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沈碧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沈碧城
阿錦很吃驚,也尴尬,原來自己的行動,他竟全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對方只是輕雅一笑,“我當然知道,你們在雲門客棧查來查去,最後不懷疑到溫塵心身上了?以為是他開的客棧,其實不是,開客棧的是我。”
阿錦大吃一驚,“是你?你為什麽在荒山野嶺開客棧啊?”
“為了溫塵心。”
阿錦更奇怪了,“為什麽…為了他?”
“他女兒失蹤了,我幫他尋找女兒,他幫我寄居在人間。我有的是金銀,可以在任何地方開客棧,可以幫溫塵心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只要我願意。”
阿錦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坦白和坦然。
“怪不得李澤說,木偶後面,是溫木匠,還有一個人,共同操控了這一切。我們一直找的,原來是你。”
沈碧城莞爾一笑,月光下,顯得灑脫又靈動。
“其實我也好奇,也想看看一條進退兩難的錦鯉,是不是真的被一個假冒的東平侯給傷着了?”
阿錦又吃了一驚,“你什麽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跟我走吧,去暖和一下身子,你現在可不是一條魚了,而是非魚非人的生靈,遠比想象中脆弱。要不是同類,我都懶得理你。”
對于這種關心,阿錦有些意外,也很詫異,“你說我們是…同類?”
“不是麽?難道你是人類?”
自己當然不是人類,只是具有人形,但阿錦早把自己當人類看了,否則很難在人間混下去的。不過現在被揭了老底,她也有點心虛,便一路安靜地跟着這陌生男子,向樹林深處走去。
沈碧城的房舍,修在綠意盎然的山間,那是一座精致又古樸的木宅,由黃心柏木建成,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柏木香氣。
房前的樹上,挂着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散發着恬淡溫馨的光芒,乍一看,有點像世外桃源。
沈碧城請阿錦進入房間,房間裏古雅潔淨,尤其那股柏木香氣更顯醇厚,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這房子真香,也真舒服好看。”阿錦也不是客套,是真心贊嘆。
“喜歡就好,可以當自己家一樣。”
沈碧城還給阿錦端來一碗熱湯。阿錦接過碗,看着冒着的熱氣,聞到了熟悉的草藥味。
“老姜母,山棗,枸杞,黑豆,甘草,蔥白,還有…龍血草。”
“連不常見的龍血草都能聞出來,沒想到你的嗅覺會這麽好。祛寒的。”
“每個生靈為了趨利避害,都會掌握一兩項長處,否則,很難存活下來。”阿錦嘗了嘗,有預料中的苦味。
沈碧城點點頭,“我知道李澤為什麽不喜歡你了。”
“呃,為什麽?”
“因為他是個自大狂,覺得自己能夠拯救一切。不像我們,我們為了趨利避害,會掌握一兩項長處,從而與別人合作,才能更好地存活下去。他那種,靠自己就能活下去,他應該看不上我們這樣的。”
阿錦驚訝,“你究竟是誰?怎麽知道我和你是一樣的,是‘我們’?”
沈碧城輕輕一笑,那種笑容溫暖又和煦,“李澤沒有告訴你麽?”
阿錦搖搖頭,“你都說他是自大狂了,怎麽會告訴我?”
“你是水中生靈,依水而活。我是林中生靈,靠山林而活。”
“可我不是妖。”
“所以你才寸步難行。你不是妖,就沒有妖來去自若的本領,但又具有人形,在人間卻無父母家人可依靠,也沒人照顧,沒有寄托,形單影只,可憐吶。”
阿錦苦笑一聲,“我也沒覺得自己可憐。”
“因為你沒有得到過,沒品嘗過幸福,所以才不覺得自己可憐。一旦你品嘗過,擁有過快樂,再失去,就覺得自己可憐了。”
“你到底是誰?”阿錦覺得他應該有點來路的,話都講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沈碧城拿起一支木偶,是少見的男子模樣的木偶,撫摸着上面的木質紋理道:“多漂亮,花紋細密,顏色溫潤,手藝高超。這種木料來自黃心柏木,以前皇帝駕崩後,特意用它建造地下宮殿,美其名曰黃腸題湊。因為這種柏木,質地堅硬,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埋于地下,萬年不腐。我就是這股香氣,寄生于柏木中,在山林大川汲取了日月精華,才成為現在的我。”
阿錦吃驚,“你是柏香精靈?”
