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幽冥谷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幽冥谷2
“原來雲林陸續消失的鐵匠、木匠、織工等,都來到了這裏。”晉王既震驚,又痛心。
那鐵匠聽完垂下頭,掩面而泣。
“晉王殿下,救救他吧,他父親還在等他回家。”阿錦說着,走上前查看鐵籠上的大鎖。
但晉王不僅沒幫,還一把把她扯過來,不準她碰到鐵籠。
他怔怔地看着鐵匠那瘦骨嶙峋的脖子,在昏暗的火光下,隐隐有一層細密如鱗片般的東西,那是白骨疥癬。過去兩年,他組建的烽火軍已有部分人被暗殺,每個死去的人只要超過五天不火葬,脖子上就出現這種疥癬。
這種疥癬無癢無味,但會傳染,在死人身上,只需十天就會被細鱗覆蓋全身,若活人摸到,手指上也會生根發芽般長出疥癬,繼而遍布全身,最後只剩下一具白骨……
晉王曾把烽火軍一具成員的屍體帶給國相看,國相王橫是道教高人,他一眼辨出這種疥癬是被一種疥螨毒蟲寄生,所謂疥癬之螨,如骨附蛆。
所有發現感染了這種病症的人,活着要遠離;死了,要速燒,速埋。
這也是為什麽剛才那小矮人連鐵匠的食碗都不肯碰一下,留下馊飯,迅速離去。
“可有話留給你父親?”晉王注視着他,已預測到他活不了多久,餘生所有的力氣就為幽冥人打造兵器了。
那鐵匠沉思片刻,突然起身,面對懸崖雲林郡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嘴裏嗚嗚喳喳說着什麽,誰也聽不清。
“我會去看望你的父親,保重!”晉王抱拳,轉身離開了那鐵籠。
阿錦很心痛,這鐵匠是雲林郡人,也是自己的同袍,以前應該還住過自己的客棧,但自己卻對他的遭遇無能為力,一點忙也幫不上。
“他是雲洲城的鐵匠,也許是雲林最好的鐵匠。”她惋惜道。
“路是他自己選擇的。”晉王并不認為自己的袖手旁觀有什麽過錯。
“真沒一點辦法了嗎?”
晉王沉默。
“他剛才說什麽?”
“将死之人,能說什麽?”
“他…他們在打造什麽兵器?”
“颠覆大夏、屠殺雲林人的器械。”
阿錦呆了一下,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嘶啞的慘叫,回頭看去,夜影中,那鐵匠已将整個頭紮進炭盆裏,炭盆竄出火苗,頭發和皮肉的焦味傳了過來。
阿錦眼含淚花,想到在林洲一直徘徊的老父親,若知道他兒子這般了結了生命,會是怎樣的悲傷。
但其他鐵籠子裏的打鐵人聽到這種慘叫,都無動于衷,像沒聽見一樣,麻木地坐在籠子裏,繼續用手指撮着馊飯吃,好像預知到了自己的命運。
畢竟他們都被傳染了白骨疥癬,來日無多,且沒有人會來救他們。
他們在人生最後時光打造出來的精湛武器,将來會被幽冥人用來對付自己的家鄉雲林。
故也沒人會同情他們。他們這一生,不用掙紮,已成為死局。
阿錦淚眼婆娑,“沒想到在幽冥谷裏,會發生這種事……”
她甚至有點後悔,其實早應該關了林洲客棧,阻斷雲洲城人到林洲叢林裏來,能救一個是一個。
晉王則一臉黑線地繼續向前走,去追趕那輛人力車。
前面那輛人力車 厚重的車輪碾壓過凸凹不平的地面,揚起一縷縷頭發和森森屍骨,終于在一處山洞前停下來。
洞中斷斷續續傳出女子的哭泣聲,不是一個兩個人哭,而是重重疊疊很多壓抑的哭聲。
“叭!”
“叭!”
