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謀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謀殺
好在那天即使困頓,她頭腦中依然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沒再上榻,也沒像以前那樣在他榻下随便鋪張軟席。這次她聰明地選
擇離他遠些的簾子外面,打地鋪。
只所以要隔一層簾子,萬一有風吹草動,簾子會動,會響,自己能聽到,會醒來。現在她已經學會如何在休息時保持足夠的警覺了。
而且怕有貓再進來,歇息前還把窗戶仔細關好後,才昏昏睡去。
不得不說,和他同室,睡眠好的驚人,很容易進入一種不設防狀态。
隐隐約約中,阿錦覺得自己又游回碧水蕩漾的太液池了,水底綠草飄搖,陽光從水面上照下來,周圍金光閃躍,那是平靜而美好的日子。
突然,不知從哪裏丢過來一枚石子,魚群四處驚散,她自己也反應過度,竟一不小心跳到了岸上,便驚慌失措起來,“怎麽回事?要死了!有人嗎?救命——”
這時一雙鹿皮靴哐哐走過來,一腳給她踢進水裏
阿錦氣得要死,“這人怎麽這麽粗魯,踢人這麽疼!”
她在似醒非醒之間,感覺真被踢痛了,便翻了一下身,也在似醒似睡之間,恍然看到夜色中,一張精致的臉在靠近自己,又聞到了那股讓自己心猿意馬的男性氣息。
他在盯着自己看耶,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好像在察看自己的身體,還動手剝了自己的深衣。那健壯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時,
阿錦不由全身發緊,心跳加速,他在捏自己的肌膚,和白天那種活死人、僵屍的樣子完全不同。
難道東平侯有這種夜半行動的癖好?
開始,她并沒有感覺到不适,反而隐隐有種期待,那種風吹海浪的遼闊感,海草拂面的舒适感,讓她在淺層的睡眠中往下沉淪,尤其他的手指在順着自己的手臂向敏感區滑去時……甚至被喚醒了某種深層渴望,那隐隐潛在腦海裏的玉潤珠圓……
還好,盡管色心上頭,但在潛意識中阿錦還保持着一絲警覺,在他手指移到自己肩胛處用力時,她就本能躲了一下,但那只有力的大手卻鉗住她的肩,讓她動彈不得,随即另一只手開始掐她的脖子……阿錦立刻喘不上氣來,也瞬間清醒過來,開始奮力阻止他。
但這個男人卻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擒住她的手,生生摁在兩側。
阿錦立即想到到五年前和兩年前,那兩位死得不明不白的夫人,求生欲讓她拼死反擊,用腿奮力蹬對方,但他更粗壯有力的腿也壓上來,壓在她雙腿上,讓她無法動彈。
東平侯是真的強壯,手臂繃得緊緊的,好像有無窮的力量,讓她一點反抗的餘力也沒有。
然後阿錦在驚恐中聽到扯斷布條的聲音,他撕下布條飛快地捆住自己揮向他的手,再撕下一條綁住自己的左腿,随即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自己小腿紮去——
那是結結實實的一股巨痛,阿錦終于大聲喊了出來:“救命——”
阿錦一激靈醒來,頭頂空蕩蕩的,扭頭看簾子,簾子靜靜地垂着,沒有一絲晃動;再看簾子後面的榻上,東平侯還在安靜地躺着,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難道是一個噩夢?
阿錦抹了一把臉,全是汗,身上也濕透了,同時全身隐隐作痛。看到手腕時,愣了,腕上有捆綁的勒痕。
她悄悄起身,到了外間屏風後面,點上蠟燭,郝然在胳膊上看到被掐過的印痕,從鏡子中看脖子,也有一道青紫的掐痕;再看腿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其中左小腿肚子上,有一處被刀挑破的新傷,血跡還未乾,正一揪一揪地痛。
剛才絕不是夢!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錦一下子手腳哆嗦,東平侯應該是兇手,說不定他前兩位夫人也是他謀殺的,還有死得不明不白的廚娘!
阿錦兩股戰戰,風一樣跑出寝室 ,站在院子裏。
在院中被小風一吹,她瞬間清醒了,自己就在狼窩裏,怎麽辦?他正在對自己下手。
當時整個侯府在夜色中一片寂靜,四周漆黑,阿錦感覺到背後冷嗖嗖的,侯府是一刻也不能呆了,自己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于是馬上悄悄溜出了侯府。
如果不是因為每晚需要服用那粒黑色藥丸,她就立刻逃之夭夭了。
但現在還不能走,還有三天,方得自由。
午夜的大街上,正在宵禁,一個人影也沒有,阿錦抱着肩膀貼着牆角走了一會兒,真不知要去哪裏,若大的長安城,她竟連個朋友也沒有,總不能再回太液池吧?
但現在,她就想回太液池也無法再變回一條自由自在的魚了。
她忽然想到,應該去大理寺揭發,但這裏離大理寺又太遠了。再說,她對路也不熟,萬一遇到那只貓怎麽辦?大半夜的,貓可不怕自己。
這時前方夜色中,一個黑白紋衣的男子,正迎面飄逸地走來,老遠就看着她笑。
阿錦擡頭看到他時,不由哆嗦了一下,本能令她轉身就跑。
那黑白紋衣男子卻無聲大笑着,一路追趕 。
阿錦撒腿越跑越快,那黑白的影子也如影随形,追得更緊。
眼看要追上被抓住了,阿錦突然一個急停,那人還多追出幾步,跑到前面去了。阿錦回頭又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那影子再次笑嘻嘻地追趕,同時手中多了一根細繩,結成一個活扣,甩了甩,精準地向阿錦的脖子套去——
阿錦失聲驚叫,眼看活套就落在自己頭上,突然一個戴深色遮顏帽的高大身影出現了,伸手抓住了那個活扣,生生把那黑白條紋的身影抻了過來。
那黑白身影大吃一驚,連忙丢掉細繩,扭身便逃。
後面發生了什麽,阿錦都不敢回頭看,只管撒腿跑得遠遠的,等驚魂未定回頭望時,街上又恢複了空蕩蕩,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真是半夜多邪祟,走夜路,竟會遇到各種來歷不明的東西。
此時阿錦如同驚弓之鳥,還好街上傳來打更聲,更夫喊着“天乾物燥,小心燭火 ”出現了。随後,有個身影從更夫身後快步走過來,直接走到她面前。
“夫人,天還沒亮,你怎麽在這裏?”
