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後花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後花園
但眼下突然出現的那只貓,遂成為她的心病,有天敵在府裏晃來晃去可不妙,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克星。于是在晌午前,阿錦就在府中若無其事地轉悠,明着是看風景,實則在找那只喵了個咪的。
轉着轉着,轉到一處不顯眼的樹叢後面,看到了一排熟悉的馬車,慎兒正在從馬車上往下搬花花草草。
阿錦認出這是載自己“出嫁”的馬車,原來車上裝的不是嫁妝,而是來自娘家的各種花草,有牡丹、萱草花,還有一種不認識的小白花,卻異香撲鼻。那兩個曾在雲門客棧幫自己梳洗的丫環,也在搬運。
這種到夫家種植花草的風俗的确有點意思。
阿錦也連忙走過去幫忙。
慎兒看到她,連忙道:“夫人現在也是家主了,不用乾這種下人的活,不吉利。”
其中一個叫青梅丫頭也說:“夫人有事就吩咐就好了,具體的活計,由我們做就好。”
阿錦只好問:“府中可養了貓?”
慎兒道:“府裏沒有貓,也沒有狗。”
“你确定?”
“确定啊。幾年前有,後來沒了,根本養不住,貓啊狗的,寧願在外面流浪也不喜歡待在府裏,還真是咄咄怪事。”
“有沒有可能府裏人會悄悄養一只?”
“應該不會。誰今天抱一只回來養,明天它就跑了,根本養不住。夫人沒看到麽,府裏連家丁都很少。”
也是,侯府裏這種莫名詭異的氣氛,人都留不住,何況貓狗。
那昨晚的花貍……難道府外來的?
不讓幫忙搬運花草,阿錦便只好在一旁說說閑話,也不離開。
慎兒她們把馬車上的花草,搬到手推車上,又推着車走向後花園。
阿錦便一路跟着,突然耳邊冷不丁地響起一聲“喵”,她立馬毛骨悚然,站住四下張望。
“夫人,你怎麽了?”
“你有沒有聽到貓叫?”
慎兒掩嘴笑道:“都告訴你了,府裏沒貓。夫人不是幻聽了吧?”
難道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昨晚受驚吓,今天看到風吹草動就産生後遺症?
阿錦也不确信。好在大白天,侯府裏即使人影稀疏,也不至于太害怕。
她跟着慎兒她們到月亮門前,再沒聽到貓叫。
但後花園只允許青梅那兩個丫環進去,慎兒對後院也沒甚興趣,送到門口就回去了。
阿錦只能裝着歇涼的樣子,獨自徘徊在月亮門口看風景,直到耳邊又慢慢響起那種細微的“咔、咔”聲,才離開月亮門,沿着木栅來到離池塘最近那處假山下。
忽然隐隐聞到一股酸腐味,這應該也是來自水塘的氣息,昨天還很香甜,今天怎麽變馊了?
阿錦也是好奇,又悄悄攀爬到假山上,向後花園裏看,竟看到池塘水面上漂了好多魚屍,池水也不那麽清澈了。
魚為什麽死這麽多?難道是死魚吸引來了貓?
而且細聽,在清風撫過蓮荷草葉間,有一種細碎的噬咬之聲,好象有蟲子在咀嚼吃什麽東西,讓人莫名湧起雞皮疙瘩。
阿錦一直把長安城的水系看作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園,哪怕自己将來去恒山找到師傅,開啓了靈智,自己本體依然是一只錦鯉,還是要回家,回到水中的。
所以,她對水的氣味特別敏感,現在水塘裏究竟出了什麽事?這會不會就是後院被封的原因?難道裏面真有邪祟作怪?
