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去安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去安縣
在駛向安縣的官路上,搖晃着一輛馬車,車廂被封得嚴嚴實實,把裏面那股淡淡的腥臭和甜膩味全遮住了。
駕車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旁邊坐着一位婦人,兩人像一對夫妻,一路走,一路說着閑話:
“過會兒吃過午飯,我來駕車,你攢着勁,留到晚上再駕車。晚上路看不清,又有蚊蟲,別出了意外。”
那馬車夫無所謂道:“能有什麽事?就是趕時間,咱們拉的貨,十幾年了,一直平安,有賊就是想打劫,也得憋回去。”
“也是啊,給光明鋪子送貨,就沒出過岔子。但咱也得及時給人家送過去。”
在他們後面,跟着一輛嶄新的馬車,坐在馬車夫位置的是阿錦,戴着遮陽寬沿草帽,一邊吃着櫻桃,一邊偷偷聽着前面駕馬車的夫妻閑聊。
車廂裏,坐着李澤。
本來李澤要駕車的,但一個如此身材修長五官漂亮的車夫,在這鄉野裏太罕見了,會經常在官路上引起圍觀。尤其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婦人,叽叽喳喳地呼朋引伴,評頭論足,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阿錦只好自己抛頭露面,讓他坐在車廂裏休息。
兩人的任務是拿下前面的馬車,代他們去送貨。
佟縣首富佟家的案子已基本結案,殺害蠻娘和佟公子的主兇、幫兇都已落網,後面就是吳縣令按大唐律令宣判了。
這次大家從長安出來,已近一個月了,終于找到了消失的慎兒和佟禧妹,也得到了曹阿婆的餘黨光明社的消息。眼下就是悄悄去安縣,一步步接近光明社。
為了不打草驚蛇,衡夜司這幾個人,李泌,李澤,阿錦,秦五,承安,決定化整為零,以小生意人的身份,不聲不響潛進去。
但做什麽生意比較不受人注目呢?按慎兒和佟禧妹的招供,安縣已在光明社的控制之下,外人進入很難不被發現。
大家想了一個辦法,不是安寧寺後面有千畝良田嘛,尤其是那片蔥林,有些尺寸合格的蔥樹被收割,是要運到安縣制香,制成的香料,有一部分再被悔過寺買過來,以供奉禁區裏的長明燈。
關于那片奇特的蔥林,李澤已暗中堪驗了安寧寺的賬簿,安寧寺也和悔過寺一樣,暗中與光明社有往來的,但也只是起到小棋子的作用,一般是由光明社出錢,捐給悔過寺,讓他們私下維護禁區中光明社的墳場;悔過寺的金一方,也只是貪財,覺得這筆交易劃算,因此幾十年來都兢兢業業地替光明社看守那片禁區,他本人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
同樣,光明社也租了安寧寺後面上千畝良田中的幾百畝,用來種植西域來的蔥樹。安寧寺名下有衆多避稅的田産,平時也是靠外租給流民,或是雇傭周圍的農民乾活,來維持營生。所以他們對有人來租田,是很歡迎的,何況光明社出手大方,每年給安寧寺送去足夠的租金。這種看似互利的交易,在兩座寺院的掩護下,并沒有引起官府的警覺。
也因此,李泌和李澤都認為悔過寺和安寧寺,只是被光明社利用了,并沒有卷入光明社更深的事務中。
現在的情況是,光明社從四十多年前的暴亂中,秘密幸存下來,在暗地裏猥瑣發育,目标直指長安。且他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現在被掩蓋得很好,普通人幾乎難以發現他們,連寺院都成為他們的掩護傘。
為了不打草驚蛇,李泌找了一個清河鎮人,特意從安寧寺後院購采了新鮮瓜果,裝上馬車,帶上秦五和承安,一路搖搖晃晃拉到安縣去售賣。
阿錦和李澤則在安寧寺門口,用一天時間,終于蹲守到一對夫妻拉上蔥樹上路了。他們便一路尾随,中途想辦法把這對夫妻替換下來,自己拉貨去安縣。
很快官路前方出現了客棧。那對駕馬車的夫妻在客棧門口停下,進去吃午飯。
阿錦也停下車,随那對夫妻進了店,在他們旁邊的餐案前坐下來,要了一份湯餅,裝模做樣地攔住來回穿梭的店小二,問道:“店家,你這裏可有貨品需要運到安縣?昨天我從安縣往佟縣運了布料,今天空車回安縣,馬車空着也是空着,如果有貨品順路,我可以幫您捎回去,只要一點點路費即可,比你自己運便宜,超合算的。”
店小二笑道:“姑娘真會做生意。我們小店平時所用,都是附近采買的,也有安寧寺運來的,還真沒貨品往安縣運。”
阿錦“哦”了一聲,“看來,我這得空車回去了。”
這時忽然聽到外面有馬匹在嘶嘶長鳴地叫喚。
店小二站住,通過窗戶往外望,“那馬怎麽了?”