阿錦戰戰兢兢看着對方,“你是…….”
“我是承安,在大理寺見過。”
阿錦想起來了,自己在大理寺受審時,這個人确實也在場,當時就站在那個不良人秦五旁邊;而且自己落水時,的确是兩個人出現救了自己,一個是秦五,另一個,應該是眼前這個胖胖的男子。
阿錦趕緊說:“我正在找你。”
“有事?”
阿錦點頭。
承安很快把她迎進一個門匾上寫着“衡夜司”的院落,正好那個不良人秦五也在,他們好像在此值夜。
阿錦也不隐瞞,直接向他們說了在半夜,東平侯對自己做了什麽,還在燈下,讓兩位官差看自己胳膊、脖子和腿上的傷痕。
“所以,我懷疑是東平侯作案,他要謀殺我!”
也不知是因為東平侯皇親國戚的地位,他們官官相隐,還是長安城最好的太醫得出的診斷,讓他們相信東平侯就是個活死
人,反正這兩位官差表現得相當平靜和克制。其間承安還給她端來了茶水。
秦五有些輕描淡寫地問:“有沒有可能是夢游啊?”
承安提醒:“東平侯不是被稱為活僵屍嗎?根本離不開椅子,怎麽夢游?”
“呃,也是啊。”
阿錦能看出,他們戲谑般的表情,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話。
“可我手臂、腿上有證據,你們也不信?”
“信是信,但你這夢夠離奇的。假如都是真的,我們該怎麽去詢問東平侯,說你們新婚夫婦大半夜的,玩得有點過火了,手勁有點大了,夫人都去告你了……弄不好,侯府的人會把我們打出來。”
阿錦失望了,覺得他們調侃的背後,是真不相信東平侯會作惡,無論他站起來還是站不起來。當下便起身道:
“我也算報過官了。如果你們不相信我,或是害怕侯府勢力,若哪天我遭到不測,希望你們做到心裏有數,不要讓我也像故去
的那兩位夫人一樣,死的不明不白。”
阿錦轉身就走。
可能看到新夫人過于失望,承安和秦五又追上來找補道:“不是不相信你,實在是侯府裏鬧過邪祟。您進門看到‘衡夜司’了麽?就是為追蹤那些邪祟和精怪妖邪成立的。”
阿錦停下來,“你們覺得侯府裏誰是精怪妖邪?”
兩個官差又面面相觑起來。秦五還是笑嘻嘻的,“夫人您應該…不是吧?”
阿錦覺得他們都是吃閑飯的酒囊飯袋,連自己都認不出來,還不如那個陰郁的曹阿婆。官府養這些白癡,應該算年年浪費錢財吧?
還好,那個有些匪氣的秦五,又笑嘻嘻地從袖裏掏出一個精致的船型雕刻給她,“夫人如果擔心邪祟,就帶上這個,桃核雕的,能避邪。”
承安則乾脆遞過來一把短刀,說:“這個防身。以後不要再半夜跑出來了,很危險。”
阿錦雖然失望,還是一一接過來,像桃木刻、桃木劍,桃木所做的一切,她倒是信的。
那天從衡夜司出來,天已麻麻亮。阿錦沒回侯府,而是沿着附近柳蔭下的一條水渠,走來走去,想不出眼下除了混天磨日,還有什麽出路。拿不到曹老婆子的藥,就無法一走了之;留在侯府,又随時有生命危險。
但思來想去,傍晚時分,又乖乖回去了,畢竟得先活着,才能走一步說一步的。
傍晚時的侯府,還沒上夜影,聽看門人說,府裏的仆人都從大理寺回來了。也不知殺害羅廚娘的兇手抓到了沒有。
但由于羅廚娘的意外死亡,府裏倒是人心惶惶,本來仆人就少,現在天還沒黑,乾脆連個人影也難看到了,更沒人在乎她這個侯府夫人是什麽時候出去了,又什麽時候回來的。
阿錦哀嘆,如果昨晚自己莫名其妙死了,恐怕也和那兩位夫人和廚娘一樣,頂多讓侯府的人受驚吓幾天而已,沒有人會在乎自己死活的。
也許恐懼,才是侯府敗落的根源。
沒人理自己也好,阿錦想盡快回到寝室,趕緊收拾一下首飾衣物。等不到十二日了,她要遠離那所謂的洞房,與那個英俊的惡魔郎君做隔離,去仆人房裏睡,或随便找個什麽地方。
總之絕不能再與魔鬼共居一室了。
阿錦一直沒錢,幸好還帶着曾在太液池水底撈到的一些發釵指環,加上做新娘時意外得來的滿頭發飾,都被她悄悄收集起來,
藏在軟席下面了。
現在她要把僅有的一點錢財帶走。
進屋前,阿錦還特意看了一眼斜對面的書房,亮着燈,東平侯應該還在書房裏發呆,過會兒,書童才會把他送過來。
阿錦心裏頓時放松了,馬上推開寝室的門,但突然愣住了,東平侯竟穩坐在廳堂裏,澄明的眼睛正看着門口,好像在等自己回來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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