阿錦跳下假山,開始想辦法進入後花園看一看。
她在前院轉來轉去,忽然看到東平侯一人正坐在亭裏發呆,應該是書童有什麽事走開了。平時這時候,都是由書童陪伴他的。
阿錦看到了機會,不聲不響走到他面前,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道:“郎君,今天有點熱啊,我推你四處走走,吹吹風吧。”
東平侯不能說話,就當他同意了,便推起他直接向月亮門走去。
守門的老仆人看到新夫人又來了,便過來阻止,但看到家主也在,便站在一側,沒敢言語。
阿錦便從容不迫地推着東平侯進入後院,只是在邁進月亮門的一剎那,隐隐又聽到那種細微的“咔、咔”聲,令她小心肝顫了
一下,但可以确定,這聲音就是從八卦鎮妖器裏發出的。
看來八卦鎮妖器是能識別出自己的,可能因為自己還沒開啓靈智,它對自己究竟是人是妖還吃不準吧。阿錦只能小心翼翼硬着
頭皮走進去,那聲音又慢慢消失了。
後花園裏草木極為茂盛,因無人打理,到處無序生長,連松鼠都大搖大擺在過道上吃東西。但令阿錦意外的是,荒草裏竟生長着大朵牡丹和萱草花,還有那種異香撲鼻的不知名小白花。而且越往裏走,花朵越多,幾乎能用花團錦簇來形容了。
難道是兩年前佟家大小姐嫁進來時種植的?既然在夫家種植花草是風俗,那應該兩年前就開始了吧。
“郎君,這裏有這麽多牡丹和奇花異草,真香啊。但花開這麽鮮豔,卻不許人進來欣賞,豈不是可惜?”
阿錦随手掐了一朵嬌豔的紅牡丹,拿給東平侯看,在他面前左右晃動時,東平侯眼珠動都不動。
他是看不見,還是看見了不能有反應?
牡丹花便不小心掉落在他膝蓋上。阿錦在他膝上撿起時,手指觸摸了一下他的大腿,輕輕摩挲一下,這是第一次接觸一個男子
比較敏感的部位。他還是沒反應。
一念之間,手指又順着他衣褶往上游走,從翻領處探進他的中衣裏,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有一顆強大的心髒,正砰砰跳着,胸間肌肉也結實;再往下探時,能輕微感覺到他胸肌在慢慢繃緊,并不是毫無反應。
阿錦擡眼看他的眼睛,的确像太液池裏映出的銀河,有一種深邃遼闊感。這個男人竟完全長在她的審美上,連散發的那股淡淡的水藻氣息,都符合她的喜好。
阿錦一時覺得,是不是上天賞飯吃,白送給自己這段姻緣?
在手指收回時,為了不尴尬,她輕輕拿掉他翻領上一枚小小的草絲,然後便把大朵牡丹插在自己發髻上,回頭嫣然一笑,妩媚道:“郎君,好不好看?郎君要是好起來,以後我會帶您去看環繞長安的八大水系。那裏的水才清澈又甘甜。”
在侯府裏,光天化日下,也只有自己能用這種暖昧的方式觸摸老虎的屁股,而不被懷疑;就是在寝室裏,自己都未必敢如此擦着邊嚣張。
她只有一個目的:驗證他的身體,是一個健康的男子,還是真是一具僵屍活死人?
現在看來,各半,他有健康的身體,卻表現又像僵屍活死人。
阿錦便若無其事晃着頭上的牡丹花,推着家主繼續向前面水池走去,這時忽然聽到草叢深處傳來争吵聲:
“我們在這兒種花,管你什麽事?”
有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傳過來:“怎麽不管我的事,你種我菜園裏了!”
“這後花園這麽大,你種你的菜,我們種我們的花草,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是找茬!”
“什麽找茬?這兒一直是老娘的菜園子,我種了多少年的菜了,瞧瞧你們,兩年前過來就種花,兩年後的今天,還是接着來種花,這花花草草是能吃還是能喝啊?還弄得到處臭哄哄的,我的菜都沒你們栽的花臭!”
阿錦探頭一瞧,果然是娘家來的兩個小丫頭在與大嗓門羅廚娘掐腰對吵。
她對這種雞零狗碎可沒興趣,推着東平侯繼續走。
“誰說我們種的花草臭?你鼻子有問題吧?這些花,都香死人了!”
“就是臭,一翻地就臭烘烘,惡心人!”
連守門的老頭都跑過去勸架了,“行了 ,別吵了。不讓你們進來,你們一個是府裏老熟人,種菜都種十來年了,不能給你停了。你們兩個又是新夫人的娘家人,要給家主沖喜,但後院這麽大,怎麽就非擠在一起了?”
叫青梅的丫環氣憤道:“她就是看我們外來的不順眼,欺負人!”
