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中毒
李澤也不說話,悄然向另一個小院走去。
阿錦道:“那是周夫人的住所,我剛才去過了。”
此時前院傳來更大的喧嚣聲,有人大喊:“喜車來了!”
應該是新婦進門了,然後是鑼鼓齊鳴,衆人歡呼。後院裏的幾個仆人,也都被吸引,也跑向前院看熱鬧。
李澤和阿錦,也順勢走向前院。果然,遠遠看到載着新婦的華麗馬車進了佟家大門,比上個月看到的佟二小姐的婚車還要奢華,馬車周圍鑲着金邊,七彩流蘇随風飄揚。新郎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方,竟是一表人才的富家公子,很多正吃席的鎮人,也都放下筷子,聚過去圍觀。
新郎二十歲左右,微胖,一臉和善,下了馬,連連向周圍的鎮人拱手致謝,然後走向喜車,在衆人歡呼中,把新婦挽出來。
“我覺得這新郎真不錯,有正氣,怪不得他能在那種情況下幫師傅。”阿錦本能感覺,這新郎不是那種纨绔,也和他母親不太一樣。
他母親實在太過高調喧嘩了。
李澤還是那種習慣性不評價,滿臉嚴肅也和周圍人的喜慶,格格不入。
阿錦覺得,他和現實的世界一直保持着距離,還不如自己現世,能融入。
此時新郎挽着新婦,在衆人羨慕的目光中,緩緩走向鮮花和紅綢飄揚的大廳。
大廳裏雙喜字高挂,正中擺着三張椅子,二夫人正一身喜慶的大紅衣,雍榮華貴地走過去,端坐在最左邊椅子上。中間位置顯然是留給家主的。
這時有家丁擡着一張圍屏榻走進來,圍屏榻就是左右和後面都有圍屏的睡榻,榻上卧着一個正半睡不醒的男子,呼嚕聲斷斷續續,看那浮腫的臉色和灰白頭發,也就五十多歲的年紀。
家丁把中間那把椅子撤下,把圍屏榻擺放在中間。
二夫人已站起身迎接,笑道:“自家主得了這嗜睡症,一直這樣,作為父親,也不能缺席兒子的大婚。”
看熱鬧的鎮人,也紛紛點頭稱是,并沒有人驚訝。想必這佟家主有這嗜睡症,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你有沒有聽出,他打的呼嚕,和普通人不太一樣?”阿錦小聲提醒李澤。
李澤只是靜靜地看着,“孱弱,才會得這病。”
但阿錦沒看出來佟家主孱弱在哪裏,周夫人的那種弱,才叫孱弱,因精神受打擊,患了重病,身體有一種枯竭感,病去如抽絲,也生生把一個女子的飽滿、自信和光彩都抽走了。
而佟家主,即使得了嗜睡症,也是紅光滿面的,并沒感覺出有那種精神氣質的弱化和塌陷。
但二夫人好像對此很滿意,催促司儀趕緊讓兩位新人拜了天地,進洞房。
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已到,開禮!”
一對新人緩緩走上前來。
“ 一拜天地!”
兩位新人面對蒼天,拜了皇天厚土。
“二拜高堂!”
