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右護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右護法




終章




阿錦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二號位置,但若大的黃金屋已經人去樓空,地面上滿是血跡,周圍躺着幾個一動不動的……屍體。




自己竟是最後一個從魇勝術中醒來的人。




想想,自己在夢境裏,能用傳音鈴反複進入雲林,試圖找到晉王王縱,試圖保護雲林不被幽冥人侵略、屠殺、奴役……這恰恰浪費了時間,但也看清了雲林郡和大夏王朝是如何被一步步颠覆的,全靠內鬼、靠內外勾結!




大夏和雲林在一百七十年間養了太多內奸,晉王再有護國之心,也架不住家國從內部撕裂。




“李公,這些人就是魇勝術裏的幽冥人,錯不了!”外面突然傳來秦五興奮的怒吼聲。




“格殺勿論!除惡務盡!”是師傅李泌在冷靜地下令。




然後聽到外面由遠及近傳來叮當咣嚓的厮殺聲。




阿錦連忙起身向門口走去,看到大唐的不良人秦五正呼呼掄起唐刀,切瓜砍菜般咣咣痛砍黃金屋的那幫妖僧。





秦五在雲林戰死,被幽冥人砍下腦袋挂在了城牆上——他應該知道了吧,所以現在才氣得發瘋,掄着大砍刀呼呼往那幫僧人的腦袋上招呼。




承安和師傅李泌,明顯戰力不如秦五,但周圍死傷的妖僧也越堆越多。




阿錦有點懵,晉王王縱在雲林郡一直等待國相回去,但國相自從去了昆侖,就一直沒有出現;自己在搖鈴中,數次穿越回雲林,也始終沒見到國相……難道師傅在黃金屋醒來後,再沒回雲林郡?




還是他老人家一直知道那只是魇勝術,露了一次面,就回來了,覺得沒必要再回去?難道只有自己和李澤、秦五當真了,在雲林一直筋疲力竭地保衛着大夏和雲洲城?




先前那些安縣前來做夢的平民,此時有些懵,但大部分人看到血腥已作鳥獸散,紛紛逃下山去,只有少部分人還在懷念睡夢中攻破雲洲城當了主子的好處,他們想幫妖僧,但看到妖僧們不抵那三人的武功,便在邊上急得抓耳撓腮,撿個棍棒在一旁等着,等到妖僧們略占上風時,再加入打死那三人。




阿錦對這些吃裏扒外的牆頭草簡直怒火中燒,雲洲城被破,就是這幫平庸的內鬼在關鍵時刻站隊外敵。




她撿起地上一把刀,沖出去就要砍翻那些牆頭草——經過雲洲城一役,阿錦變了很多,此時立場無比堅定,生死關頭,不站隊自己的同袍,就是敵人!




這時從後門突然跑進來兩個人影,她們慌慌張張喊道:“東平侯夫人,救我!有人要殺我們!”




阿錦回頭看,竟是青梅和綠梅兩姐妹,幾乎連滾帶爬跑到自己面前來。




她一時恍惚,難道自己還在魇勝術裏沒有出來?




“誰要殺你們?”




“當然是我!”從另一扇門裏也走進來兩個身影,竟是佟二小姐和慎兒。




“你們竟然出來了?”阿錦腦子轟然一下,意識到師傅帶着自己這幾個人離開佟縣後,光明社的人應該暗地裏行動了。當時師傅也想到佟縣不安全,已經安排人手把佟二和慎兒押解回長安,難道後續出了問題?想來,以吳縣令的手段,根本就不可能是光明社的對手。




“正好,今天都一并解決了!”阿錦說完,一刀向慎兒的脖子砍去——




慎兒吓傻了,這人變得這麽快嘛?都沒有說話的空隙了?