在去雲門客棧的路上,師傅的馬車上帶了一些書,其中有一本是師傅自己編撰的《山間異志》,裏面提到柏香精靈,寄居在柏木裏,汲取日月精華而形成精魄。就是眼前這位和悅飄逸的青衣男子?
沈碧城點點頭,“此生我只能與這種柏木在一起,才能保持我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溫木匠做的木偶,都是由黃心柏木雕成。”
阿錦好奇,“你是怎麽和溫木匠走在一起的?”
沈碧城面部只是輕輕一彈,和悅道:“就像你和李澤能走在一起一樣,出于很偶然的機緣。”
十年前,溫塵心出去尋找女兒,但走遍大江南北,也沒尋到,途中又聽到種種謠言,哪裏有年輕的女子被歹人害了,哪裏又被壞人賣去青樓了……但凡有這種傳聞,他都千裏迢迢跑去查看,有的子虛烏有,有的是實情,還好不是榴花。還有被害的女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令他揪心,生怕是自己的掌上明珠。
時間久了,老被這種一驚一乍的傳聞包圍,溫塵心便心力憔悴,陷入絕望,不知女兒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
有一天,他正迷茫地行走在陌生的山林,突遇山洪爆發。山洪直沖山間,很快沖垮了山中的一個村莊。溫塵心連忙跑去救人,但還是眼睜睜看着有些婦孺被無情的洪水卷進湍激的河流,永遠地消失了。
面對這種天災人禍,溫塵心心生悲涼,恍然意識到女兒也可能不在人間了。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在心若死灰中,跳進河裏……正好那晚,沈碧城路過,把他救了上來。
但溫塵心已生無可戀,一心求死。沈碧城便給了他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可以毫無價值地死去,留下你的女兒在人間受苦。第二,繼續想辦法尋找你的女兒,或在家等她回來。第二種選擇雖會令你每天心如刀割,但畢竟還有希望。你是想馬上去死,尋求解脫,還是甘願付出等待之苦?
心裏有些活絡的的溫塵心選擇了第二種,只要女兒可能還活着,自己就好死不如賴活着,不如一邊尋找她,一邊等待她回家。
于是在一個平靜的夜晚,沈碧城和溫塵心達成了交易:沈碧城幫他繼續尋找女兒,溫塵心則幫沈碧城留在人間。以後溫塵心只能用黃心柏木雕刻木偶,沈碧城則用他做的木偶,幫他完成一個心願。
但因溫塵心幫沈碧城,是以提前加速自己的衰老為條件的,所以沈碧城作為交換,也非常誠心地幫助溫塵心,特意選擇在榴花消失的荒山野嶺之地,開了一家客棧,冠名為“雲門”。雲門本是溫塵心以前店鋪的名字,榴花很熟悉;本意也是想讓溫塵心從此營生客棧,做店主,希望通過過往的旅人尋到榴花的蛛絲馬跡。
但溫塵心已沒有心力做營生,他只想每天、每時每刻都不停地把黃心柏木雕成榴花的樣子,以最便宜的價格賣給那些,他覺得将來會陷入危險困境的年輕女子,一是将來有機會解救那些女子,那些女子也和女兒榴花一樣,誤入歧途,走錯了路,但還能救回來;
二來,那些女子也喜歡木偶,能把自己做的木偶擴散出去。說不定哪一天,躲在某角落的女兒,會在哪個姑娘那裏發現自己做的木偶,能想起來回家,或給老父親修一封家書……
一想到将來某一天父女會團圓,溫木匠內心就充滿了希望,每天都加緊乾活,晚上也不舍的休息,多做一個木偶,不僅能救別人的女兒,也讓自己的女兒多了回家的機會。
所以,他像瘋了一樣,徹夜工作,不是在刨木,就是在雕刻;不是在尋找柏樹,就是在深夜中鋸柏樹,從不停歇。
沈碧城則把他精心雕刻的每一個榴花木偶,都精心上了色,再度上一口靈氣。他們期望,過往的旅人,能把那一只只精致漂亮、聞着香氣四溢、危險時能救命的榴花木偶帶到大江南北,塞外邊垂。
沈碧城說完,溫潤的目光看着目瞪口呆的阿錦,“我們就這樣,形成了共生關系,都把對方的需要,當成自己的需要,互利互惠互助。就像你在生命危險時,李澤能出現在你身邊,保住你的小命一樣,從此你只會更加依賴李澤。溫塵心也是這樣,他從此以後也很依賴我。你我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我們都寄生在別人手裏,和別人組成命運共同體。”
阿錦此時通透了,也明白“寄生”和“和別人組成命運共同體”是什麽意思了。
“可是,溫木匠才四十多歲,他現在都快衰老成花甲老人了,你讓他做這種選擇,是不是……不太好?”阿錦謹慎選擇着用詞,力圖不冒犯對方,畢竟對方讓溫木匠有勇氣活了下來。
但沈碧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道:“是他自願選擇的。我無所謂,少一口靈氣,我自己能修煉出來。是他想讓他雕的每一只木偶,都有救人的機會,其實每一次機會,只是他通過我,用他的壽命換來的。我尊重了他的選擇。”
在他的輕描淡寫中,阿錦卻聽出了震憾,原來那個每晚在石榴樹下,認真刨木雕刻、牙齒黢黑、滿臉愁容的老人,看到進出客棧的每一個年輕女子,都會伸着枯枝般的手,謙卑地請求人家買他一只木偶——那不過是乞求別人以最小的代價,給自己買一個護身符。
他自己內心雖已千蒼百孔,但依然俠肝義膽,在每一個危險來臨的夜晚,都堅韌地守在客棧前,像一個孤獨的守望者,以防豺狼叨走獵物。
阿錦突然有潸然淚下的感覺。不過,她沒忘記自己前來的目的。
“你是怎麽讓木偶救人的?”
