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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新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二日新娘




天寶十年,長安。




昔日環繞帝都的八大水系,像突然出現嘔吐狀,詭異地翻滾着泥流和焦硫味,一群群游魚也如無頭蒼蠅般撞向岸邊,成為漂浮的魚屍。




阿錦從一堆魚屍中站起來,回頭望長安城,在大雨滂沱中如同洇在水中的怪獸,灰色房脊在變形中跳動。




地震了。




她馬上向城外跑去,耳邊回蕩着師傅曾經的囑咐:“若某日得到天啓,你将獲得智識,要即刻去恒山找為師開啓靈智,否則會誤入偏門,丢了性命。”




沒想到“天啓”竟是一場地震,她沒像同類那樣撞死,或被硫氣熏死,卻意外獲得到了新生,成為一只小妖。




阿錦赤腳奔跑了半日,傍晚來到一家叫“雲門”的客棧。她當時站在客棧門口,就被這人間盛景驚呆了:眼前茂密的叢林一直起伏到天邊,在龐大叢林的邊緣處,有一條細細的通向南北的狹窄通道,和同樣細細的東西道路相交,在這相交的十字路口西北角,矗立着兩層樓的客棧。當時在炊煙袅袅中,南來北往的旅人都迤逦而來,彙在這孤零零的十字路口,從容投店。客棧門口左邊還有一棵石榴樹,開着火紅的榴花,石榴樹下有一個木匠在拉鋸刨木,木屑在夕陽下映成亮金色。




這孤獨的客棧在阿錦眼裏閃爍着迷人的煙火氣。顯然長安城的濠雨和地震,并沒影響到這裏。




阿錦也像其他旅人一樣,走進店門。





店主剛上樓送房客下來,熱情地打開店簿,“小姐住店?那裏人氏?”




“長安太液池……長安人。”




“只剩一間上房了,五十。”




阿錦這才想起自己剛化成人形,兩手空空,都沒摸過錢,哪裏來的錢?




這時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髒兮兮的老人,直接跑到她跟前來,言辭頗為誠懇道:“小、小姐,你看這木偶多好看,很便宜,買一個吧?”




竟是剛才在店門口榴花樹下刨木鋸料的老人,指甲黢黑,手裏卻拿着一個□□寸大小精致的木制人偶,在兩眼放光地盯着自己。




阿錦有些尴尬,“我…沒錢。”




“便宜,十文就行。”老人可能太想做成這筆買賣了,差點都把木偶舉到阿錦眼皮上。




店主不耐煩了,斥道:“溫木匠,打擾到店裏的客人了。你那破木偶非得這樣強賣嗎?人家說沒錢,就是不想買,快出去吧。”




那老木匠在店主的斥責下,有些低三下四不情不願地地出去了。




但阿錦确實沒錢,好在在太液池時,那些皇親國戚常在水上劃船,身上飾品會一不留神掉進水裏,她平素撿了一些,現在有些忐忑地從手腕撸下一只綿白玉镯遞上,“這個夠麽?”




年輕的店主不經心接過去,看了兩眼,馬上掌燈近看,瞪大了眼睛,連忙點頭,“夠了夠了,您請。這個時節最好吃的瓜果也下來了,一會兒都給您奉上。”




阿錦初來人間,還不知道讨價還價,被店主一路恭迎到二樓的客房。進門前,店主還殷勤介紹道:“客官真有運氣,這是上房中最後一間了,在二樓最東側,出門左轉就是樓梯,非常方便;西邊其他客房,全滿了。”




進了客房,有夥計端來香噴噴的瓜果,是當地産的櫻桃甜瓜和蜀地來的荔枝。




阿錦吃着櫻桃和荔枝,躺在松軟的錦榻上,體會了一把奢侈旅人的生活,覺得有錢真好,自己在太液池水底撈的東西太少了,那裏還有更多金銀首飾珊瑚發簪呢。




但跑了多半天路實在累了,這邊剛進入瞌睡,忽然隐隐聽到隔壁傳來争吵聲:




“你為什麽不聽話?”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




“我為什麽聽你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在頂嘴。




“已經到這地步了,後悔也晚了!”




