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與精靈的交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與精靈的交易
照例,店主手持燈籠,站在樓梯處,照着客人上了樓,才回去歇息。
随着深夜來臨,其他客房的燈光逐漸熄滅,大家都漸漸進入夢想。
李澤、秦五和阿錦則悄悄從客房出來,站在走廊裏,向下看。
阿錦悄聲道:“已經子正了。”
秦五點頭,“這個時候老木匠不來,應該不會回來了。”
李澤沒有說話,轉身回到客房,打開後面的窗戶,悄無聲息跳了下去。
秦五和阿錦,一個在前面走廊裏看着前院,一個在房間站在後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後院,以免有人突然出現。
李澤悄悄來到後面那一排矮房前,左右看看,沒一個人影,便走到那兩間倉庫門前,擰開門鎖,閃身進去。
倉庫裏果然堆放着各種廢棄木料,滿滿登登,人只能擠身進去。
李澤站在混亂、發着黴味的小矮房裏,本能覺得這絕不是一間倉庫,他在牆上到處敲了敲,突然啪嗒一聲,碰到了什麽機關,牆體突然出現了一個小門。
李澤從小門裏走進去,看到了一間乾淨整潔的內室,和外面的髒亂差完全不同。房間中間擺了一張案子,案面擦得一塵不染,立面雕着花紋,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這種清香,和木偶的香味一樣,應該是柏木發出的。
李澤仔細看着案面,上面隐隐留有手指的痕跡,他意識到應該有人定期來這裏,不知做什麽事情。
他走過去坐在案子後面的椅子上,才發現案子下面,有一筐新雕的木偶,還沒塗色,應該是前幾天,老木匠沒日沒夜辛苦雕刻的成果。
同時在案子下面還有一排抽屜,拉開第一個抽屜,裏面有一排排木質小格子,格子裏是不同顏料的粉末,草綠,月白,橙黃,黛青,桃紅……都是在木偶上出現的顏色。
這裏應該是給木偶上色的地方。
李澤忽然發現那些格子之間,散落着一些紫色粉粒,用手指去觸碰那紫色微粒,竟和老木匠那晚在叢林裏,給阿錦的那只木偶上的一抹紫色,完全一樣;但和在石橋下撈起的木偶上的紫色不同。
李澤又用手指觸了一下小格子裏血紅的粉末,像胭脂一樣,讓他募然想起那天在樹林裏,沈碧城消失時,留在樹葉上的一抹紅色。
他打開第二個抽屜,裏面有一本冊子,打開冊子,看到幾張發黃的畫像,一個二八年華的豆蔻女子,文靜端麗,異常漂亮。
李澤把畫像翻過來,赫然看到兩個字:榴花。
李澤從腳前筐裏拿出一個沒上色的木偶,和畫像上的女子對比,五官神态極為相似。
難道這個榴花,就是溫木匠私奔的女兒?
李澤抽出一張畫像,折起來,放在袖中,悄然離開。
阿錦正收拾床榻,李澤不聲不響又從窗子裏跳進來,把畫像放在案子上,徑直走到在門後面,也不說話,盯着地面看,好像有什麽新發現。
阿錦看了畫像,“這是…榴花?”
李澤點點頭。
阿錦注意到李澤左腳上,挂着一根細細的灰線。
李澤道:“你還記得佟二小姐消失時,地上的木偶嗎?”
“記的。你左腳上是什麽?”
李澤也不低頭看,只看着阿錦,“什麽?”
“有一根線,哪來的?”阿錦走過去,彎腰把他左腳上的線頭捏在手裏。
李澤并不驚訝,“你能看到?”
阿錦驚奇,“你一進來我就看到了。我告訴過你,我眼神很好。”
李澤點點頭,“很好”。現在他可以徹底相信阿錦所看到的東西,“你出去,像第一次住進來一樣,再來一次。”
阿錦明白他的意思,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李澤吹熄蠟燭。
阿錦在門口停了片刻,推開房門,走進來。
李澤用火折子點上蠟燭,房間亮了起來。
阿錦進來,搭眼看到門口地上有一只木偶,“木偶……”
“你進門就能看到它?”
阿錦點點頭,“木偶放在這裏,當然能看到。即使看不到,也會踩到。”
“也就是,當你第一次進房間時,地上根本就沒有木偶。如果有,你一定會看到,對嗎?”
“對。”
“這就可以确定,木偶的确是佟二小姐帶進來的。”李澤說完,突然一腳把木偶踢到牆角,又看向阿錦。
阿錦瞬間領會,轉身回到榻上躺下。
李澤又吹熄蠟燭,屋子裏瞬間黑下來。
這是要回溯當初住客棧的那天淩晨,天還未亮,自己還在睡夢中,就被青梅綠梅兩個丫環從榻上揪起來的情景。
現在阿錦不用揪,直接從榻上起身。
李澤又點亮蠟燭,房間亮堂起來。
阿錦坐在銅鏡前,用梳子象征性梳了一下頭發,然後起身,向外走去,“我能看到木偶。”
“你能否确定那天早上,木偶在牆角,你不會忽視它?”