她連忙向後躲閃,那刀尖就擦着她的喉嚨劃過去了。




經過雲洲城血與火的洗禮,阿錦早已不是以前的小白兔,遇事還問個因果,搞個道德判斷……事實告訴她,對壞人不要心慈手軟,否則就是對自己、對善良的辜負。




所以還沒來及喘口氣,下一刀又刷地砍過去——




“哎唷!”慎兒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一只胳膊血哧呼啦被砍了下來,血流一地。




阿錦眼都不眨,掄刀又砍向佟二小姐,在刀尖精準掄到她面門時,突然嗅到一股腥臭,帶有一絲甜膩的氣味。她瞬間想起安寧寺後面那片散發着腥臭味的蔥樹林,和在香甜氣味的房間裏嗜睡了兩年的佟俊采……有些東西就是讓人沉浸其中昏迷不醒的。




而且這次劑量很大。




阿錦都沒來及回頭看青梅綠梅兩姐妹一眼,也沒來及确認她們是到過東平侯府的那對姐妹,還是一直住在佟縣的,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僅有的一點善良,還被利用了。




* * *




阿錦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座穹頂高聳的大殿裏,大殿兩邊點着兩排蠟燭,把巨大的宮殿照得燈火通明。




大殿的盡頭是一座金燦燦的黃金王座,上面坐着一個高瘦臉長的老者,一襲黑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正注視着自己,氣勢頗為猙獰淩厲。




殿內其他人正向他跪拜,跪拜的姿勢頗為奇特,五體投地式,整個人撅着屁股,雙手向前平伸,額頭磕在地上,齊聲道:“右護法萬年!光明神庇佑右護法萬萬年!”




阿錦瞬間想起在幽冥地界看到的,衆信徒向幽冥王跪拜的情景,也是五體投地式,額頭磕在地上;他們也穿着相同顏色的衣服,黑色或灰色;連幽冥王都和眼前這位右護法的坐姿一樣,垂坐在黃金王座的右首……




唯一不同的,是幽冥王和這右護法的外觀:幽冥王很年輕,單薄的五短身材,瘦長臉,細長的眯眯眼很明顯;這右護法明顯是老者,身材像拉長了一倍,雖單薄,但高挑,眼睛不是細長,而是深深凹了進去,可能是年紀大了,連臉上的贅皮也耷拉下來。




但他與那幽冥王的氣質卻出奇地相似,都是通過一種壓抑的凝視,制造一種恐懼氣氛,讓對方頭皮發麻……頭皮發麻在,能從他的凝視中,看到一種冷酷、兇悍的東西,比一刀劈進血肉之驅更令人不寒而栗。




阿錦看到他的姿勢和凝視的目光,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幽冥王的做法:絕對的暴虐産生絕對的恐懼,絕對的恐懼産生絕對的服從。如果沒有這種恐懼,手下也會跳起來手起刀落,制造恐懼。




無論是幽冥谷,還是眼前的大殿內,想要的都是五體投地式服從。




“看什麽?”突然有個黑色人影走過來,看到阿錦站起來,直接一腳踢向她的後膝。




阿錦只感覺膝蓋一麻,站立不穩,跪下去一只腿。




她又想起身,但被一雙手摁住了,用餘光看,認出來是前幾日給光明鋪子送貨時,出來交接的那個女子。




“錦玥,一別數年,沒想到昔日心神俱滅、珠碎魄散的你,又換了一副面孔出現在老夫面前,生命力還真是頑強。”黃金王座上那瘦高的面孔發出低沉的聲音,在空礦的大殿裏,隐隐有一種詭異的回音,令人膽寒。




“你是誰?我們認識嗎?”阿錦聽不懂他的話,什麽心神俱滅、珠碎魄散,是說自己嗎?是不是認錯人了?