“不是我們的馬吧?”那對正吃湯餅的夫妻,連忙起身,也走到窗前向外看。
阿錦也起身去看,路過那對夫妻的餐案,趁機向那男子碗裏放了些像鹽一樣的顆粒。
李澤還在馬車裏,今天必須在這裏把這對夫妻的貨品搞到手。
那車夫随即出去,圍着自家馬車轉了一圈,直到馬匹安靜下來,才回來繼續吃湯餅。
“但願今天順利,剛才聽到咱那馬那麽叫喚,我都心裏咯噔一下,可千萬別這時候鬧情緒生病……”
那妻子剛說完,擡頭看,就見丈夫面露扭曲之狀,“叭”一聲放下筷子,死死捂住肚子,“不行了,肚子痛……”
然後彎腰快步向後門跑去。
店小二還看了一眼道:“入夏不好好吃飯,吃太多生冷的瓜果,就會拉肚子。”
一會兒,那馬車夫回來了,應該是解決了問題,又坐下吃湯餅。
“你肯定在安寧寺吃了沒洗的甜瓜……”妻子埋怨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丈夫臉上又露猙獰之色,緊捂着肚子又向後門跑去。
一頓飯折騰了三個來回,那車夫再回來時已面如菜色,剩下的碗中湯都無力喝下去了,一本正經地對那女子道:“老子今天可能走不了了…蹲下如注,噼哩叭啦,濺很遠……”
阿錦有些後悔,剛才手抖,下藥有點重了。這位兄弟,今天只想拉走你的貨品,不是要你命,你趕快去找郎中看看吧。
果然那妻子一看丈夫臉色不對,也很緊張,“咱找郎中看看吧,你這臉色太吓人了。”
話音剛落,那丈夫又愁苦着眉眼起身,捂着肚子緊着小步又跑向後門了。
阿錦心虛,都不敢看那女子的神情了,她肯定覺得今天出門沒看黃歷,也忘了燒香,祖宗沒保佑吧。
等那男子再次回來,兩口子終于向現實低了頭,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一會,由那位妻子出面,走向正吃飯的阿錦道:“姑娘,剛才你說有空車,想找貨品拉去安縣?”
阿錦摒住激動,很平常道:“昨天剛給佟縣佟家的綢緞鋪子送了一車絹布,不想空車回去,可在清河鎮等了多半天,都沒有貨品運往安縣,沒辦法,也只能空車走了。”
“哦,是給佟家鋪子拉貨的啊。”那女子倒松了一口氣,“佟家我知道,有時我們也給他家拉貨。正好現在我有貨品,我家當家的突然吃壞了肚子,你剛才也看到了。現在我們不能走了,你能幫我們運這一趟嗎?明天午時得交貨,時間是緊了點。”
阿錦裝着為難的樣子,“明天午時到啊……這麽着急嗎?”
那女子道:“本來昨天就該起程的,因為安縣的主顧有什麽事給耽誤了,晚了一天才給我們消息。就是時間有點趕,但只要把貨品及時送到,能馬上拿到運費,不苛扣,就是得連夜趕路。”
阿錦想了想,“我倒不怕辛苦趕路,我和我夫君也是想掙點錢過日子。”
于是兩個女人很快談定了。中間首富佟家無形中起了作用,阿錦也表現出對佟家很熟悉的樣子,這一點取信了那女人,即使萬一中間出現差錯,還有佟家可找。
阿錦拿到了對方的票據,票據上寫着:貨完整無缺地送到,即付100文錢。
光明鋪子出手還真大方。
阿錦當即拿出70文給那婦人,“你十取七,我十取三就好了。”
見對方真的只收一點跑路費,那對夫妻很高興,沒出車,就能保住運費的大頭,還能順便讓順路的空馬車掙一點,也算雙贏了。
接下來還有一個犯難的問題,就是對方的馬車是封閉的,還用蠟封住了門,意思就是不許中途打開。如果把他們馬車上的貨品搬運到阿錦的馬車上,勢必打破封蠟。
阿錦也大方道:“反正你是長期給安寧寺運貨,我是給佟家的綢鋪送貨,我們雖不認識,但誰也跑不了,你可以去佟家向周夫人打聽一下,我夫家姓李,周夫人一向稱呼我錦姑娘。不如這樣,我和我夫君就駕你的馬車去安縣,你帶你夫君坐我家的馬車去找郎中看病……等我們回來,就去安寧寺找你們,如何? ”
那對夫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錦的馬車太新了,棗紅馬也很健壯,如果對方都放心,那自己怕什麽?所以,他們很開心地答應了。
交易達成,等李澤從後面的車廂裏出來時,那對夫妻更加深信不疑了,這樣氣質華貴出衆的男子會訛自家一輛破馬車麽?
