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逃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逃亡
晉王走在前,阿錦跟着,兩人從草棚的陰影裏向前走。
“他們好像真的做好了準備要攻打雲林!”
“我知道。”晉王并不吃驚,忽然駐足辨了辨方向,毅然牽着阿錦穿過破破爛爛、酸臭熏人的草棚區,向西走去。
幽冥地界實在太貧窮了,平民的住房基本都是不能遮雨擋風的草棚屋。
“那我們應該快點回去,準備迎敵啊!”
但這個男人好像沒那麽迫切,只是悶頭向外走。
等走出最後的草棚區,眼前開闊起來,裸露的土地上開始出現耐旱的駱駝刺,更遠處的西北天邊,出現了壯麗的山峰,能看到峰頂上皚皚的白雪。
走在這暖烘烘的土地上,空氣中似乎有一股冷氣飄過來,應該來自那遠處的雪山吧。
晉王突然站住,環視四周,然後蹲在灰黑的土地上,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絹布,又拿出一支黑炭一樣的東西,打開火折子,微光下,開始在白絹上畫地圖……很快把周圍山川地形都畫了出來。
阿錦目瞪口呆,沒想到他還有這種本領。她剛伸手撫平那白絹的邊角,不想對方低聲道:“卧倒!”
阿錦就被一胳膊撸在地上,自己本來腿還支着,也被他一腿撸平,兩個人就奇怪地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怎麽了?”阿錦話音未落,就聽到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好像有十幾個人在不遠處疾馳而過。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晉王才坐起身。阿錦也擡頭看,看到一隊迅疾的身影,正向遠處的雪山跑去。
“那什麽人啊?”
“應該是幽冥王的衛隊。”
“幽冥王…剛才坐在黃金車上的那個?”阿錦有點不敢相信,太醜了。
“他不是自稱朕嗎?”
“可是畫本上的幽冥王子很英俊啊,難道也是他?”
晉王都不屑回答,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土,搓了搓,在夜色中看了看。
雖貴為晉王,但他是凡人,晚上應該看不清。
阿錦也抓起一把灰土,嗅了嗅,肯定道:“這土質很好,比雲林的好。”
“是麽?”晉王沒那麽相信她的話。
“這灰黑色的土裏,有一股腐殖味,應該是千萬年間的樹葉和根系腐爛後,摻在土地裏的氣味。這地方,以前應該有茂密的樹林。”
阿錦是錦鯉,對泥土的氣味,輕易就能分辨出來,“你要信我。”
晉王沒作聲,馬上拿出一塊方巾,抓了一把灰土放進去,包好,放入袖中。
“趕緊離開!” 他站起來,扯了阿錦,回頭就走。
阿錦也隐隐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回頭看,夜色中那夥人又跑回來了。
“他們發現我們了?”
晉王并不回答,只是拉着阿錦,在黑暗中向幽冥谷的方向跑去。
“那兩個雲林人!在那裏!看到他們了!”
“絞死他們!”
“吊在洞中風乾,冬天當口糧!”
阿錦清晰地聽到後面那些小矮人激動的說話聲,要不是晉王腳步足夠快,牽着她飛一樣掠過幽冥荒蠻的大地,很難說不被身後那群禽獸捉住。
幽冥地形開闊,氣侯乾旱,人口稀少,幾乎沒有大夏那樣人口擁擠的城池,草棚區就是他們最富裕、人口最稠密的“城區”了,加上城區的女人們集中去祭拜光明神了,所以即使現在幽冥人發現了他們,也只是一小隊人在追趕。
晉王和阿錦一路奔逃中,并沒遇到阻截,很順利跑回懸崖下,找到最開始從崖上下落的地方。但因那根細繩不夠長,還需要先攀着藤蔓上去。
晉王擅長攀岩,踩着厚重的藤蔓先攀上去,再搭手把阿錦提上來,讓她抓牢崖壁上百年的老藤條,他再上走兩步,再把她提上來……
兩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剛攀了兩丈餘,那隊小矮人就追到崖底。他們罵罵咧咧向上攀爬,知道追不上,便向上放箭——
于是嗖嗖的箭雨飛來,幸虧晉王的長劍夠快,一一把飛箭擋了回去。
但随後,黑漆漆的幽冥谷裏突然出現無數火把,更多的小矮人士兵像蟻群一樣奔跑過來。
他們都湧到懸崖下,舉着火把,大喊着:
“捉活的!”
“死的也要!”
“射死他們!”