羅廚娘便發起癫來,一蹦三尺高,“我欺負誰了?我問你我欺負誰了!?你們明明使壞,想刨掉我的菜,來種你們臭哄哄的花草!”
“你胡說,你聞聞,我們的花哪裏臭了?我們二小姐嫁進來,就是要在夫家庭院裏種上花花草草,把娘家的興旺帶過來旺夫家。現在侯府這樣冷清,就得多種,你想阻止夫人給家主沖喜麽?”
“就是,你種的菜經常死,還怪我們種的花草防礙了你,呸!”
“你呸誰啊你個死樣子,敢呸老娘臉上,打不死你這個賤貨!”
三個女人竟叽叽歪歪厮打成一團。
阿錦光聽着就覺得牙疼,心道,這破落侯府,還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呢。雖然明知道廚娘在強詞奪理,但她也沒心情為所謂的娘家主持公道。
這時“嘩”一聲,一瓢水潑了過來,阿錦吓一跳,本能躲閃。
但她躲過了,卻忘記了東平侯,于是一道渾濁的泥水全潑在東平侯身上,于是那張尊貴白皙的面龐上,開始滴噠滴噠往下流泥水。
阿錦都驚呆了。
看門人更是怒吼 :“別潑了!家主也在呢,你們想死嗎?”
此時後院裏突然又響起細密的“咔、咔”聲,一陣刺目的白光閃過——
阿錦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覺得頭皮轟轟作響,眼前一片模糊,似乎有陰影漫過……難道邪祟出現了?
這時隐隐約約看到書童跑進來,一聲不吭把東平侯推走了。
然後是守門人,拿着木棍往外趕人,“都出去,人多就亂,淨鬧幺蛾子!”
等阿錦清醒過來時,已被仆人扶到前院了。
雖然仆人們都在心照不宣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再提及此事,但明顯能感覺到她們的不滿,偶爾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還來沖喜呢,分明就是喪門星。”
“就是,不來府裏很清靜,來了就雞飛狗跳的。”
呃,轉眼間自己竟成為衆矢之了?
阿錦在看向府裏仆人時,她們又若無其事忙自己的事情。
當晚,曹阿婆再次出現時,也是滿臉怒容,“不讓你去後院,你又去後院了?”
阿錦只能小聲道:“是家主想看牡丹,我只是跟随……”
“還頂嘴!”曹阿婆少有的目光嚴厲,狠狠挖了她一眼,“後院陰濕,有邪祟作怪。東平侯若再受到邪祟影響,會病情加重,你擔得了責嗎?我都告訴你了,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錦馬上乖巧地點頭,“阿婆,我知道了。”
老太婆這才不情不願把黑色藥丸給了她。
阿錦低眉垂目的,恭敬送走了老太婆,便回到屋來。
但那晚,吃過藥,在關窗時,迎着小風一吹,她又嗅到後院飄來的一股朽敗的臭味,比昨天的腐嗅味更嚴重,仿若整個水塘裏的魚都死了,水質已敗壞無以複加。
而且,隔這麽遠,甚至能聽到那種細細噬咬的聲音,像一群蟲子在密密匝匝啃食東西。
阿錦如坐針氈,雖說現在自己能離開水了,但聞着這股朽敗味卻如同看着自家老房子噼裏啪啦着火,雖沒燒到自己,也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曾經的宅院就在大火中化為灰燼啊。做人不能忘本,再說自己遲早還是要回老宅的。
阿錦平靜下來,仔細分析了一下:後花園裏應該有邪祟,但這邪祟可能和家主無關;曹阿婆本身就是邪祟,就目前來說,老婆子和那兩個負責種花草的丫環,也沒做什麽出格之事。所以,後花園裏應該還有別的東西。
漏夜,東平侯已躺在榻上,阿錦躺在榻的另一側,兩人還是隔着鴻溝。
“郎君,你睡了嗎?”阿錦側卧,誠懇地望着家主一張英俊的側臉,不知他能不能聽到。哪怕聽到了沒反應呢。
“郎君,我相信你沒有克妻,應該不是你的問題。但後花園裏的确有問題,現在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腐敗味?還有細細噬咬的聲音,像很多蠶在吃桑葉……你聽到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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