒涼,生意倒不錯。”
然後一回頭,看到門口,那老木匠在探頭探腦,卻沒走進來。
李泌也回頭看了一眼,“那木匠看什麽?”
“估計他想賣木偶,看到我拿着一只木偶,不好意思過來了吧。”
一會兒,店主下來,一臉不好意思,“客官,三號房倒成了,我給那客人調換一間,免費,人家挺高興。但二號房,是個小娘子,有些固執,說什麽也不換。要不,我給各位四號房如何?都是一樣的,只是不挨着,反正離得也不遠。”
李泌面無表情道:“最好挨着,我喜歡住左邊第二間。”
阿錦連忙解釋道:“我師傅有個癖好,喜歡排行第二的,尤其是房間。”
店主就為難了,“可那女客,油鹽不進,我怎麽求她通融,她都不肯。”
阿錦出主意,“那我們請她下樓來吃頓飯如何?你這裏湯餅應該挺好的吧,能否讓她通融一下?”
店主又搖頭,“那女客家境富裕,不太好通融,還真不是一頓兩頓飯能解決的,人家不缺錢。”
秦五聽不下去了,站起來,“我去談談,等着。”
李泌怕他魯莽,特意交待了一聲:“不要勉強。”
秦五只“嗯”了聲,就蹬蹬上樓了。
大家也不知道秦五怎麽談的,只能在下面等着。
此時夜幕降臨,不時有其他的旅人風塵仆仆進來,圍在一起吃晚飯,很快湯餅的香味飄滿了大廳。阿錦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便向師傅提議道:“都餓了,我們也吃飯吧?”
李泌點頭,給每人要了一份湯餅和羊肉。
在等晚飯間,李澤悄悄出了客棧,站在院子裏,打量了一圈,便看向石榴樹下那個髒兮兮的老木匠。
那老木匠,在刨制一件精細的木料,應該是制作木偶的木坯,不到一尺長。旁邊地上已堆了一堆刨制好的木坯。
李澤信步走過去,用腳踢起一個木坯,接在手裏,聞了聞,問道:“什麽木材?”
老木匠悶聲道:“柏木。柏木的木心有股香氣。”
“做什麽用的?”
“木偶。”
“用這麽好的木材做木偶,不浪費麽?”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客棧裏傳出一聲女子的尖叫:“救命啊!”
李澤疾步回到客棧,就見一個衣着華麗的女子從樓梯上匆忙跑下來,臉色鐵青,無視任何人,徑直走到店主面前,“啪”一聲拍了案子,怒道:“為何我房間裏有蟲子?!”
店主一愣,和氣道:“客棧每個房間都很乾淨,不會有蟲子吧?是不是小娘子看花眼了?”
“我不可能看花眼,我房間裏有兩只很大的蟲子!”那女子顯然很生氣。
店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連忙道:“這樣,我給您換一間吧,另一間肯定沒有蟲子,房費免了。”
那女子這才回頭看了看,注意到有幾個陌生人正以奇特的眼神看着她,才隐隐有些不安,但仍小聲分辯道:“我過去可一直住這房間的。”
“是,但您現在住的不是不稱心麽?那就給您換一間,下次來,再住回這間,如何?”
那女人雖無奈,也只好點頭,“那,如果有人找我,別忘了我換房間了。”
“放心,忘不了。請,我帶您去看新房間。”
那女子随店主又上了樓。在樓梯上,和下樓的秦五錯肩而過。
秦五下來,阿錦立即拉住他,“五郎,是你搞的鬼吧?”
秦五很不屑,“把我當什麽人了?我正人君子能搞什麽鬼?象話麽?”
說完,他在阿錦面前張開大手,手心裏有兩只正在蠕動的棕色大蟲。
阿錦本能後退一步,“這是什麽?”
秦五得意,“蠽蟉龜,路上撿的,以前追查案子到野外,沒得吃時,半夜出去抓一堆,烤着吃。”
阿錦差點嘔吐,“你怎麽什麽都吃?”。
“好吃才吃。”然後,他看了一眼李澤,有些調侃道,“為什麽有些女子會害怕蟲子?有些男子倒不怕蟲子,卻怕女子啊?真是咄咄怪事。不過,能在這裏住上等房的女子,理應不缺錢。不缺錢的女子,平時生活必定優渥,就會怕各種從土裏鑽出來的蟲子,尤其還是兩只同時爬在你榻上時……”
阿錦嘆氣,“你這樣不太好吧,會壞你名聲的。”
秦五不以為然,“我本是不良人,不良人就是有污點的人。別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保證把事辦成。”
這時店主下來,已一臉輕松,“成了,各位要的房間都騰出來了。過會兒吃過飯,各位可以上去休息了。”
大家很快吃了晚餐,上了樓。店主很殷勤地跟上來,秦五則直接伸出手,把鑰匙要了過來,把店主打發下了樓。
阿錦站在一號房門前道 :“半個月前我就住這間,隔壁二號房是曹阿婆和佟二小姐住的。她們比我入住早了一會兒。”
大家看看走廊和周圍的環境,也沒覺有什麽特別的。
李泌看向裏面,“再往裏呢?”
“再往裏,應該是曹阿婆的随從住的。她們一直很大方,都是住的上房。”
李泌點點頭。
秦五把房門打開,大家走進去。由于夜幕降臨,房間裏一片昏暗。
李澤用火折子點上蠟燭,大家又四下打量着房間。
阿錦為把事情說明白,把每一步都盡量講得很詳細,“當時我就在這榻上歇息,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争吵聲,佟二小姐不想嫁到長安,曹阿婆就打了她兩個耳光。佟二小姐一氣之下,就跑了出來——就從這窗前跑過去的,然後就進了我的房間。”
李泌轉過身,“李澤。”
李澤會意,轉身出了門,到了隔壁曹阿婆曾經住的客房門口,然後向樓梯方向走去,那挺拔的身影正落在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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