顯然他們射出的箭雨也夠不着了,便心生一計,開始放火燒藤蔓。
那片懸崖一整面牆都由綠葉新藤覆蓋,內裏卻厚厚累積了幾十上百年的枯藤和老藤,遇火就“嘩”一下,整面崖就燃燒起來。
瞬間火焰噼裏啪啦向上走,熏得阿錦咳聲連連,腳底感覺到了燙。
“堅持住!”晉王擡頭已看到上面垂下來的繩索,他沒馬上攀爬上去,又向下伸出手,火苗已經追上阿錦了。
“那女的跑不了!放火箭!”
又一排燃着火苗的箭雨射上去,噼噼啵啵在懸崖上燃燒。
阿錦剛被晉王從火裏提出來,周圍又燃起了火焰。
阿錦臉被映得通紅,也第一次在灼燒中感到絕望,看看頭頂上的救命繩離自己還有一丈遠,而自己已精疲力盡,挪動不了一步了 。
“晉王,你走吧,不要管我了。護佑大夏,保護好雲林!”
“閉嘴!手給我!”
這次阿錦沒有伸出手。
她看得很清楚,如果沒有自己,他早就攀上崖頂逃之夭夭了。他再不走,等大火燒到了繩索,再上面已經沒有藤蔓了,自己就真的連累他了,
但晉王這個深井冰,在關鍵時刻并沒放棄她,不伸手,他便默默地在火焰中又下來兩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不要管我!快走吧!記住不要讓雲林和大夏人做奴才!保重!”
阿錦瞬間權衡了利弊,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把手伸到自己眼前的英俊男人,內心一直喜歡,一直放不下……現在終是放下了。
她心一橫,掙脫他的手,自行向下墜去。
這比拖累他有價值。雲林需要他,大夏需要他。
“阿玥!”
頭頂上,他呼喊出她的名字。
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雖然師傅說,在魇勝術中,如果一個人看到自己死了,就不會再醒來了。
那犧牲自己,總比和他一起墜落好。
耳邊呼呼風聲,阿錦只身墜落中,突然又聽到清脆的鈴聲——
“叮叮叮……”
風吹進袖中,悅耳的傳音鈴響了起來。
眼前一切也模糊起來……
***
阿錦一睜眼醒來,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上,周圍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怎麽回事,按說,自己已經墜崖,應該被挂在幽冥山洞裏做風乾臘肉了……
難道是傳音鈴……讓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師傅當時特意把傳音鈴從僵死的佟公子身邊取來,讓自己帶着。
那它一定是有特殊作用的。
她正愣神,手臂又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拖住,向叢林裏飛奔而去。
是晉王,他終于成功逃離了幽冥谷。
兩人的身影飛快從林洲叢林裏掠過。阿錦第一次不再害怕,而是興奮,有一種死而複生的快樂。雖然她不知道要去哪裏,直到前面突然出現了燈籠。
有人叫道:“晉王殿下回來了!”
那是晉王的親兵衛隊在翹首以待,看到樹林裏有人飛奔而來,他們也跑上前接應,看到果然是晉王,第一時間遞上水袋。
晉王太渴了,打開水袋喝了幾口,又遞給阿錦。
“晉王,國相正在等您。”一個士兵說着,牽過來一匹棗紅馬。
晉王點點頭,翻身上馬,向黑夜中的叢林馳去。這些士兵本是騎兵,都是騎馬來的,他們也讓出一匹給了阿錦。
阿錦上了馬,追向晉王。
兩匹快馬迅速跑過叢林,在東方露出魚肚白時,終于回到在雲林的駐軍處。
軍營中,阿錦第一次見到大夏的國相,一個身穿紫色圓領袍、正擡頭凝望晨曦天空的老年男子:李泌。
師傅成為大夏的國相王橫,李澤則是晉王王縱。
“擔心你回不來,老夫正說去懸崖處接應你。”
“國相,本王本月必須讨伐幽冥,一舉殲滅之!”晉王語氣堅決。
國相手指指向黎明的星空,“老夫近來夜觀天象,預測接下來三五年,天下必大旱,糧食會逐年減少、絕收,百姓将會挨餓。”
晉王那堅毅深邃的眼神,不看夜空,只看國相,“所以趁早,犁庭掃xue幽冥!如此邪惡之群體,多活一天,都是對我大夏和雲林百姓的嚴重威脅!”