随着那瘦小的車夫甩出兩鞭子,哭泣聲停止了,洞口的薄霧中慢慢出現了纖弱的身影,那些都是女子,餓得瘦骨嶙峋,腰都很難站直。
她們看到人力車,盡管恐懼,還是慢慢圍了上來,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小小的黑陶碗,明顯比先前鐵匠籠子裏的陶碗要小些,眼巴巴等着給一口吃的。
阿錦和晉王跟在後面,隐藏在草叢裏,看着那六七個力夫在小矮人兇悍眼光下,給那些滿眼淚痕的女子盛馊飯。
阿錦認出其中一張熟悉的面孔——阿欣。上個月她還和一個小姐妹,意氣風發地住在林洲客棧一號房裏,手捧畫本對幽冥王子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想象,沒想到,上個月底她從卍字門進來,竟在幽冥谷餓得手捧粗陶碗,等着馊飯充饑。
“她們這些人,應該都在林洲客棧的店簿中出現過。”阿錦只能嘆息。
“有人向她們散布幽冥谷的虛假生活,她們相信了。”
“誰在散布?”
“曾經投降幽冥的雲林人,他們現在對幽冥很忠誠。還有,就是幽冥人布在雲林的暗樁。” 晉王深井冰的眼神裏透出寒意。
他和阿錦不同,對這種平民在和平年代養出的優渥生活,從而忘記現實危險的做法,并不同情。
阿錦忽然在那些女子背後的山洞中,隐隐看到了織布機一樣的木架。
“她們是在織布嗎?”
“不,她們只是把絲麻做成絞繩。”
“絞繩?做什麽用?”
“絞繩能讓幽冥人攀上懸崖,進攻林洲和雲洲城,然後用來絞死那些反抗的雲林人。”
阿錦一陣窒息,忽然明白了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看看眼前一臉冷峻的男子,也突然悟了,為什麽堂堂一個晉王,會冒着生命危險來到幽冥谷打探消息,他需要知道真相。
“啊啊…救命——”突然阿欣跌落在地,連連慘叫。
阿錦看到那個小矮人突然生出一種殘暴的性情,正揚鞭抽打阿欣。
皮鞭如雨點般落在阿欣身上,把她身上本就破爛的衣服抽得如絲如縷。其他織工則吓得大氣不敢出,躲在一角瑟瑟發抖。
小矮人像故意般,把鞭子甩得很響。阿欣則在尖叫中,手指不停地摳着地面,指甲都摳掉了。而那六七個身材高大的力夫都緊張地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阿錦都有點受不了了,但也瞬間明白了,為什麽僅僅一個身材瘦小的小矮子,就能鎮住一群身高正常的雲林女子和六七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只因為小矮人足夠暴虐,能随時随地用暴力馴化他們,時刻把恐懼刻在他們的骨頭縫裏。
而且小矮人現在應該是故意要在一群人高馬大的雲林人面前,活活把阿欣抽死,因為絕對的暴力,才會産生絕對的服從。
他每一鞭子下去,就是給眼前這些雲林人看的:不聽話就是這下場。
“晉王……”阿換抓住身邊男人的胳膊,看着他英俊冷漠的側臉,本能央求他,大家都是同袍,別讓雲林人在這種殘暴面前萎縮,自己都要留下心理陰影了。
突然那鞭子聲止住了,小矮人踉跄一步,一頭栽到地上,身後插着一把利劍。
衆人都吓呆了。
晉王不聲不響走過去,腳踩在小矮人屍體上,拔出劍,回頭看向那六七個力夫。
那些身材高大的力夫,顯然已經被小矮人馴化成了真正的奴才,有人突然把抽打他們的主子殺了,他們不僅不跑路,反而兇神惡煞地包圍過來,要同仇敵忾為主子複仇。
晉王很失望,沒想到他們對虐待自己的人,真像狗一樣忠誠,完全喪失了立場。
阿錦也這才意識到,晉王對他們冷漠是對的,雖然身為雲林人,他們早已把自己和幽冥主子的利益綁定了。所以晉王也沒客氣,瞬間斬殺了這些狗一樣的奴才。
然後轉身,看向那些女織工。
那群織工早在恐懼中麻木了,并不感激別人幫她們殺掉惡人,反而都一窩蜂地跑進山洞裏,開始兢兢業業織起絞繩來。
晉王到底動了恻隐之心,面對這群女子,緩緩把劍入鞘,沒有對她們趕盡殺絕。雖然她們正在織套向雲林人脖子上的繩索。
阿錦則跑向身受重傷的阿欣,問道:“和你一起過來的小姐妹呢?”