“應該不會,那木偶很好看,紅白色的襦裙,很醒目。即使我勿忙離開,也會看到它。”
李澤點頭,“也就是,在你早上離開時,牆角根本就沒有木偶,否則你就會看到它。”
阿錦鄭重道:“對。”
李澤沉吟片刻,重新又梳理一遍,“在你第一次走進這屋子時,地上沒有木偶,所以,你沒看到。那只木偶,被佟二小姐帶進來,而且是在佟二小姐消失後,突然出現在地上的。”
阿錦想了想,“應該是,雖然聽起來有些怪。”
“木偶是她帶來的,但第二天一早你卻沒有看到木偶。也就是,木偶是在夜間消失的。”
阿錦皺了下眉,“好像是。雖然聽着有點詭異。”
“現在可以推論:佟二小姐帶了木偶進來,但在曹阿婆進來時,她突然消失,木偶掉在了地上。在曹阿婆離開後,你睡熟後,木偶也消失不見了。”
阿錦摸了摸胳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挺吓人的。會不會半夜有人悄悄進來,順手把木偶拿走了?”
李澤搖頭,“你覺得什麽人會半夜潛進你的房間,就為拿走一只木偶?”
阿錦一想,“也是。但為什麽木偶憑空不見了?”但又一想,“我睡覺很輕的,如果半夜真有人進來,我應該會知道。”
“木偶很便宜,樓下就有賣,誰會半夜跑進來就為偷一只木偶?”
“那木偶……難道是自己長腿走的?”
沒想到李澤鄭重點頭,“對,就是木偶自己走掉的。”
阿錦頓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然後聽李澤清晰地說:“當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了,剩下的,無論有多荒謬,那就是答案。”
阿錦還是難以置信,“木偶會走路?”
李澤詭秘一笑,“溫木匠,還有背後的某個人,應該是他們共同操控了這一切。”
* * *
密林深處,溫木匠把鋸子、刨子、鑿刀一類的工具放在口袋裏,背起就走,但被沈碧城擋住了去路。
“既然已經捎話給店主說你生病了,這幾日你就不要回去了,李澤有可能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溫木匠甕聲甕氣道:“他們總會回去的。”
“如果不回呢?”
“可以上些必要的手段。”
沈碧城搖搖頭,“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你還是先躲幾天吧。”
溫木匠不滿道:“那我就不能在客棧門口賣木偶了。”
“少賣幾支,也沒什麽。”
溫木匠不同意,“萬一錯過我女兒呢?”
沈碧城平靜而嚴肅地注視着眼前花白頭發的老人,“溫塵心,現在你必須面對現實:我們賣出的每一支木偶,在幫助每一個險境中的女子時,也是希望榴花必要時能得到別人的救助,脫離險境。但這只是可能,只是我們美好的願景,但并不是現實。”
溫塵心突然臉上青筋暴起,“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都無法幫助榴花?都白費功夫?”
沈碧城搖搖頭,“我不是那意思。只因為我們暫時找不到她,所以不得已才用這種方式,讓喜歡我們木偶的女子,把我們雕成榴花面容的木偶帶到不同的地方。如果榴花能看到,就知道最愛她的父親還在尋找她;或許,那些你曾經救助過的女子,也能幫到她。這是我們最初的願望。”
溫木匠情緒緩和下來,“我希望我每天都能賣出,或送出一支木偶,否則,我就覺得對我女兒是見死不救。”
“你可以去別的地方賣木偶,但雲門客棧,真的暫時不要回去了。”
“但倉庫裏的那些木偶…… ”
“交給我。”沈碧城說完離開了。
溫木匠呆呆地看着遠處蒼茫的群山,一抹痛苦的面具又爬到他面容上 ,“榴花,你究竟在哪裏……”
想當年,當知道女兒和那登徒子私奔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和熱戀中的小女子講道理是沒用的,有些教訓需要她自己切身去體會,吃過虧,才會長心智。所以,即使姓何的是個下三爛,與吳玉娘勾結,騙錢騙色,又如何呢?比起失去女兒,自己本可以陪着女兒一起與爛人周旋,陪她穿越爛泥塘,哪怕遍體鱗傷,總還有機會伸手把她拉回來。
但當年自己愛女太過心切,太着急了,把她逼得和那爛人站在一起對抗自己,最後連她自己也掉進泥坑裏。
所以,溫塵心一想起來就痛苦萬分,當初為什麽一定要執意反對呢?
她就是嫁給一個壞東西,總有一天,受夠了騙,吃夠了苦,幡然醒悟,還是會回來的。自己在家等着她回來就好了,為什麽就沉不着氣,逼着她挺而走險呢?
