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蠻娘之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蠻娘之死
阿錦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客棧的榻上,脖子和肩膀還在疼痛,卻不見了李澤,扭頭看到了承安。
承安一直被安排看管林娘子的。她這才想起,林娘子在客棧已待了五天了,蘑菇中毒應該病愈了吧?
她問起承安。承安搖搖頭,很是煩惱,“還沒醒。”
阿錦很詫異,“不可能啊,吃酒席中毒的其他鎮人都病愈了,她怎麽還沒醒來?”
兩人悄悄到隔壁客房看望林娘子,她正躺在榻上,面朝裏,雙目緊閉,看似沒醒,但阿錦能聽出那種呼吸均勻的韻律。
阿錦上前,指尖搭在她手腕上,笑道:“林娘子,別裝了,你脈象平穩,毒素早已散盡。”
林娘子還是閉目不語,一動不動。
承安看看阿錦,滿眼無奈,意思是幾日來她一直這樣。
阿錦站起身,若無其事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突然驚叫道:“天吶,怎麽起火了!快走,火要燒上來了!”
她旋即轉身,拉起一旁的承安向門外跑去。
承安一頭霧水,還沒反應過來,榻上的林娘子也猛地坐起,慌亂地下榻穿鞋,幾欲奔出。
阿錦笑着又返回去,“我就說,你是裝的。聽到失火,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林娘子才知道上了當,臉色一沉,又躺回榻上,面朝裏,繼續一言不發。
阿錦見狀,決定詐一詐她,“我昨天去了悔過寺,猜我遇到誰了?你最挂念的人,佟禧妹!沒想到上個月她出嫁,半路逃婚,竟偷偷回了清河鎮,原來一直在悔過寺附近轉悠啊。” ”
林娘子還是不作聲。
“更巧的是,我還看到了慎兒。我一直以為慎兒是佟家大小姐的貼身丫環,沒想到,她和佟二小姐也往來密切。若是周夫人知道了,會不會責罵慎兒吃裏扒外?那慎兒和佟禧妹做的事,可就瞞不住了。”
本來阿錦只是順口胡謅,覺得周夫人對林娘子和蠻娘,尤其對林娘子,應該滿心厭惡,不然也不會連家門也不讓她進;自然女兒的丫環慎兒,也不該與佟禧妹有什麽聯系。
本來是吓唬一下林娘子,在清河鎮,首富佟家還是很有影響力的。
果然林娘子肩膀微微一顫,冷淡道:“我的女兒,絕不會和慎兒扯上關系。”
阿錦挑眉,“你終于肯說話了?看來,你早就知道佟禧妹回來了。”
“我從沒見過她。”
“為何禧妹出嫁後,你就回了娘家?”
林娘子沉默片刻,語氣帶有一絲悲涼,“女兒嫁那麽遠,我在本地就沒根基了,佟家又不讓進門,不回娘家,我一個婦人能去哪裏?”
“那,曹阿婆是佟禧妹的乳母?”阿錦若無其事提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是。”
“曹阿婆幾年前就去世了吧?”
林娘子點點頭。
“那跟随佟禧妹去長安嫁人的乳母,又是誰?她為什麽也叫曹阿婆?”
沒想到林娘子輕描淡寫道:“她是曹阿婆的同胞姐妹,她姐去世後,她便來到我家,接着照顧禧妹。”
阿錦有些吃驚,這林娘子是裝的啊,還是真不知道去長安的曹阿婆是域外老斑鸠,一只妖?
“你沒覺得她平時有什麽異常?”
林娘子搖搖頭,“曹阿婆姐妹也是從小把我看大的,有什麽異常?”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她是一只妖?”
林娘子忽地笑了一下,明顯覺得是無稽之談,不再接話。
阿錦便轉換話題,“佟公子中毒身亡,林娘子怎麽看?”
“與我無關,我只是佟家的棄婦。”
“那佟公子大婚時,你為何又戴着遮陽帽去吃酒席?本想去,又怕別人看見?”
林娘子靜默片刻,緩緩道:“眼見她起高樓,眼見她宴賓客——我就想進去,吃頓白食,看看熱鬧。”
“眼見她起高樓,眼見她宴賓客,眼見她樓塌了——可真看上熱鬧了。但你是怎麽知道有熱鬧可看的?”