“我要離開。”




“不行,東平侯府的婚事已經定了,現在送親車隊都快到長安了,你竟說要離開?”




“我不會嫁給那個僵屍活死人的,我不會毀了我的生活!”




“說什麽混賬話,那好歹是東平侯,雖然家道中落,但也是長安的皇親國戚!活死人怎麽了?耽誤你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跟着一個窮流寇更體面?”




“可我不喜歡他!”




“姻緣嫁娶誰會因為喜歡?是為了生存!”




“我現在就能生存得很好,我可以選擇我喜歡的!”




窸窣中“叭”一聲脆響,吓得阿錦一下子坐起來,這耳光夠響亮的。還有這樣逼人出嫁的,嫁一個僵屍活死人還挨打?




“你不能,為了大局!”




年輕女子顯然很憤怒,“你犧牲了我姐姐,現在又要犧牲我……”




“只犧牲你區區十二日,他是一個活死人,你嫁過去只為沖喜湊數,你數夠了日子就離開,不影響你的喜歡吧?若你有心,不迷戀那些小情小愛,能留下為他生出一男半女,整個侯府就攥在你手心裏了,你還想什麽呢?”




年輕女子憤恨道:“我可沒那福氣。兩年前,你也是給我姐這麽說的,但我姐嫁過去沒半個月就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我作為填房,只是幫你們填坑補位而已。”




“那是你姐沒福氣,她若活到現在就是侯夫人了。光明大道給你鋪好了,怎麽如此不知好歹?!”




後面聲音小了下去,但依舊争執得很激烈。




阿錦有點記起來了,自己剛進店時,在店門口看到一支裝扮很喜慶的車隊,馬車周圍垂有彩緞流蘇,迎風飄揚,原來是送親的婚車。




隔壁繼而又傳出壓抑的抽泣聲,然後門響,有急促的腳步聲跑出來。由于客房門口是連廊,外面有月光和燈籠,阿錦便在窗棂上看到一個女子快速跑過的身影。那身影應該沿着連廊跑到東邊樓梯下樓了,但卻沒聽到樓梯響。




突然,“吱”一聲,自己的房門竟被推開了,随着一陣風來,吹熄了桌上的蠟燭,有個黑影閃了進來。




阿錦一下子坐起來,大吃一驚,怎麽進自己的房間了?難道自己剛才忘記拴門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進來的身影,應該是隔壁挨了一耳光的新婦,在暗影中,有點看不清,但能看出其穿戴雍榮,頭上的銀衩閃亮。




那女子也像慌不擇路,進來看着阿錦,手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反手輕輕掩上門。




“她去哪裏了?抓回來!皮癢的東西。”




那老女人惡狠狠的咒罵聲傳來,然後窗棂上匆匆晃過三個身影,快速沿着回廊向東邊跑去。聽腳步應該是下樓了,阿錦和那女子都松了一口氣。卻不想,有個身影突然又折回了,猛地推開阿錦的房門。




阿錦很吃驚,怎麽又跑進自己房間來了?自己的房間變成跑馬場了?真是咄咄怪事。




更讓她震驚的是,随着那老女人進來,剛才站在門後的年輕女子卻突然不見了,就是憑空消失不見,像沒來過一樣。




阿錦只覺得頭皮發麻,雖然她是一只剛化為人形還沒開啓靈智的錦鯉,也沒法力,但夜視力并不差,就在自己眼前,都沒看清那年輕女子是怎麽消失的,就憑空不見了。




關鍵是,那老婦人也沒看到,她進來環視了四周,又低頭看了看地上,在她腳邊出現了一只木偶。




阿錦也不知道哪來的木偶,很像樓下那個老木匠賣的,但自己并沒買啊,難道是剛才那年輕女子帶來的?




那老婦一腳狠狠把木偶踢到牆角,一雙陰厲的眼睛逼視着阿錦,“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




阿錦還不會說謊,也不想說謊,何況說謊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是…是來過,但剛剛不見了。”




“不見了?”老婦人顯然不信,再次打量四壁通透的客房,确實很難藏住人,便用一種精溜可怖的眼光盯着阿錦,“你是誰?”