阿欣嘴角滿是血沫,已說不出話來,只是本能看向旁邊一處山洞。
阿錦起身,走向隔壁的山洞。剛到洞口,就感覺迎面沖出一股寒氣,夾雜着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那種氣味來自洞中正風乾的肉乾。黑漆漆的洞裏,懸挂着無數肉乾,一串串,像漁夫挂起來的魚乾一樣,看身高體形,應該都是雲林人……
阿錦轉身走了回來。
這些雲林年輕的女子,活着給幽冥人織套向家鄉同袍脖子上的絞繩,死了還能化作肉乾,給幽冥人做乾糧。
她走回來,看到地上已不見了小矮人和那六七個力夫的屍體,連車子都不見了。
應該是被晉王清理掉了。
兩人相視一眼,不聲不響,選擇離開幽冥谷,向西走去。
西邊影影綽綽有更多燈光,應該有很多人居住。阿錦甚至能聽到傳來的私語聲。
很快,前方陸續出現了低矮的帳篷,能看到帳篷裏坐着女子的身影,守着微弱的豆光在念念有詞。
在帳篷中間,又出現了街道,兩邊開始出現茅草屋。
突然夜色中傳出一陣突兀的響鑼聲,無論帳篷還是茅草屋,所有豆燈都熄滅了,一群穿灰黑長袍的女子突然走出來,浩浩蕩蕩彙聚在坑坑窪窪的街道上,排着隊,雙手合十,默默低頭向前走。
阿錦和晉王躲在樹簇後面的黑影裏,看到這些女子個頭并不矮,整體比那個駕馬車的小矮人要高許多,看來應該是雲林人。所以等到隊伍走過去,阿錦輕輕排到最後面跟着,因為大家個頭差不多,夾在她們中間,有了掩護,反而安全很多。
倒是晉王,他個子太高了,跟在女人堆裏有些鶴立雞群。他便盡量矮着身子,跟在隊伍末,一邊低頭随着大流走,一邊注意着周圍的動靜。
這群女子全程肅穆,好像去祭拜什麽人。
突然有一個女子逆着人流,踉踉跄跄從對面哭着跑過來,好像有什麽人在追趕她。
大家一時看着她,對此好像見怪不怪,默默讓開一條道。
突然有人小聲道:“這不是前幾日剛從雲林來的新婦嗎?”
“應該是,還沒調教好,看跑路,頭都不帶低的。”
阿錦用餘光看那女子,昏暗的光線下,突然覺得面熟,不是曾住在自己客棧的那個新婦韋雪兒嗎?
她當時滿臉幸福地說月底将通過卍字門,嫁給她的未婚夫……當天晉王就把衆人都羁押到雲洲城,移交給宋刺史。沒想到,到月底,她還是設法離開了雲洲城,從卍字門來到了幽冥地界。
韋雪兒慌慌張張跑過來,滿臉青腫,在衆人中單單一把扯住阿錦道:“救救我,帶我回家吧!我家在雲洲城……”
阿錦吓了一哆嗦,還以為夜色中她認出了自己。
但她話沒說完,就見兩個瘦小精壯的矮個士兵跑過來,狠狠地扯住她往回走。韋雪兒力氣也很大,馬上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阿錦的衣袖,繼續乞求道:“求你,救救我!我在這裏生不如死!他們待我像豬狗奴隸!”
但那倆小矮人回頭扇了她一嘴巴子,又生生掰斷了她的手指——阿錦聽到了手指骨斷裂的脆響,韋雪兒慘叫着,還是被拖走了。
阿錦瑟瑟發抖地回頭看了一眼晉王。
晉王搖搖頭,冰冷的眼神裏全是失望,這些年輕愛做夢的女子,他當時已經把她們都弄進了雲洲城,還以“林洲失蹤案、烽火軍被殺”為由,讓她們遠離卍字門。但終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來到這裏,只是打探幽冥界的情況,并沒打算救走任何人。因為幽冥人無處不在的白骨疥癬病毒,會給大夏帶去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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