現在好了,她一個人在外品嘗險惡的苦果,倘若遇到絕境,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溫塵心把所有過錯都歸到自己身上,為了找回女兒,他曾離開雙橋鎮,走遍大江南北,風雪塞外。哪怕途中聽說哪裏有年輕的女子被賣去青樓,或意外死亡,無論多遠,他都風塵仆仆跑過去查看。還好,都不是自家女兒,每每此時,他心裏會有一絲慶幸,起碼覺得到榴花還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等着自己的救助。
就憑這一絲希望和信念,他在外風餐露宿兩年,不放過任何一個危險角落。有一天,他在山裏行走,突遇山洪爆發,山洪下游有一個小村子,在他趕忙跑去救助那村裏的村民時,就眼睜睜地看着一對母女被山洪瞬間卷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時他內心受到了暴擊,意識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是可以在任何角落悄無聲息地永遠消失不見的。
有天晚上,下着雨,溫塵心喝得酩酊大醉,提着酒罐走在河邊,內心突然崩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榴花,你在哪裏?爹錯了,爹無能,爹答應你娘照顧好你,卻沒做到……沒有你,爹多活一天,都有剜心之痛……”
由于太過傷心和絕望,他突然丢掉酒罐,縱身一躍,跳入洶湧的河水裏。
當時正好沈碧城路過,他是寄居在柏木裏的精靈,正在尋找新家,便順手救起了溫塵心。
沈碧城問道:“在如此美好的人間,為什麽舍棄一切輕易去尋死?”
溫塵心已心如死灰,痛苦地自責道:“我是個沒本事的父親,害了女兒,我已經尋了她兩年多……”
說完,放聲大哭。
沈碧城等他哭完,平靜道:“中年喪妻失女,活着确實很痛苦。但既然連死都無所謂了,還怕活着嗎?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到你。”
溫塵心已然失去信心,淡然道:“怎麽幫?”
“看你能付出什麽代價了。”
“只要能找回我女兒,死我都願意。”
沈碧城便一本正經地看着溫塵心道:“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以後我幫你尋找女兒,你幫我留在人間,可否?”
溫塵心沒聽明白。
沈碧城便拿出一只精致的木偶,“是你雕刻的吧?很漂亮,我一看就喜歡。以後用黃心柏木雕刻吧,黃心柏木質地堅硬,耐腐蝕,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它雕出的木偶,小姐們也更喜歡。”
“公子是……”
沈碧城坦白道:“我是柏香精靈,常年躲在柏木裏,日子過得單調而乏味,一直憧憬人間的生活。不如我們合作,我讓你的木偶具有生命力,每個木偶會因我的一口靈氣,能幫你完成一個願望。這樣,你用把榴花的模樣雕刻成木偶,就能在人間一直傳下去,或許有一天,會傳到你的女兒手裏,讓她知道你在找她,說不定她會很快回到你身邊。但我幫你,是需要你付出代價的:用你的壽命換取我在人間的生活,以後你将會加速衰老。反正你也不珍惜生命了,要不要與我交換,給你兩天時間,想好了,來這裏找我。”
沈碧城說完,飄然而去。
當晚,溫塵心在細雨中來到妻子陸庭雙墓前,忏悔道:“庭雙,我對不起你,沒把我們的女兒照顧好,女兒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現在就是死,也無臉去見你。”
夜雨淅瀝,孤墳寂靜,仿若夫妻陰陽相隔,亦同悲苦。
溫塵心擡頭看看墓碑旁自己栽的那棵小小的石榴樹苗,已經蓬勃成一簇,不僅淚目道:“榴花,爹很自責,沒有保護好你。但爹發誓:爹這一輩子可以在爛泥裏掙紮,可以在苦難裏粉身碎骨,可以把我的壽命和靈魂賣掉,也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你找回家!爹現在爛命一條,已沒什麽可失去了,從現在開始,你是爹活在這世上唯一的理由!”
兩天後,月夜寂靜,溫塵心來到河邊,看到正在等自己的沈碧城。
沈碧城看到他到來,莞爾一笑,“你終是來了,很好,以後我們将是共生關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現在我把我的靈氣植入你的木偶,你也可以把你的願望植入進去。”
沈碧城說完,把一口靈氣,渡入木偶中。
溫塵心接過被渡了靈氣的木偶,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說出了自己的願望:“雖然不能直接救我女兒,但我希望,那些和榴花一樣天真幼稚、誤入歧途、孤單無助的女子,在危險發生時能給她們一條生路,讓她們有機會回家,回到父母身邊。”
沈碧城點點頭,“因我靈氣的渡入,每個木偶将有一次機會,去幫助那個向它求助的女子度過險境。”
溫塵心眼淚落下,“雖不能幫助榴花,好歹可以救助像榴花一樣的女子。只希望我救了別人,別人看到我女兒落難時,也能伸出援助之手,讓我的女兒也有機會回家。”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