不過他這副面孔倒是有點眼熟,那個在長安城的老槐樹下對自己笑的,伸出一雙笊籬般的手指,把自己抓走的,應該是他。




還有,自己剛到清河鎮時,經常會莫名其妙頭痛,腦海裏會瞬間閃過一個高瘦長臉、穿着一襲黑衣的影子,也和眼前這個人對得上。




“看來,把一縷破碎的魂魄寄生在錦鯉中的你,已經忘記老夫了。那個叫錦玥的小姑娘,才是老夫的舊識。”




阿錦記得在東平侯府,自己第一次見到師傅李泌時,他就脫口稱自己為“錦玥”,還說“玥”是明珠的意思。難道自己真有上世?還和一顆珠子有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阿錦并不掩飾自己對他的說法一無所知。




“難道那牛鼻子老道李泌沒有告訴你實情?”右護法有點不相信地注視着她,彌漫着寒光的眼眸裏滿是疑惑,“這一路從長安到佟縣、安縣,連那龍族的二公子都在,為何偏偏要瞞着你?”




阿錦更一頭霧水,自己也一直覺得師傅李泌和李澤有事瞞着自己,但他們确實什麽也沒說。




右護法從黃金王座上緩緩起身,腳步啪嗒、啪嗒踏在能照出人影的黑石地面上,像一座死神走了過來,周圍跪着的人大氣都不敢喘。




“本護法可以告訴你,不過告訴你之前,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最好老實回答,否則老夫現在捏死一條雜魚,比當年煉碎那顆珠子,更得心應手。”




阿錦看着飄在眼前、掩藏在大袖中鐵笊籬般枯瘦的手指,本能哆嗦了一下,突然全身百骸的痛感襲來,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個年輕女子,在一片火光中魂飛魄散……




這種瞬間記憶,讓她本能屏住呼吸,認真聽他說下去。




“老夫問你,兩個月前,曹乳母陪你嫁進東平侯府,不出十天,曹乳母就突然消失了。現在她人在哪裏?”




阿錦立刻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可能并不知道老斑鸠曹阿婆已經死了。當時的見證者只有師傅李泌、李澤、承安和自己,連慎兒都沒看到,她提前用木刻人逃走了。




而且當時李泌下了封口令,對外不許說曹阿婆已死……給人的感覺,是曹阿婆犯事後,被拘押進長安某處了。




阿錦當時并不知道師傅為什麽這麽做,現在她隐隐知道了,如果曹阿婆還活着,那她就是人質,被掌握在長安手裏,裏面有談判的空間。




但阿錦又不敢明晃晃地撒謊,眼前的右護法威力巨大,在他死亡凝視下,自己會情不自禁說出真話……她很怕哪裏出現纰漏,自己會被一巴掌拍死在地上。自己在雲林已經死過很多次了,而現在袖中的傳音鈴不見了。她只能深呼吸,采取最穩妥的說法:




“我并不知道實情,當時我身患汲血蟲,身體虛弱,只看到東平侯打敗了曹阿婆,至于曹阿婆去了哪裏,我并沒看到……”




右護法一時怔住,本來他也對曹阿婆的去向:是死了,還是被關押了,并沒有一個确切,現在想從這只錦鯉嘴裏套出實情,不想她在含糊其詞中,傾向是關押。




“老夫聽說,曹阿婆已經死了,但你為何不敢說出來?”他多疑嚴肅的目光凝視着阿錦。




這種死亡凝神傾注了右護法全部的法力,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恐懼。




阿錦本能哆嗦了一下,本想承認道:“對,曹阿婆已經死了,被李澤打死了。”但潛意識覺得這樣不對,也許他在詐自己,便硬着頭皮道:




“我沒看到。我只知道李公對曹阿婆很重視,說……”




“說什麽?”




“說…放長線釣大魚。”




右護法靜靜地站着,想着那顆能對抗天地的乾坤珠終是碎了,一只小小的錦鯉還不至于能對抗自己的凝視。




但若曹阿婆沒死,想想也符合李泌的做事方式,自己和他對決四十多年,他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弱點和軟肋,企圖把自己和光明社連根拔起,挫骨揚灰。利用曹阿婆威脅自己,應該是他能做出來的。