“我、我是過路的…投宿住店的。”




“一只錦鯉?”




阿錦驚呆了,竟被一個陌生人一眼認出了真身,這世上高人還真不少。師傅曾說過:人間春光勝景,物産豐饒,最是吸引各色妖靈精怪聚集依附。此言不虛也。




阿錦小聲問:“你又是誰?”




老婦人也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阿錦,給出一句不堪的評價:“一只還沒開蒙的小雜魚。”




阿錦被看得脊背發涼,“我不認識你。”




老婦人突然詭異地一笑,夜影中露出門牙兩邊的尖齒,很瘆人,“我姓曹,喚我阿婆吧,是剛才新嫁娘的乳母,是送女兒去長安出嫁的。”




“哦。”阿錦有點不知所措,“你應該出去找,出門向左,有樓梯,她應該沒走多遠。我只是一個過客,想要休息了。”阿錦覺得應該送客了。




但這乳母邪性地笑了一下,自個拿出火折子,點上蠟燭,“不用找了,她不聽話,随她去吧。你也合适。”




阿錦吓一跳,“你什麽意思?”




“老娘說,我的女兒逃婚了,在你的房間裏消失的,已無處可尋。你這沒見過世面的伶俐小模樣,倒可以暫時替代一下。否則,我也沒法交差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趕路。”




阿錦驚呆了,忽然覺得全身漫過一陣麻木,胳膊都不聽使喚了,剝了半個殼的荔枝從手裏掉到地上。




“我…我怎麽了?”




曹阿婆走上前,拿出一粒黑色藥丸,強塞進阿錦口中,“以後每晚給你一粒,要聽話。”




阿錦吃驚,“你給我吃了什麽?”




“別怕,只是控制你的心智,只要你不像二小姐半路摞挑子,就會好好的。”




“你讓我替代…新婦?可我又不認識你!”




曹乳娘用陰森森的目光看着她,“遇見就是緣份,遇到你了,你又恰好合适。別廢話了,我說話你聽清楚,并一一照做,就能活命,否則……”




阿錦吓壞了,“可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耽擱……”




曹阿婆置之不理,“剛才隔壁的争吵,你應該聽到了。我這是嫁閨女,給貴人續弦,我只用你十二日,十二日後,你自行離開,到時還會給你一筆不菲的費用,你可以雇輛馬車,不會白白使用你的。看你連鞋子都不穿就到處跑,也不是來自什麽富貴人家吧?”




阿錦就好奇了,“你們這續弦……怎麽還有十二日?”




老婦人道:“不需要你打聽,以後你的身份,是東平侯的續室。東平侯是一個活死人,不能說話,不能行走,終日坐在椅子上。你在侯府呆夠十二日,帶着銀子離開即可。”




阿錦對什麽侯府可沒興趣,就覺得自己怎麽這麽倒黴,還沒找到師傅就攤上這種事,不過能掙點錢雇輛馬車,也不算太壞。随後她就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阿錦在頭暈腦脹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被摁在凳子上,由兩個丫環在精心梳洗,更衣、化妝、貼花钿,這些細致活兒一氣呵成。




然後一只鏡子塞進手裏,她從鏡中看到自己,梳着貴氣的流雲髻,上下都珠光寶氣的,和以前在太液池看到的那些高門貴女沒什麽不同。但還沒來及多欣賞自己一眼,就被這兩個丫頭架起,推搡着,出了房門,下樓去。




此時東方剛出現魚肚白,在出客棧時,依稀看到榴花下那個衣衫褴褛刨木的木匠,也放下木料,又湊上來,髒兮兮的手裏還舉着那只精致的木偶。




“小、小姐,買個木偶吧,很便宜,孤身時,也能做個伴,遇到難事,還能說說話……”




