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選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選擇
溫木匠這才打破沉默,重重嘆了口氣,“沒想到,你竟測出木偶只能行走三裏地。罷了,告訴你也無防,我是看到了,它一出門我就知道了,因為它有特殊的腳步聲。但我知道它到不了雙橋鎮,便給了她一匹馬,讓她能走得更遠些。”
“佟二小姐去了哪裏?”
溫塵心又沉默。
李澤雙眸沉靜,繼續說出了以下事實,“你應該牽着那匹馬跟着木偶走了三裏地,直到木偶靈力用盡,佟二小姐出來。你不會不問佟二小姐一聲,就把馬直接給了她吧?”
溫木匠很警覺,“你們找她什麽事?”
“她與一件案子有關。”
“你究竟是什麽人?”
李澤随口道:“你可以把我看成不良人,為了破案,可以不擇手段,不計後果。”
溫木匠這才低聲道:“老禿山。”
阿錦和李澤都愣了,竟然不是佟縣。她不應該回家嗎?
“老禿山在什麽地方?”
“我确實不知道。當時我只希望她能擺脫危險。”
“當真不知?”
老木匠臉色鐵青,雖沒回答,但應該是真不知道了。
李澤頓了片刻,“馬聖三是不是被你綁走的?”
溫木匠不吱聲。
“那天雨夜,躲在一號客房窗外偷聽馬聖三消息的,是你吧?你對樹林很熟悉,所以你最先找到了馬聖三,綁走了他。可能蓮香之死,刺激了你,你認為雙橋客棧也有責任,所以你一怒之下,又去雙橋客棧,威脅他們要把客棧以高價賣給雲門。”
阿錦吃驚,“老伯,強買雙橋客棧的人,也是你啊?”
溫木匠強硬道:“不是我!”
李澤鄭重道:“是你,或是你派去的人!沈碧城有的是銀子,當然可以高價買任何客棧供你使用。但雙橋客棧的店主就是不賣,如果不是因為雙橋客棧的人去雲門客棧報複,打砸了雲門,我還真想不起來是你。
“溫塵心,暴露你的,恰恰是雲門客棧這個名字。雲門是你以前木偶鋪子的名字,也曾是溫宅月亮門上的名字。十年前你把溫宅賣給了王來財,溫宅的原主人姓陸,是你岳父。你以為你委托別人幫你賣了宅院田地,從此你就能消聲匿跡,讓很多人以為你死了,但沒想到,你曾經的一個鄰居認出了你,因為你雕刻的木偶獨一無二。
“你的鄰居是阿錦買木偶時,偶然遇到的。後來,我找到了他,把從你倉庫裏拿到的一個女子的畫像給他看,他一眼就認出那畫像上就是榴花,也确定你就是消失了十年的溫塵心。所以,在雲門客棧背後發生的一切主謀,都是你,溫塵心!”
溫木匠此時心裏防線已然崩潰,卻依然嘴硬道:“不對,溫塵心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李澤目光沉重地看着他,“在你心裏,曾經的溫塵心是死了。但現實中溫塵心在這十年,卻像苦行僧一樣蹲守在雲門客棧窗前,僞裝成一個可憐兮兮的木工,細心地洞察着世事人情,以圖把木偶以很便宜的價格賣給那些年輕的女客。這是你僞裝的第一個目的;
“第二個目的:在雲門客棧後面龐大的叢林裏,你才是那裏的主人,有了沈碧城的保護,連花貍那只貓妖都對你無可奈何。我曾在縣衙,查看過近十年的案宗,在這片叢林裏消失、記錄在案的,就有五六十人之多,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雖然他們都罪大惡極。”
溫木匠還想說什麽,但面對李澤周密的勘驗和一環扣一環的分析,終是沒有說出來。
沈碧城在一旁已運行了一個小周天,靈力逐漸恢複,此時睜開眼睛,打斷李澤道:“別逼他了,如果你們發現有什麽問題,那都是我做的。”
李澤譏諷,“你有那閑心?”
溫木匠突然悲憤道:“你們為什麽這麽關心那個姓馬的?他是個人面獸心的人渣!他每年都跑來客棧,用假名,與有夫之婦私通!還為了外面的女人,親手打死自己的妻子——他妻子也是別人的女兒,殺人不該償命嗎?”
阿錦小聲提醒道:“老伯,他是罪該萬死,但也應該由縣衙先逮捕他……”
溫木匠轉頭看着阿錦,猩紅眼睛差點把阿錦看一個趔趄。
“你已經看過那片樹林,人只要跑進去,是不可能再被縣衙逮住的。逮不住,他就成為漏網之魚,再加上,他私通的那女人的夫家,很有權勢,他将來會逍遙法外,繼續乾盡壞事。再說,那些在樹林裏消失的,哪一個不背負累累血案?哪一個是冤枉的?光靠縣衙,他們抓得過來嗎?現在不是有很多罪大惡極之人,還在逍遙法外嗎?