新人正對着二夫人和圍屏榻上的佟家主拜下去,這時一身樸素青衣的老婦人突然現身,進入大廳,晃着一頭花白的頭發,徑直走向前面的“高堂”。
阿錦一眼認出,是周夫人。
看熱鬧的人群裏也傳出“大夫人來了”的竊竊私語聲。
“嚯,大夫人終于出現了,有的看了。”
周夫人淡施粉黛,一根簡單的木簪挽了灰白的頭發,即使穿着簡單的青色襦裙,也氣場十足,成為所有人注目的焦點。
她走上“高堂”的臺階,看都沒看右邊空着的椅子,而是逾過那椅子,又逾過佟家主的圍屏榻,徑直走到滿頭金壁輝煌的二夫人面前,停下腳步,就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佟家正妻出來,在等着二夫人挪出一家主母的位置。
大唐素來以左為尊,右為下,堂堂正妻,自然不能坐到家主右邊,那是自降身份。
阿錦和李澤也都靜靜看着這一家妻妾之争。雖然二夫人的兒子大婚,親生母親很重要,但在佟家畢竟是妾,佟家的當家主母還在呢。
可能新郎已習慣了這種紛争,一時半跪的膝蓋也挺了起來,看着嫡母和親母,并沒有上前幫誰。
這陣仗,就僵在了那裏。顯然周夫人并不怕僵住,僵就僵着吧,就看你讓不讓……
二夫人就有點尴尬了,眼見大夫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堅如磐石,也不好發火,更明白她就是想讓鎮人看到自己是如何霸占她的位置的。
她便淡淡地笑着,起了身,讓開了位置,向右邊的椅子走去,還自嘲道:“這個家裏,總得有人忍辱負重,後退一步,才能顧全大局。現在,我還要感謝姐姐及時到來,否則,外人還以為姐姐不為家麟的婚事上心呢。”
周夫人高挑着眉眼,也不說話,緩緩而莊嚴地坐在一家主母的位置上。
二夫人也以“不以為意”的姿态落坐在最右邊的椅子上。
司儀再次高聲:“二拜高堂!”
新郎與新婦跪拜時,顯然并沒有受影響,中規中矩完成了婚禮儀式。
周夫人一直沒有說話。
二夫人卻笑得很開,“兒子長大了,就是頂梁柱了,以後這個家裏,就靠家麟你支撐起來了。”
大夫人聽了,臉色陰沉得能捏出水來。
就這出戲,阿錦就覺得牙滲又無趣,但感覺鎮上那幫婦人會喜歡,又可以背後拿出來說道了。
新人入了洞房,衆人散去,繼續去吃酒席。
“我們也去吃席吧。”阿錦也覺得餓了,和李澤在人群中找位置,在滿院的燈籠中,突然看到他定定地看向一棵樹下的食案。
佟家大院裏本擺着一排排吃飯的長形食案,樹下的食案在邊緣處,食客較少。阿錦順着李澤的目光,看到樹下食案旁,正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着這邊。
“師傅!”阿錦正想過去,被李澤一把扯住了,“不要過去。”
李澤拉了阿錦,就地坐在一張空的食案旁。
阿錦悄悄望向師傅那邊,他老人家倒是悠閑自得,一邊品嘗佳肴,一邊若無其事望向旁邊的食案。旁邊的食案,坐着一個戴遮顏帽的灰衣女子,裝扮很低調,對案上的食物也沒多少興致,不時望向佟家後院。
“師傅在看誰?”阿錦剛問完,就見那女子站了起來,悄悄擠出人群,向外走去。
師傅李泌也站了起來,若無其事跟在後面。
這時在不遠處進餐的承安也出現了,悄沒聲地跟在師傅身後。
看來師傅在跟蹤那戴遮顏帽的女子。
阿錦和李澤剛拿起的筷子,也放下了,站起來,也跟了上去。
此時夜已深,那戴遮顏帽的女子不聲不響出了佟家院子,便腳步飛快地沿街暴走。
天上明月高懸,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大多數人都醉熏熏的,佟家的流水宴席酒水管夠,有些人在路邊嘔吐,另一些人則滾落在草叢裏胡言亂語。
突然有一女子指着阿錦大叫道:“你看這馬,都生出翅膀了,要飛哪裏去啊?”阿錦一愣,這醉婦是說自己嗎?
那女子又指着李澤驚叫道,“這盤旋着的,是龍嗎?好俊俏的龍!”
還上前去摸李澤。
李澤給吓一跳,本能躲在阿錦身後,以免被摸着。阿錦覺得女人喝太多,德性也和男子一樣,都張牙舞爪的。
但前面的師傅李泌突然停住,回身直接走到李澤和阿錦面前,指着前面疾步而行的遮顏帽女子道:“跟上她,她是佟二小姐的母親。”
阿錦一聽,呆了,佟二小姐的母親林娘子出現了?