阿錦倒想給他留個口信,給報個官什麽的,大唐律是不允許随便綁架人口的。但她喉嚨竟突然腫脹了般,說不出一個字。




随着車馬辚辚,送親隊伍便在晨光中上路了。




昨晚她剛從長安赤腳跑出來,現在又穿着名貴的青絲履回去了。




阿錦焦慮的是,她要盡快去恒山找到師傅,開啓靈智,否則她的元靈就只能卡在魚化人形的那道坎上,既沒有來去自如妖的技能,也沒有凡人身上的那股煙火氣,就像知了變蟬時,身上還拖着殼,殼不掉,卡在中間,既無法退回知了,也沒法成蟬飛走,只有死路一條了。




現在阿錦就被困在馬車上,渾身動彈不得,感覺自己被施了眠一樣。




曹乳母也坐在馬車裏,垂下陰鸷的眼神,平靜道:“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傷害你。東平侯姓李,以前是世侯,因祖上曾在戰場上救過先帝,立了功,被賜了姓。後來家道中落,人丁稀少,但畢竟有世襲爵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兩年前,他娶了我家小姐,可惜小姐福薄命短,去世了。現在是我家二小姐去續弦做填房,也是沖喜。”




阿錦沙啞着嗓子,努力吐出字音,“可我…并不是你家二小姐。”




“二小姐是庶出,外室生養,見過她的人并不多,也可以叫阿錦。但她不懂事,不知道以大局為重,淨給家人丢臉。你現在就是佟家二小姐,到時你進了侯府,不需要多說話,呆夠十二日,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阿錦還是擔心耽擱太久了,“ 為什麽…是十二日?”




“佟家的習俗,新婦出嫁,十二日回門。回門時你跟我回來,沖喜之事就算完成了。只要你乖乖聽話,不生事端,到時這一百兩銀子,你拿走。”




曹阿婆從袖中拿出一只黑色銀袋,丢在旁邊木榻上,聽聲響,應該是一百兩散銀。




阿錦身不由己,倒也覺得有一百兩銀子,十二日後可以買匹馬,能把自己耽誤的日子補回來。再說,反抗也沒什麽用,這乳娘肯定不是凡人。




“東平侯府是…高門大戶,你這麽…騙人家,侯府的人…能輕易相信?”




“這個你不用管,老娘自有安排,只要你老實聽話,一切将安然無虞。”




阿錦摸着疼痛的脖頸,“我…喉嚨……”




“只要聽話,你喉嚨會慢慢好的。”




看來是故意不讓自己多說話。阿錦也沒辦法,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反抗是沒用的,她只能在颠簸中又昏昏睡去。




那天送親隊伍,在傍晚時順利駛進了長安城,一路迤逦到了東平侯府。




阿錦再次被拍醒時,馬車已停,還沒來及看看外面,頭上就給蓋了一塊紅蓋頭,什麽也看不到了,只能扶着曹阿婆伸過來的手,下了馬車。




然後又被另一只手扶着踏上高門大戶的臺階。




“二小姐,我叫慎兒,等你好久了。”




阿錦也不知這叫慎兒的人是什麽身份,只好随她走進一處青石鋪地的院落。忽然一陣風來,紅蓋頭被掀起一角,阿錦迅速利用這一角打量了一下侯府,眼前的府邸是帝都權貴專用的那種重檐歇山頂,雖年久失修,卻排面仍在。




重檐下的朱紅門柱間,有個英挺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襲鴉色翻領長袍,戴着很深的防風帽,雖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覺到一雙深井冰的眼睛裏發出冷幽的光芒,正看向這邊。




僅從輪廊看,這人身材高大,也很年輕,旁邊還站着一個書童在讀書:“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宇宙在乎手,萬物生乎身……”




僅憑這份雍榮和氣度,阿錦隐隐猜出,這應該是侯府的主人。大戶人家的主人,和仆人的氣勢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難道是東平侯本人?但如此年輕,怎麽會是僵屍活死人?




阿錦倒也莫名松了一口氣,一切比預想得要好,還以為東平侯是一個糟老頭子呢,哪怕只做十二日冒牌新婦,不是和一個糟老頭子成親,也有那麽一絲愉快。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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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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