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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設局




第二天,清河鎮衙前那面專供張貼案情判詞的民告牆前,早早圍滿了人。一張朱墨鮮明的官府文告上寫着:




經縣令推勘審訊,周夫人與侍女雲袖看管不周,致使蠻娘母子殒命,判流放嶺南,半年後押解啓程;




而林娘子因與悔過寺金主持暗通私情,妒恨蠻娘獨占佟家寵愛,更觊觎佟家家産,暗中收買下人采買毒蘑,于佟家大婚當夜毒殺佟家麟,手段陰毒、罪無可赦,判游街示衆三日,三日後菜市口處斬。




此文告如大石投入靜水,炸出密密的水紋。街頭巷尾到處是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呃,佟家的人命案子就這樣了結了?”




“可不是。沒想到是林娘子和金一方主持串通一起,害死二夫人和佟公子啊?啧啧,想來周夫人也脫不了乾系。”




“周夫人自己的女兒沒了,她周家的家産要落到二夫人和她兒子手裏,任誰也咽不下這口氣吧!”




“我更沒想到的是,那個柔柔弱弱的林娘子竟與金一方主持有私情,不是說是二夫人與他才有私情的嗎?”




“有私情也就算了,但她何必痛下殺手呢?”





“你想啊,沒有了佟家大小姐,又沒有了二夫人和佟公子,那佟家的家産不就落到林娘子的女兒佟禧妹手裏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就相信林娘子能做得出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在衆說紛纭中,林娘子坐在囚車裏,走街過巷,接受鎮人的指指點點。大家都站在街兩邊,數落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想佟家財産想瘋了。




林娘子本來就木讷內向,此時蜷在囚車裏,只能眼含熱淚,以細微的聲音為自己喊冤:“我沒殺人,蠻娘和家麟…真的與我無關……我是冤枉的。”




但她的聲音被大家的憤怒所淹沒。




這樣的游行持續了三天,整個佟縣都被傳遍了。




晚上,囚車暫停在清河鎮菜市中央,那裏本是死刑犯秋後問斬的地方,因林娘子罪大惡極,問斬不必等到秋後。




當時天上挂了一輪彎月,四周寂靜,囚車周圍站着警戒的衙役。




囚車裏的女人顯然也累了,蜷縮在一角打着盹。




李澤那高大的身影隐在離囚車不遠的樹影下,警覺地看着四周。這三天游街造勢的動靜,足以讓藏在深處的佟禧妹得到消息了,按說今晚她應該來救她母親,否則明天就要人頭落地了。




亥時,長街盡頭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燭火——”