随後晉王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遞給國相。
國相打開方巾,裏面是一把灰黑色的泥土,用手撮一下,放在鼻間聞聞,贊嘆道:“沒想到幽冥還有這等好土。”
晉王道:“幽冥一直缺水。但真若大旱,那裏将會有水。”
國相不解,“連大夏都乾旱,幽冥的水從哪裏來?”
晉王轉頭看向阿錦。
阿錦突然頓悟,小聲道:“幽冥地界除了幽冥谷濕潤,長了很多野草和藤蔓,其他地方确實都很乾旱,但西北有雪山。如果以後大旱,氣溫會升高,幽冥的雪山會融化成水,能澆灌那一大片乾旱的土地。那裏的土地其實很肥沃,可以開懇種糧。”
國相看着阿錦笑了一下,“此女是?”
“林洲客棧的店主。”
“林洲侯的後人可找到了?”
晉王搖搖頭,“我懷疑最後一任林洲侯的堂侄林青峰在幽冥,這次去順便打探了一下,并沒找到。所以不能确定他是否還活着。”
“找不到林洲侯的後人,就找不到九焰離火,沒有九焰離火,白骨疥癬這種病毒,會成為我們的麻煩。無論軍隊,還是雲林的百姓,都抵擋不住瘟疫橫行。”
晉王畢竟年輕氣盛,“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想出辦法的。”
國相拍了拍晉王的肩,欣慰道:“今年天象主兇。氣候周期輪轉中,每次大旱來臨,都是對我大夏的一次劫難和考驗。這次大夏能不通度過這場考驗,就靠晉王殿下了。”
晉王眼底凝重,“本月底卍字門打開時,我想帶領将士沖進去,就地消滅幽冥人。”
國相卻明顯猶豫了一下,“卍字門只有半日開啓時間。短短半日內,你帶再多将士,也很難立時全部消滅他們,而一旦卍字門關閉,我大夏的戰神和最優良的将士将被困在幽冥谷裏,到下個月卍字門再次開啓時,恐怕你和将士們會被傳染上白骨疥癬——我大夏可承受不起這種損失。”
但晉王對此并不太擔心,“這次在幽冥境內,我看到了很多雲林人,他們雖然投降了幽冥,但都被暴力所屈服。但裏面始終有一些人,并沒傳染上白骨疥癬。我和将士在裏面只待一個月,并不一定會被傳染。”
國相還是搖搖頭,“白骨疥癬,來自疥螨,這種寄生蟲如附骨之蛆,一旦被沾上,除了九焰離火,根本清除不掉。此種病毒一直被疥螨巫女所掌控。那巫女就是通過掌控白骨疥癬,來控制幽冥人的。你昨晚進去,老夫一直擔心她會給你吃些苦頭,起碼不會讓你這麽順利回來。但怪了,這次她卻出奇地安靜。”
聽到這裏,阿錦忽然想起在林洲叢林裏曾聽到過一個詭異女子的嘆息和自言自語聲,會不會是那巫女?
“國相,我好像聽到過她的聲音。”阿錦便把聽到的話,從“老娘窩在這裏太久了,胳膊疼腿疼,眼睛也疼。幽冥人太沒用……肉又瘦又酸又臭……”到“老娘最喜歡寄生在富足之地、有活力的人身上……為什麽不去大夏國抓人?是那幫蠢才喪失理想了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國相聽了,怔了片刻,點頭道:“正是她。有時老夫去林洲巡視時,也會偶爾聽到她在幽冥谷中發脾氣。”但同時也意外,“你竟能聽到她說話?”
阿錦道:“我也是偶爾聽到的。她好像就住在懸崖邊上。”
“她本被封印在幽冥地界的雪山裏,但被其中一任幽冥王無意間解封後,從此就經常徘徊在幽冥谷中,時刻窺視着林洲。”
阿錦有些害怕,“她為什麽窺視林洲?”
“因為生活在林洲叢林比在幽冥更舒适。要不是林洲侯在過去一百七十年間鎮守住林洲,她恐怕早就過來寄生在雲林人身上了。何況幽冥人那種發臭的酸肉也不符合她的胃口。”
阿錦有點明白了,“這麽說,這些年,幽冥人騙了不少雲林人過去,有織工、鐵匠,還有年輕的女子,除了幫他們打鐵、織絞繩……還要給那巫女當寄生食物?”