李泌又看着李澤,“這些人應該是吃了毒蘑菇,出現了幻覺,馬上找郎中!”
師傅囑咐完,回頭向佟家跑去。
李澤思忖片刻,對阿錦道:“你去找郎中,有危險搖鈴。”
他也回身跑走了。
阿錦只能快步去追林家娘子,好在前面有承安一直跟着。
那林家娘子,腳步如風,沒有回家,卻拐彎抹角到了一家客棧,還沒走到客棧門口,也開始嘔吐起來。
阿錦知道她應該也吃了毒蘑菇,馬上囑咐承安看住她,自己跑進客棧,想讓店家去找郎中。
但沒想到店家也躺在了地上,炯炯有神地數着屋檐上的什麽東西,說那裏有很多銀铤,晃花了他的眼……
阿錦只能自己跑到大街上,看到有藥鋪和郎中的店就去敲門。好在有些老人家不喜熱鬧,沒去佟家吃席,都早早躺在榻上歇息了,于是被“咣咣”的敲門聲驚醒。
老頭們一出來,簡直天塌了,滿大街吃過佟家酒席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在街上神神叨叨,群魔亂舞般,有趴在地上看雙龍戲珠的,有抱着大樹說樹上有仙女的,還有的說看到惡魔了,然後撒腿就跑……
好在郎中們一聽到是蘑菇中毒,便心中有了數,最現成的辦法就是給這些人催吐……
阿錦忽然意識到,師傅回佟家,應該是阻止酒席再擺下去,很多人還打算徹夜吃流水席的。
“你看好林娘子,我去佟家看看。”阿錦囑咐了承安,也向佟家跑去。
但阿錦還是去晚了,佟家那寬綽的大院中,一衆人都東倒西歪,學狗叫學貓叫,抽象得不亦樂乎。
在一片狼籍中,後院屋脊上突然出現兩個打鬥的身影,其中一個黑衣人從後院跑了出來,後面追他的人是李澤。
那黑衣人狼狽不堪地跑到前院,與剛來的阿錦打了個對面,阿錦立刻就聞到一股清幽的蜜香味。
那黑衣人好像熟門熟路,很快飛蹿出大門。李澤也随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暗夜中。
阿錦擔心這亂局中師傅的安危,李泌雖智慧灌頂,但畢竟是凡夫俗子,萬一遭人暗算呢?畢竟佟縣也算曹阿婆等人的老巢。
阿錦在院中東跑西跑尋了好久,才看到秦五,他正囑咐一個顯然沒中毒的家丁前去報官。
阿錦就跟着秦五,終于到了一對新人的洞房,才看到新郎正口吐白沫,周邊有嘔吐物和一些催吐的杯盞湯汁;新婦則躲在牆角,吓得瑟瑟發抖。
“師傅,怎麽樣?”
李泌在給新郎把脈,眉頭緊鎖,能看出他的焦慮和惋惜,新郎唇色發紫,已奄奄一息。
“外面那些吃過蘑菇的人,只是嘔吐和幻聽幻視,都沒有生命危險,為什麽新郎會有生命危險?”這是阿錦不能理解的。
李泌點點頭,“問題就在這裏。”又回頭問道,“大夫人和二夫人還好嗎?”