“其實曹阿婆對我還是不錯的。我喜歡她每天傍晚送我的香橼茶。”阿錦繼續違心說。




怔了片刻,右護法緩緩道:“你口中的曹阿婆,本是我光明社的左護法,既是老夫的賢妻,也是老夫的親姐姐。她此去長安,是為奪取東平侯府後花園的水眼,只要掌控了那座被稱為水眼的水塘,我光明社就能撐控長安,光明社豢養的汲血蟲,就能通過長安水眼的地下水系網,進入長安城一百多萬人口的腸胃中。到那時,別說整個長安,就連整個大唐都将在我光明社的掌控之下。”




阿錦嘆了口氣,“曹阿婆雖然待我不錯,但右護法未免想多了,我曾身負九只汲血蟲,到現在還有幾只游走在體內,但我依然活着。并不是曹阿婆掌控了水眼,就能進一步掌控長安,汲血蟲也不過…如此吧。”




右護法那深沉冷酷的眼眸裏,擠出一絲陰冷的笑意,他居高臨下看着阿錦道:“汲血蟲本身并不可怕,所以牛鼻子老道李泌并沒有一心一意去尋找解藥。因為他知道在汲血蟲中真正寄生的疥螨之毒,才能真正讓你們灰飛煙滅。到時若疥螨之毒寄生在整個長安城,直至整個大唐時,光明社就能順理成章成為整個大唐的主子,就像幽冥人最終寄生在雲林郡和大夏一樣。”




阿錦終于聽明白了,“原來,光明社就是一個寄生組織,完不成寄生,你們也難存活不下去,因為你們不會耕種,不會經商,不會讀書,什麽都不會,你們還想活得好,只能寄生在大夏、大唐中,做人上人。”




“對,你很聰明。光明社必須做唐人的主子,必須成為被供養者;無論大夏人還是唐人,必須都成為光明神的信徒,用土地、糧食和鮮血供養我們,我們才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穩安心地生存下去。”




“不要做春秋大夢了,大唐不是大夏!覆滅大夏不過是你一手操控的魇勝術,騙騙你自己而已。”阿錦一想到寄生這種東西,就本能厭惡,忍不住拆穿他。




右護法只是雲淡風輕一笑,“你的小性子還和以前一樣,對老夫天下大同的思想不肯附合。不過老夫告訴你,在雲林郡,你已親眼所見,幽冥人是怎麽打贏的,怎麽成為雲洲城的主子。後面整個大夏發生的事,你沒有看到,但老夫告訴你:大夏有五十郡,也有五十個像雲洲城一樣的富足之城,都被幽冥人攻克了,手法和攻克雲林一樣:內部有大夏人先造反,有科舉文人官員打着民生的名義在背後捅死晉王王縱這樣的國家爪牙,再加上外面有幽冥人裏應外合,最終的結果:整個富裕強大的大夏,最後淪為幽冥人的寄生地。我們不用耕種,不用經商,不用讀書,就能享用大夏幾千萬奴才的勞動成果。老夫告訴你,唯有這樣,天下才能和平安穩。”




阿錦立刻冷笑道:“只有做了你們的奴才才能和平安穩?這只是你們編造的夢想,是魇勝術,都不是真的!”




右護法低頭陰冷一笑,“只是在你眼裏不是真的,但在安縣人、在燕趙大地,都是真的。所見即歷史,他們在夢境裏見過,他們曾做過主子,曾經擁有過奴才,那就是真的。你不認為是真的,你代表不了那些經歷過的人,他們都是光明社的信徒。”




阿錦驚呆了,立刻意識到自己離開雲洲城時,的确看到很多投降了幽冥人的雲林人,都高高興興做起了二主子,去奴役自己的同袍,安心享用奴才的耕種、經商所得,也喜歡看到同袍跪在自己腳前稱自己為主子……




右護法見阿錦不再反駁,循循善誘道:“若錦玥姑娘跪在老夫腳前稱老夫一聲主子,那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其他人的主子,你我将擁有天下所有的奴才。而且老夫會讓錦玥姑娘成為新護法。”




阿錦聽到自己笑出了聲,她誠懇地看着右護法道:“主意不錯,但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憑什麽在沒有任何功勞的情況下,就能坐到光明社新護法的位置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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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與捉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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