林娘子臉色微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這外來的小丫頭,什麽都不懂。”
然後背過身去,不再理會。
阿錦便有些氣餒,總覺得無論是佟家案情,還是東平侯府的那些事,應該能從林娘子這裏打開缺口,畢竟她是佟禧妹的母親。結果卻一問三不知。
這時,李泌突然悄悄走了進來。
“師傅。”阿錦驚喜。
李泌先看了阿錦的傷勢,李澤的刀法無比精準,只在她耳後留下小小的傷口,正在愈合。
李泌放了心,目光落在林娘子身上,剛才阿錦的問話他全聽到了,接着沉聲問道:“林娘子的娘家在附近的安縣?你最好實誠回答,以免去縣衙問話。”
林娘子看出李泌氣質非凡,不好糊弄,只好老實低聲道:“是。”
“林娘子年輕時可是與人訂過婚?”
林娘子猶豫了一下,“忘記了。”
“你何時認識的佟俊采?”
“二十多年前。”
“佟禧妹今年多大?”
“二十二歲。”話音剛落,林娘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臉色瞬間蒼白。
“佟禧妹是幾月出生的?”
“夏天,七月。”
李泌點點頭,“你為佟俊采生了一個女兒,周夫人也只有一個女兒,佟俊采是否答應過你,将來佟家的家産将留給佟禧彥、佟禧妹姐妹?”
“我為何要告訴你?”林娘子眼底湧出警覺。
“當年你生佟禧妹時,是不是沒想到兩年後佟俊采還會生一個兒子佟家麟?”
林娘子沉默。
“現在佟禧彥和佟家麟都不在了,周夫人可能會提前處置家産,比如,把家産捐給安寧寺……畢竟佟家的家産來自她周家,佟俊采又陷入嗜睡症。現在的狀況,對你很不利。”
林娘子垂下目光,依然沉默。
“以老夫和吳縣令的關系,或許可以幫到你。”
“你幫我?”林娘子自是不信。
“我知道了實情,才能酌情處理。”
林娘子猶豫了一下,“是,當年我生下女兒,他說将來佟家的家産,會在禧彥和禧妹之間,六四分。”
“就因為佟俊采當年對你的這份承諾,你才甘心在佟家以外,帶着孩子,守了二十多年?”
林娘子眼角微紅,點點頭。
“當初你是否想過,蠻娘會在佟俊采身邊出現?”
林娘子搖搖頭。
“兩年後,當蠻娘生了佟家麟,你是否懷疑過佟俊采對你的承諾,有可能無法實現?”
林娘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點了一下頭。
“現在佟禧彥去世了,佟家麟也沒了。這個結果,可符合你的心意?”
林娘子馬上吃驚地擡頭,像受到了驚吓。
連阿錦都吓了一跳,難道佟家一系列的慘劇,都是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所為?
也不像啊。她不像有能力在首富之家掀出滔天巨浪,看眉眼,愁苦中帶有一股弱氣,即使心中怨恨周夫人和蠻娘,現實中她也根本不可能是那兩人的對手。
“你想為佟家找個替罪羊?”林娘子咬着唇,手指發抖,“她倆一直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一直想除掉我為後快。現在是到時候了嗎?”
顯然,林娘子和周夫人、蠻娘中的任何一個,也不可能聯合。
李泌突然死死盯着窗戶,像悟到了什麽,“這就是你女兒出嫁後,你就離開了家,和鄰居說你回娘家住的原因?”
林娘子憤恨道:“女兒在我身邊,她們還不敢下手,女兒出嫁了,我留着還有什麽用?”
“事實上你根本沒回安縣,對吧?”李泌直視她,揭穿了她的謊話,“我去過你娘家安縣找你,你娘家人說,當初你與佟家有婚約,後來……成為佟俊采的外室,你也一直很羞恥,從沒有回過娘家。”
“我沒臉回去。我娘家也是有頭有臉的。”
“你離開家後的那些天,住在哪裏?”
林娘子抹去眼淚,“住客棧。希望沒有人看到我。”
“佟俊采當初把你棄在外面,卻把蠻娘帶進佟家,你是否怨恨他?”