沈碧城清亮的面孔上,又出現那種賞心悅目的笑容。
“你剛才不是說,每個生靈為了趨利避害,都會掌握一兩項長處嗎?這就是我的長處,只需給木偶渡一口靈氣,在危險時刻,這口靈氣就能指使木偶,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幫一個女子逃脫險境。但也只有一次逃脫的機會。”
原來如此。阿錦更好奇的是,“你這麽幫溫木匠,只是為了在人間生活?”
“對。這就是我和溫塵心交換的條件。從此我可以游走人間,也可以安心地生活在這黃心柏木造的房子裏。他則用木偶,去挽救別人的女兒,希望有一天他的女兒也能得救。”
“你可以和他一起出去尋找女兒啊,為什麽要費心費力做這麽多木偶?”
“我們出去找過,卻沒找到。這是不得已的一種絕望選擇。你沒絕望過,你不懂。他現在是希望通過救助別人的善行,來給自己和女兒積一份德行,萬一榴花遇到險境,希望有人也能伸手幫她一把,就像溫塵心伸手幫那些陌生女子一樣。這是一種強大的心靈慰籍。”
阿錦聽了,更有一種心疼的感覺。原來溫木匠的那種蒼老,那種在石榴樹下不停地雕刻,在深夜去樹林裏鋸柏木,再用手推車推回來……是懷着一份多大的煎熬和希望,希望女兒能活着,能回家。
還有他曾看到自己被曹阿婆推上馬車,便跟在馬車後奔跑,也是想塞給自己一只木偶吧 ,多麽令人悸動的父愛和慈悲。
沈碧城看着發呆的阿錦,又莞爾一笑道:“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該你了,說說你自己。”
“呃,我…….”阿錦有些茫然。但現在看沈碧城,已經親切多了。
“我早就看出來,你和李澤,看似是一對夫妻,其實貌合神離,你是貌和,他是神離,你對他倒是挺傾心的。”
阿錦苦笑,“這你都看出來了,原來你一直在研究我們?”
“從你們一出現在雲門客棧,我就在關注你們,尤其是關注你。你的失意、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都寫在你臉上和眼睛裏。你對李澤很上心,他卻對你很游離,感覺你在高攀他,而且很難攀得上。”
阿錦又愣了一下,被說中了心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當然很尴尬,不過,你掩飾得很好。你對他心存幻想,期待得到某種回應,他卻好像沒想好,一直若即若離。這對你是一種消耗。感情的事,最忌一廂情願,姑娘是過于一廂情願了。”
被人看穿了,阿錦也索性坦白了,“我确實被困住了,不知該怎麽辦。”
“你當然不知道怎麽辦,因為他是上位者,無論是身份還是感情上,他都能統攝你,而姑娘作為下位者,就已經輸了。若想事成,倒有一法。”
阿錦本能問道:“什麽辦法?”
“以退為進,可以試着遠離他一些,一是看看他對你到底感情如何;二來,也是給自己一條退路:你不是非他不可,非被他撐控拿捏,你也是有其他路可走的,比如留在我這裏。我對姑娘沒有愛幕,只有欣賞,若姑娘能留下做個伴,就不必再出去受苦了。”
阿錦啞然失笑,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心思,心裏倒湧出一股暖意。這人好歹也是關心自己,為自己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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