囚車裏的女人透過散亂的頭發,遙遙望着打更夫緩步走過,她也打了呵欠,有點困了。離她最近的衙疫,看了她一眼,是秦五。




秦五穿着衙役的衣服,挂着腰刀,走過去,從木欄縫裏遞給她一碗水。




女人接過來,喝了水,靜靜地坐在囚車裏看向周圍,也看清了李澤在哪裏。




入夜時,阿錦就與林娘子調換了位置,她坐在囚車裏,靜等佟禧妹的自投羅網。




這引蛇出洞的主意還是金一方出的,為了救他兒子,他真不在乎佟禧妹的死活。他說只有拿林娘子做誘餌,才能引出佟禧妹,因為佟禧妹對她母親有很深的感情。




也許,他心裏最恨的就是佟禧妹了,竟然一步步殘害他最愛的女人和兒子,打亂了他計之深遠的部署。




看來金一方,當年把林娘子托付給佟俊采時,是真的一腳踢出去,不再拿她們母女當自己人了,撇之如敝履。




但也看出來,那個昔日賭徒浪蕩子,也是真的愛蠻娘和佟家麟。




若真是這樣,也難怪佟禧妹要舉起屠刀,把佟家攪得雞犬不寧了。




阿錦便按金一方的計策,晚上代替了林娘子,等待獵物上鈎。




為子打消佟禧妹的顧慮,也為了讓氣氛更逼真,囚車前還有一只走來走去的大白鵝。那位老農在安安寺後院的果園裏,一等二等不見阿錦來取櫻桃,傍晚時就提着櫻桃找到佟家。




李泌為避免走漏風聲,就把他留了下來,晚上一起巡視囚犯。因白天有鎮上百姓向囚車丢了不少菜葉瓜果,晚上大白鵝便滿街溜達,吞撿菜葉子吃。




就因為這只大白鵝的存在,深夜的菜市少了許肅煞,多了些煙火氣。也不會讓人覺得此地有埋伏。




阿錦在囚車裏坐着蹲着,望穿秋水,蜷得腿都酸了,心道這女兒會不會白養,不敢來啊?




鈎月西垂,到子正時(半夜十二點),連那大白鵝都吃飽了,在街心單腳立着,縮着脖頸小憩。




這時遠處慢慢駛來一輛馬車,車上沒有挂燈,只能從馬蹄得得聲,判斷由遠及近走來。




阿錦困頓的神情,一下子又精神起來,在囚車裏盯着那輛馬車,由三匹棗紅大馬拉着一輛墩實的車廂,車身沉甸甸地往下壓,應該是裝了重物。




駕車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大晚上戴一頂古怪的尖頂白帽,遮去大半張臉。




等馬車走近些,才看清車廂裏好像是一口漆黑棺材。馬車後面跟着八九個人,個個麻白衣衫,像披麻戴孝;最前面一人舉着引魂幡,一路走,一路往半空抛灑紙錢。




這一哭喪隊伍徑直接向菜市刑場走來。




阿錦疑惑,還有半夜發喪的?




秦五和另一個衙役走上前盤問:“站住!什麽人?深夜移棺意欲何處?”




車子後面走出那個打幡的孝子,恭敬地說道:“家父患了重病,今早剛咽氣,我等連夜送靈回鄉,歸葬祖墳。”




李泌提燈走上前,目光沉沉地掃過棺材,“你老家在哪裏?”




“就在清河鎮本地。前面便是。”




“令尊在哪裏去世的?”




那孝子道:“在安縣。安縣近日有疫情,家父身體不好,染上溫疫,沒撐過去……”




李泌一驚,安縣出現疫情了?這麽巧?




“為何夜間出殡?”




“因為疫情,怕驚擾鄉鄰。夜晚人少,也避免傳染。




周圍衙役們聽到疫情和傳染,都本能向後躲閃。




阿錦在囚車裏靜靜地聽着,發現那些哭喪的人臉上并沒多少悲傷,反而不時瞄向自己。




而且,她也嗅到一股輕微的屍臭味,應該從那黑漆棺材裏發出的。說明棺材裏的确有正腐化的屍體。




李泌也嗅到了異味,打量着那口棺材,有些猶豫,按說死于時疫的屍身極易散播疫病,不可靠近,會傳染;




可若放行,對方會不會借疫屍做掩護,篤定衆人不敢開棺查驗,不正好中了他們圈套?




李泌向馬車周圍的衙役說道:“都靠後!拿布巾捂住口鼻。”然後他自己也從袖中扯了塊絹布,掩住口鼻,下令道:“開棺,堪驗!”




那舉幡的孝子有點不樂意,但看到李泌态度堅決,只好說:“打開吧。”




阿錦頗緊張地盯着那群披麻帶孝的人,一個一個仔細辯認了,中間倒有一個身形纖瘦的,是一個女子,但不像佟禧妹。但師傅為什麽要堪驗屍體,讓他們過去不就行了?難道他們都不認識佟禧妹?