已經沒有仆人能回話了,秦五跑進來說:“大夫人剛才被黑衣人刺殺,二夫人也吃了蘑菇……”
這佟家已亂成一鍋粥,本來歡天喜地鑼鼓喧天地娶親,結果全鎮人吃了酒席,大家都瘋瘋颠颠,大街上滿是魔怔人。
阿錦忽然擔心後院佟家主夫婦的安危,連忙走出洞房,跑過水榭,跑進那幢安靜飄着柔和香氣的小院子,終于聽到起伏的呼嚕聲,才松了口氣。
阿錦輕輕走進室內,看到香爐裏袅袅升起涓細的青煙,散發的香氣沉靜又綿長,佟家主正在榻上安詳地睡着。
阿錦又跑出去,去看周夫人,忽然看到秦五在夜影中跑了過來,“阿錦,師傅找你。”
阿錦又跑回洞房,看到新郎在地板上臉色青白,目光渙散,已經不行了。
李泌聲音急切,“阿錦,你的傳音鈴,借來一用。”
阿錦不知道師傅要傳音鈴何用,便從袖中取出,遞給他。
師傅轉身又對剛回來的李澤道:“從現在開始,你去哪裏,都帶着阿錦,不要讓她單獨離開。”
“啊,為什麽?我有手有腳的。”阿錦很不解,她發現自己單獨行動,輕松利落多了,何況李澤一直嫌自己礙事呢。自己自從經歷了雲門案件,也明白了如何破案,如何尋找證據。
難道現在師傅是嫌自己礙大家的事,想讓李澤看住自己?那自己成什麽了,衡夜司的累贅?
這也太小看自己了,自己一路來到佟縣,做的事也不少啊,還不能得到認可嗎?
但她這種反應,李澤也意外,“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人都會成長的,長成什麽樣,誰也預料不到。我就是越成長越誰都能離得開。”這還是柏香精靈沈碧城提醒過自己的,所謂的強大,就是能離得開任何人。
但這話說出來,像挑釁。
挑釁又怎麽了?
果然李澤不再作聲。
師傅把傳音鈴挂在新郎腰間。看得出,李泌對新郎充滿了惋惜和同情,畢竟兩天前,這個勇敢的男子曾策馬沖撞過那輛撞向他的馬車吧。
阿錦知道,師傅是來查曹阿婆餘黨的,因為與新郎的這段緣份,他定會親自審理佟家這件蹊跷的蘑菇中毒案。
既然師傅要親自審理這案子,自己當然要幫他老人家尋找線索了。
阿錦便不聲不響地走向後院,沒想到李澤也悄悄跟了上來。
“你真的不用跟着我。”說出這一句,阿錦覺得像報了仇,很爽。沒想到自己還能這麽牛。
“你想看什麽?”
“就四處看看。”阿錦繼續走,發現他還是跟着,“你剛才追的那個黑衣人是什麽人?”
“不知道,他來到後院,應該是來刺殺周夫人。”
“他為何刺殺周夫人?”
李澤搖搖頭。
“他去哪裏了?”
“追到了後面山上,他就消失了。”
阿錦怔了一下,“那山上應該有寺院或道觀吧?”
“你怎麽知道?”
“他和我錯身而過時,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密香味。那種氣味,通常常年燒香的人身上才有。”
李澤常年不茍言笑的的臉上,竟罕見地出現贊許之色,“你嗅覺的确敏銳。”
“我還有更多長處,只是你沒有發現。發現不了,是你失職。”
李澤就呆了一下,這是什麽意思?越來越不懂眼前的這小女子了,眉眼彎彎,膽子越來越大了,話也密了,有時還要怼自己。
兩人說着,悄悄來到周夫人的院落,眼前花盆倒地,一片淩亂,看得出是剛才與那黑衣人厮打的痕跡。
屋內亮着燈,阿錦和李澤走到窗前,從窗隙裏看到周夫人和丫環雲袖在竊竊私語:
“……夫人,外面就是這情況,一個個來慶賀的人,都倒了,聽說是吃了有毒的蘑菇……”
周夫人聽了,一張陰郁的臉上,竟綻出那種舒心的笑容,“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老天有眼,真是報應不爽!”
阿錦都驚呆了,看着那燈影下周夫人的笑容,在全鎮都雞飛狗跳的嘔吐、幻聽幻視魔怔的對比中,竟顯得那麽觸目驚心。
而且,她是有投毒動機的。
“你看她的笑容,多可怕。”阿錦輕聲道。
李澤卻稀疏平常,“笑容又不是證據。”
“有沒有可能就是周夫人所為?”阿錦擡眼看李澤,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沉靜。
她忽然發現,現在面對他,面對這雙眼睛,自己腦袋竟沒有再轟轟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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