“你們不去找那些罪大惡極之人,卻來找我,你們為什麽逼我?我從沒傷害過一個好人,我只是幫助那些走了歧路、走投無路的小姑娘,給她們一次回頭的機會。我這麽做,也只是希望通過我的積德行善,能回報到我女兒身上,當有人看到我家榴花也在險境時,力所能及給她一點點幫助,讓她也能回家。”
阿錦面對這滴血的控訴和質問,不僅眼睛濕潤,“老伯,我理解你……”
沈碧城卻嘆了口氣,“溫塵心,該收手了。”
“不,我不會收手的!”溫木匠暴怒,“我有什麽錯?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找回我的女兒,我沒損害過任何好人,而且這一切都是用我的壽命換來的!”
沈碧城輕聲道:“他們詭計多端,我們算計不過他們,不要什麽都賠進去。”
溫木匠明顯怔了一下,神情很不安,突然說了句,“我還有事,先走了。”
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只木偶,整個人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那只木偶落在地上,自行起身,瞬間長出兩丈多高,飛快向樹林之外的河邊跑去。
阿錦不知道溫木匠為什麽突然離開,看到沈碧城要吃力地站起來,便上前扶了一把,“你沒事吧?”
沈碧城已通過剛才片刻的打坐,恢複了靈力,便笑着對阿錦道:“你竟這麽關心我。有一個關心我的人,真好。”
他起身時,本能去扶阿錦伸出的手,卻被李澤伸手擋住了。沈碧城借力的手,只能搭在李澤手上。但他還有些嫌棄,起來後,馬上放開了。
阿錦只好讪讪地後退了一步。
李澤疑惑地看着沈碧城,“你靈力并不弱,若真想幫溫木匠找回他女兒,為什麽不直接去找那孩子,卻讓他費心費力地做這麽多木偶?”
沈碧城輕輕嘆了口氣,“你懷疑我在利用他?十二年了,榴花現在若好好的,應該二十八九歲了,她若活着,會不知道回家?會不給老父親修一封家書?”
阿錦吃驚,“你的意思,榴花她…死了?”
沈碧城搖搖頭,“我也不能确定,我曾幫溫塵心踏遍整個大唐,都沒有尋到她的影子。找不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就是真相。但我該如何告訴一個身心破碎的父親這個真相?我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否則我也沒信心了。
“我只能讓他相信:他愛的女兒還活在人世,還需要他付出努力去尋找和解救。只有這樣,一個心碎的父親,才有勇氣繼續茍活下去。”
李澤瞬間明白了,收劍入鞘,回頭看阿錦,幾乎用命令的語氣,“你過來!”
阿錦卻有些猶豫,看了一眼沈碧城,小聲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其實這地方也挺好的。”
阿錦知道,眼前這局面,不過是自己和李澤、秦五一起謀劃的,目的是通過木偶救自己,最終找到溫木匠和沈碧城。但沒想到沈碧城會這麽良善,真給自己留了一條可行的後路。
自己若留下,其實對大家都有好處。這山間房舍,這平靜的生活,還有想找人說說話的沈公子,可能真的比較适合做自己最後的歸宿。
因此阿錦說:“我想留下來,不想拖累你們了,你和師傅還有重要的事去做。”
沈碧城臉露笑容,點點頭。
李澤不屑道:“你留下會拖累他,不如拖累我。”
沈碧城卻溫和地笑着,“我不怕拖累。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想辦法為阿錦治病。”
“別廢話!”李澤根本就不信他,回頭鄭重向阿錦伸出手,“你過來!”
真真是上位者支配的語氣,沈碧城說的沒錯。
但阿錦對這種命令,并沒有抵觸,因為他一直就這樣,自己習慣了,只是有些遲疑,“我拖累你,你不煩嗎?”
“那就別讓我煩,趕緊過來!”
這是在自己面臨選擇時,他強硬地給自己的一條路,也是他選擇了自己吧。
只要他選擇自己,自己就跟他。
阿錦不想多想,從在東平侯府那十日,就認定了他。他雖對自己疏離,但一直在關鍵時刻救助自己,從沒猶豫過。說到底,給自己命運托底的,不是師傅,而是他。這也是師傅離開,不帶自己,而把自己留給他的原因。
阿錦回頭感激地看着沈碧城道:“沈公子,謝謝你想收留我。以後若有緣,我們會再見的。”
沈碧城沒再說話,雖然遺憾,也只能看着阿錦堅定地走向李澤。
“不用浪費時間了,他是故意拖延時間。”
阿錦沒聽懂,“呃?”
沈碧城請求道:“請你們不要對他趕盡殺絕。”
“後會有期!”
李澤牽着阿錦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