确實,這一行人中,只有自己見過佟禧妹。




随着棺蓋打開,裏面沖出一股冷氣,明顯有冰塊覆在棺內。




李泌舉起燈籠走近一瞧,果然是一具死去老人的屍體,眼角唇角已經泛起腐壞青斑……像死于疫症,但卻不像今早去世的。




李澤也警覺起來,緊緊盯着那輛馬車後面披麻戴孝的人。他比囚車中的阿錦看得更清楚,辨出這些人就是前幾日晚上在悔過寺,追趕他和阿錦的人。當時他和阿錦跑進了悔過寺後面的禁區,他們不敢進入,只能在外圍虎視眈眈。




現在他們的樣子,和那晚一樣,似乎就等着一聲令下。




李澤也認出麻衣人群中,有一名女子,女子纖弱的身影和凸凹有致身材,外衣是根本遮不住的。只是他不能确認那是不是佟禧妹。




如果是,他即可過去先擒住她。




按先前約定,一旦阿錦認出佟禧妹,便立刻吹亮火折子示警,埋伏的人會一擁而上,将她擒莸。




而囚車裏的阿錦,也在凝望那輛馬車和那群麻衣人,并沒有給周圍行動的信號。李澤只能按捺不動。




李泌突然說道:“合上棺蓋,速速離開!”




兩名麻衣人上前蓋緊棺蓋。車夫響亮地甩了一鞭了,馬車便拉着棺材繼續向前走去,後面的紙錢繼續漫天紛飛。




阿錦便“唉”了一聲,有點困了,覺得佟禧妹應該不會出現了。




突然,拉車的三匹棗紅馬不知受了什麽驚吓,雙雙揚起前蹄嘶鳴不止,車身也被扯得左右搖晃。




衆衙役都慌忙後撤,生怕棺材傾倒,沾染了疫毒。




李泌也回頭看着那些驚懼的馬匹。




阿錦心說,真要出幺蛾子嗎?




只聽“嗵”一聲響,馬車身猛地傾斜,把那口黑漆棺木直直從車上甩下來。連馬夫也驚跳到地上。




衙役們吓得四散避讓,誰也不願靠近沾染時疫的棺材。




但那些麻衣人卻不害怕,他們連忙上前,也不管棺材,而是圍住馬車,每人在馬車裏一摸,摸出明晃晃的砍刀和長槍,轉眼向囚車奔去——




阿錦被這瞬間的變化驚呆了,心說,真是來劫囚的啊,要不要給李澤發信號啊?但發了信號,這些人即使都被生擒了,依然沒抓住佟禧妹啊,豈不是白白折了一晚上?還打草驚了蛇。




所以阿錦忍着沒吱聲,靜靜地看着那些人向自己沖過來。




最近的秦五大喊道:“兄弟們,有人劫囚犯!抓活的有賞!”




他拔出腰刀與沖上來的麻衣人纏鬥在一起。




此時李澤在樹影下看着,直到現在阿錦都沒給他信號,說明那女人真不是佟禧妹。




看來要啓備用計劃了:讓他們成功劫走犯人。




劫走犯人,佟禧妹終會現身,到時再緊急抓捕。但那樣,阿錦因假冒林娘子,會身陷險境。




阿錦也知道危險,但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她只能硬着頭皮裝下去,被他們劫走,才有機會看到佟禧妹。




因為只有她見過佟禧妹,那時侯能不能擒住她,就看李澤了。




她指尖悄悄摸出提前備好的遮臉絹巾,飛快蒙住大半張臉——萬一那些麻衣人中有人認識林娘子,發現自己是假扮的,就前功盡棄了




那些麻衣人,兵分兩路,一部分與秦五等衙役對打;另兩個就直奔過來,亮起大斧頭哐哐砍囚車。




一時木屑四濺,木欄應聲斷裂。一只大手猛地探進來,抓住阿錦的胳膊,将她生生從囚車裏拖出去。




此時路中央的那口棺材開始燃起熊熊烈火。李泌為了防止疫屍傳染,直接将燈籠抛向棺材,燈油傾灑,棺材上的火焰轟一聲,越來越大,皮肉灼燒的焦糊氣味瞬間充滿整個菜市。




烈火焚屍,是阻斷疫毒蔓延的最好辦法。




那夥麻衣人并不在乎那口棺材,他們拖着阿錦,快步穿過火光,夜色中麻利地把女人塞進馬車裏。車夫調轉馬頭,向來時路疾馳而去。




一直在暗處觀察的李澤,見阿錦真被劫走了,便在黑夜中如風般追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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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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