林娘子搖搖頭,“是我自己沒本事。”
阿錦就不懂了,“明明是那佟俊采薄情寡義,騙了你,他覺得周夫人只生了一個女兒,還想要個兒子繼承佟家的家業,你沒能誕下男丁,他便将你棄之不顧;蠻娘生了兒子,就能登堂入室住進佟家……如此涼薄之人,你為什麽不恨他,反倒苛責自己?”
林娘子眼底掠過一絲苦澀,“我若有蠻娘的本事……”
阿錦就有點恨其不争、怒其不幸了,正要掰扯幾句,屋外陡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佟家一個家丁突然慌慌張張沖了進來,看到李泌,小聲道:“李公,佟家出事了!”
李泌神色一凜,“何事如此驚慌?”
家丁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的林娘子,有些猶豫,輕聲道:“出人命了……”
衆人大吃一驚,不知出了誰的人命,就趕緊往佟家趕。
阿錦也不顧脖子疼痛,一起去了佟家。剛進大院,就聽到雲袖的哭聲:“不是我家夫人,是我!把我帶走吧,是我殺了二夫人!”
阿錦心裏咯噔一下,才驚覺竟是二夫人蠻娘死了。
她怎麽會突然死了?
阿錦跟着師傅,随家丁快步向後院跑去,遠遠地,就見水榭邊圍滿了衙役和佟家仆從。在人群中央,周夫人則被五花大綁,梗着脖子對吳縣令厲聲辯駁道:“我為何要殺她?她是因為她兒子死了,活不下去,才自殺的!”,
吳縣令跺腳怒道:“大膽刁婦,死到臨頭還嘴硬!蠻娘的兒子剛去世不過數日,兇手尚未找到,案子懸而未決,她怎會無端去尋死?莫不是有人心腸歹毒,讓二夫人被自殺了吧?”
此時秦五站出來,擋在周夫人面前。他是李泌特意安排在後院,暗中保護周夫人的,也據理力争道:“吳縣令并無确鑿證據,證明周夫人就是兇手,為何不等李公回來,查探清楚了再定奪?”
李泌也急步走上前道:“事情尚未勘驗清楚,吳縣令何必急于一時?”
吳縣令轉頭看着李泌,神色冷淡,語氣有些不耐,“本官已來了一個時辰,仵作早已勘驗完畢,蠻娘并非投水自盡,而是被人殺害後,再抛入水中,僞裝成自殺!李公請自行勘驗!”
在李泌與吳縣令交涉間隙,阿錦連忙走到水榭邊,看着躺在地上的蠻娘,赤着雙腳,肌膚早已冰涼僵硬。她身上僅穿了件暗色深衣,濕漉漉的貼在身上,應該是夜晚休憩時的便服;頭發散亂地堆在一側,發絲間還挂着細碎的水草,顯然是剛從水塘裏打撈上來;四肢也被泡得發脹,肌膚泛着慘白,尤其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似透着一種含恨的怨怒與凄惶。
阿錦內心嘆息,前幾日還大紅華服,為了兒子大婚,高調宴請全鎮人來吃酒席,可謂春風得意,轉眼,母子倆接連去了黃泉路。
想想昨天還看到她在悔過寺佛前哭訴,兒子屍骨未寒,她真會自殺麽?
在她身後,家丁仆從也在悄悄議論,聲音雖小,阿錦卻聽得清清楚楚:
“公子沒了,二夫人也是想不開啊。”
“這幾天,二夫人都滴水未進,一直說不想活了。”
“母子倆,五天內,都沒了,也真是可憐。”
“小聲點,別人都聽到了。”
吳縣令還是聽到了,回頭厲聲呵斥:“誰再敢胡言,說二夫人是自盡?本官不是說了嗎?二夫人是被人推進水中,是謀殺!”