可能覺得太賺了,他們還給阿錦和李澤詳細指明了道路,說有一段山路不太平,但只要報上光明鋪子,沒誰敢攔路;到達後,要找什麽人;那人若不在,再找什麽人,連去哪裏吃飯歇腳都說得明明白白。然後奉上自己的姓命地址,原來他們是清河鎮一對許姓夫婦。
阿錦和李澤駕車就上路了,很快到了安縣地界。
安縣多山地丘陵,地盤有佟縣的五倍大,縣內有數個小鎮。他們要去的是黃旗鎮。
很快太陽西斜,大山裏光線昏暗下來,很多同行的馬車都陸續找客棧投宿了,只有李澤駕着馬車,繼續向山裏駛去。
阿錦坐在旁側,警惕地看着四周。夜幕降臨後,能看到林中影影綽綽的身影,都躲在高大的樹木後,向馬車窺視。
阿錦已做好準備,手邊備了一根順手的木棍,随時抄起來防止有什麽東西打劫。
“我感覺有很多雙眼睛在盯着我們。”阿錦悄聲道。
“無需理會。”李澤若無其事駕着馬車,不急不躁地駛向漫長的夜路。
很明顯,在夜間危路上出行,他很放松。反而人多的地方,他才不自在。
“如果這一車廂貨品被打劫了,我們交不了差,怎麽辦?”阿錦也是覺得這林中的生靈太多了,萬一真打起來,對方畢竟人多勢衆。
“會嗎?”男人的語氣雲淡風輕。
突然有什麽東西,從林中起飛,飛到官路上,在馬車上方盤旋,先是一二只,随後五六只,然後越來越多,像蚊蟲追逐燈光一樣,追逐着馬車,而且越飛越低。
阿錦擡頭仔細看,那一只只黑色有毛的東西不像鷹隼,張開翅膀有半個人身大,都張着血紅小嘴,嘴邊有一圈細密的獠牙,一雙雙如鼠的眼睛賊光精亮,緊緊盯着下方的馬車。
阿錦觀察片刻,覺得它們要攻擊的并不是駕馬車的人,也對車廂裏的貨品沒興趣,而是一直盯着那兩匹馬,看那貪婪的眼神和架勢,是要一擁而上,落在馬身上大快朵頤……
馬匹要被這些東西吃了,就沒法運貨品到光明鋪子了。
而那兩匹一路任勞任怨的老馬也像嗅到了危險,不用鞭子就撒開四蹄跑得飛快,馬身上出汗如水洗一樣,嘴上都起了白沫,還不時恐懼地鳴叫,在深夜的山林中,讓人毛骨悚然。
阿錦擔心,兩匹馬這樣疲于奔命,很快不會被累死,也會被吓死。
她悄悄從馬車上站起身,一手扶住後面的車門,一手抄起木棍,向那些企圖靠近兩匹馬、像吸血螞蝗般的黑東西打去,絕不許它們離馬匹太近——
但她一棍棍敲下去,像打在硬豆腐上,那些黑東西皮糙肉厚,她的力道像撓癢——
阿錦頓時急了,使盡全力咣咣咣連續擊打飛旋在馬匹上方的黑東西,終于有一只被敲急了,不追馬了,回頭向她俯沖——
阿錦掄起木棍,照着它的小黑腦袋使勁敲過去,但那東西根本不害怕,還迎頭趕上,一把抱住棍子的另一頭,細密的獠牙像啃甘蔗一樣,咔咔咔就把木棍吃了,木質碎屑都飄到阿錦頭上來。
阿錦目瞪口呆,不僅眼前的黑東西在啃食自己的武器,另一只也像受了鼓勵,突然俯沖其中一匹馬,張開血紅小嘴,朝馬脖子咬去——
那匹馬渾身發抖,吐着白沫嘶鳴——
“李澤!”
李澤微擡眸,說了聲:“坐下。”
只輕輕一揮鞭,那啃食木棍和咬向馬脖的兩只黑東西就“撲嗵”一聲落在地上,被馬車碾壓過去。
随着又幾鞭子甩出去,在頭上盤旋飛舞的那團黑東西像蚊蟲一樣,噼裏啪啦往下掉,同時血肉四濺,黑色絨羽和着血水像黑雪一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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