國相嘆了口氣,“雖然殘酷,但事實就是如此。疥螨巫女這些年寄生在幽冥人身上,靠她掌控的疥癬之毒控制着幽冥人,同時也阻止了大夏人進攻幽冥。畢竟我們大夏人,真怕被此毒傳染上。”
“但雲林郡為什麽會每月通過卍字門給他們提供糧食,還主動把我們的人送進去?這明明是個騙局。他們那裏不能生産糧食,他們一直在拿我們雲林人當口糧,而且他們還有下一步的惡毒計劃:打敗大夏人,把我們大夏人變成他們的奴才。”
晉王憤怒道:“這是歷代雲林刺史的主意。以前每月卍字門開啓時,大夏士兵會守在門口,等着饑餓的幽冥人靠近,一一誅殺之。後來雲林郡刺史說為了和平,為了和幽冥人和平共處,也為了接濟幽冥裏面的雲林人,才停止除惡,開互市……一百多年了,終于像養蠱一樣,養出了幽冥人和白骨疥癬這種邪惡的怪物。”
阿錦又想起幽冥王的話,“幽冥王說,如果大旱很快來臨,我們大夏的糧食會欠收,因糧食短缺,粥少僧多,大夏将會發生內亂。到時幽冥人将會在大夏內亂之際,攻打雲林。”
國相鄭重點點頭,“老夫和晉王就早預料到了,所以晉王今年駐軍到了雲林。小姑娘,老夫知道你在林洲有個客棧,希望你此次回去後,勸阻所有的雲林人,不要再通過卍字門前去幽冥。”
“我會盡力的。”
國相又轉向晉王,“這個月底,晉王殿下先按兵不動,給老夫一個月時間。老夫需要去一趟昆侖,動用紫薇垣的力量,逆轉北鬥七星,廢掉卍字門。唯有廢除卍字門,晉王才能随時攻進幽冥,斬草除根。”
晉王點點頭,抱拳道:“好。國相保重。”
大夏的國相王橫就此跨上一匹黑色駿馬,在天上北鬥隐去之前,疾馳向昆侖而去。
晉王送走了國相,轉身看着阿錦,“我讓人送你回林洲。以後晚上一個人不要輕易出沒叢林。”
阿錦只好點頭。在她剛坐上馬車時,還沒出軍營,忽然看到宋刺史急匆匆騎馬趕來了。
“晉王殿下,國相呢?”
晉王很冷淡,“有事,暫時離開了。”
“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
宋刺史一臉懊悔的樣子,“好,跟殿下說也一樣。國相前幾日對下官說,今年将大旱,糧食會減收。因雲林人口衆多,到時恐怕會産生饑荒。而今年晉王竟把大軍駐進雲林,下官作為一方刺史,很怕到時軍隊會和百姓搶糧啊。”
晉王冷言道:“我軍将士到時自有糧草,不勞宋刺史費心。即使搶糧,也搶不到雲林頭上。”
但宋刺史顯然不夠放心,“據說今後三五年,整個大夏都會大旱,糧食會越來越短缺。晉王的大軍,不吃雲林郡,也會吃別的郡。天災之前,下官勸晉王殿下多為民生考慮,盡早離開雲林吧,不要與民争食。”
晉王怒道:“真到挨餓的那一天,我大軍會攻進幽冥,吃幽冥人如何?”
宋刺史臉色大變,“晉王來此,果然是要攻打幽冥!”
“否則呢?本王何故來此?”
宋刺史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這種禍國殃民的消息,晉王竟欺瞞下官到現在!”
“本王念你是刺史,現在告訴你也不晚。”
宋刺史明顯被晉王的霸道氣壞了,“晉王殿下,你不要欺人太甚!本官才是雲林郡的父母官!本官乃是進士科登第,憑一己功名坐到今日的位置,自當為雲林百姓做主,不歡迎殿下在此駐軍!”
晉王天生就對這些科舉文官有那麽一絲不耐煩,當下也強硬道:“只有本王才能護佑雲林的安全!雲林缺糧,待本王的大軍攻進幽冥,搶了幽冥人的地盤,到時既有田地,也會有糧食。而這些年,你們往幽冥送的糧草還少嗎?他們的山洞中,不僅屯積了雲林送去的糧食和織工,洞頂還挂着雲林人風乾的臘肉。下一步,本王不行動,他們也要到大夏來搶地、搶糧、搶奴才了!”
但宋刺史根本不信,還氣得手指發抖,“晉王殿下是在吓唬本官嗎?殿下是不是想打仗想瘋了?這種離奇的事都能想得出來?”
“難道國相沒告訴你?”
“國相讓本官聽從你的調遣。本官思來想去,認為不妥,特意前來請國相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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