衆人見縣令發火,都唯唯禁了聲。
此時李泌走到水榭邊,蹲下身,仔細察看死者的指甲。蠻娘的手指雖泡得膨脹,但指甲卻很乾淨。
阿錦從小在長安水道裏長大,見過不少溺水身亡的人,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探了探蠻娘冰冷僵硬的腹部,小聲道:“師傅,這确實不像自殺。”
“說說看。”
阿錦也不懂官府斷案的條條框框,只将自己多年所見的實情如實道出:“若是主動投水自殺之人,即便一心求死,可落水之後,身體會有求生本能,會下意識揮舞手臂、蹬踢雙腿,衣服也會被撕扯得很淩亂。可您看二夫人,四肢舒展,并無活人落水時掙紮扭曲的模樣;十指也乾淨,指甲裏也沒有泥沙水草,看不出曾在水中亂抓自救過;口鼻中也很潔淨,并沒有溺水者該有的白沫;關鍵是腹部平緩,叩擊之下沒有積水的聲響,應該是沒有吞入塘水。這等模樣,理應是氣絕之後,才被人抛入水中,僞裝成投水自盡的假象。”
沒想到師傅竟點點頭,面露欣慰之色,“阿錦你很聰明,看到了實質。确實如此。”
一旁的吳縣令聽了,語氣更加篤定道:“本官與仵作勘驗後的判斷,與這位姑娘所言完全一致,此乃他殺抛屍,絕非自尋短見!來人,即刻封鎖佟家,将周夫人及其幫兇,一并帶回縣衙過堂嚴審!”
阿錦看着暴怒的吳縣令,隐隐有些奇怪, “吳縣令,案情疑點重重,并沒有定論,您為何如此篤定,兇手就是周夫人?”
吳縣令回頭瞪視着阿錦,痛心疾首道:“死者和兇手就在眼前,線索一目了然,姑娘看不出來?”
“你這是血口噴人,無端污蔑!”周夫人則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反駁。
吳縣令冷笑道:“本官剛上任,你佟家就接連鬧出兩條人命案,給本官一個下馬威。且本官自上任那天起,傳到耳朵裏的全是你佟家亂七八糟的傳聞,大夫人和二夫人不是指桑罵槐,就是争風吃醋!在佟公子大婚那晚中毒時,本官就懷疑你動了手腳,否則為何那麽多鄉鄰都吃了酒席上的蘑菇,都沒事,唯獨新郎中毒身亡?這一切都是特意、精準對新郎下的毒!可惜,本官因沒有證據,并未深究,沒想到你竟如此惡毒,剛過三天,二夫人又被殺害!你以為你還能逃脫法網?”
李泌此時有一種奇怪的冷靜,并未理會吳縣令的聲色俱厲,而是看向衆人,沉聲道:“何人最先發現二夫人落水的?”
人群中,一個家丁戰戰兢兢地走出來,躬身回道:“是、是小人。小人習慣早起,每日要去綢鋪開門打掃。今早路過這水塘,看見水裏有黑影,湊近一看,才發現是個人。小人慌忙跳下水,才發現是二夫人……已經沒氣了。”
李泌問:“當時死者在水中何處?”
家丁指向水塘中一簇水草旁側,“就那裏。”
阿錦倒想了起來,“當時二夫人在水中,是浮在水面,還是沉在水底?”
家丁道:“沉在水底。”
李泌又問:“你發現二夫人時,是什麽時辰?”
家丁想了想,“應當是卯時初刻,小人每日卯時二刻,會準時到綢鋪開門,不會有錯。”
李泌陷入沉思,卯時初刻,當時自己也正走出佟家,前往客棧尋找阿錦和林娘子,只是自己并沒走水榭這條路,錯過了。
阿錦知道師傅在盤算蠻娘死亡的時間,悄聲道:“師傅,我以前在長安水渠,見過被人害死後抛入水中的屍首。若是剛死不久,會沉在水底,一晚上也不會上浮。要過一天,屍首發臭腐爛時,才會冒着氣泡浮出水面,被人發現。”
李泌點點頭,“你的觀察很仔細。即便夏日水溫偏高,屍首沉于水底,一般也需一日左右方能上浮,秋季則需要兩日。看蠻娘的膚色和膨脹程度,應當在水中浸泡了兩三個時辰。如此推算,她遇害和被人抛入水中的時間,至少是在昨夜子時。”
周夫人聽着二人的對話,臉色蒼白,看向李泌,眼神帶着急切與委屈,“李公,昨晚我一早就睡了,從沒出門。雲袖可作證。我沒有殺人,我雖恨蠻娘,可這份恨意随着家麟意外離世,已經煙消雲散了。殺蠻娘,對我還有什麽意義?”
吳縣令冷冷道:“你與她有仇,你看不得她好!你有足夠的殺人動機!”
“吳縣令,你這無憑無據,為何刻意污蔑我?”周夫人悲憤交加,聲音都在顫抖。
吳縣令陰着臉,聲音放足,像是說給大家聽:“本官早已将佟家的過往,查得一清二楚。二十多年前,蠻娘從悔過寺抱來一個孩子,名喚童兒,那時你就将那孩子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百般刁難,最終那孩子在五六歲時,不明不白地夭折。如今家麟好不容易長到二十歲,大婚在即,卻又被人毒殺,現在蠻娘也慘遭毒手。周夫人,若不是你在背後暗下黑手,天下間,誰會相信?”
李泌一直冷眼旁觀周夫人與吳縣令的争吵,此時淡淡道:“吳縣令竟對佟家的陳年舊事,如數家珍。”
“吳縣令一口咬定,是我謀殺了家麟與蠻娘,可有真憑實據?”周夫人擡眼直視着他,滿眼憤怒。
吳縣令針鋒相對:“佟俊采噬睡還沒醒來,佟家上下由你一手掌控。蠻娘雖頂着二夫人的名分,可在這佟家,處處受你掣肘。除你之外,還有誰有動機、有能力加害她母子性命?本人作為佟縣縣令,自是要查清轄區內所有恩怨糾葛,絕不容許你這等毒婦危害鄉裏!”
周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拿證據,只是一味血口噴人!我縱然怨恨蠻娘,也絕不會做這等取人性命之事。何況家麟平日裏,對我這個主母,也算有幾分敬重!”
“家麟是個好孩子,對你自然敬重,可你卻心如蛇蠍,只因自己女兒早逝,便容不得旁人圓滿,才下此狠手!”吳縣令怒聲喝道。
阿錦愈發奇怪,這吳縣令為何如此咄咄逼人啊?
“吳縣令,二夫人死因确實蹊跷,案情尚未查清,更無半點證據指向周夫人,您為何如此激動,執意認定周夫人就是兇手?”
吳縣令冷笑一聲,“本官自然有證據!” 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蠻娘昨日差人送到縣衙,呈給本官的,可謂字字泣血,直言周夫人恨她們母子入骨,必定會趕盡殺絕!本官昨日看了信,未曾全然相信,沒想到不過一日,便應驗了!本官今日之所以動怒,皆因心中悔恨,作為父母官,沒有早做提防,才讓一個四處求助的女子走投無路,讓兇手得逞!”
阿錦上前,從吳縣令手中接過信,只見信上字跡潦草,滿是淚痕:
“吳縣令臺鑒:懇請為吾兒家麟申冤!吾兒為人方正,待人誠懇,即便對心懷叵測之人,也心存包容,深得鄉鄰敬重。可這般純善的孩兒,卻因佟家主母不能容,才慘遭毒手,離我而去。
現吾兒屍骨未寒,吾拜求吳縣令嚴懲真兇,為吾兒報仇。
否則吾必步吾兒後塵,亦不能活。
泣血上書,蠻娘。”
阿錦匆匆看過,便把信遞給師傅,也把昨日在悔過寺偶遇蠻娘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李泌一怔,“昨日,二夫人去過悔過寺?”
“是,我親眼所見。”
這時吳縣令已經不耐,大手一揮道:“來人,将佟家上下所有人,無論主仆,一并帶回縣衙審問!”
阿錦吃驚,師傅這個明義上來自長安大理寺的私訪官員,還沒做出決斷,吳縣令就下令抓人了?
李泌也終于不再觀望,神色一沉,喝道:“慢!”
可吳縣令置若罔聞,執意催促衙役拿人。秦五見狀,再次擋在周夫人身前,卻瞬間被衙役們層層圍住。
阿錦這才發現,佟家竟來了這麽多衙役,外圍甚至布了弓箭手,聽到號令,弓搭弦上,腰刀閃亮,眼見雙方劍拔弩張——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緩步從人群外走來。
是李澤。
阿錦擡眼望着他,眉目深邃,一身玄色勁裝,自帶一股靜氣。那種安靜的腳步卻散發出無形的力量,竟讓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衙役們紛紛讓出道來。
阿錦一直懸着心,瞬間安穩下來。
李澤緩步走過來,好像感受不到雙方對峙的氣氛。
他先走到阿錦跟前,阿錦才意識到,他在看自己的脖子,自己一緊張,會本能用手捂住脖子。
此時,他竟首先關注自己的安危。阿錦心裏一熱。
見無事,李澤又走向李泌。
李泌問:“可找到金三、金一方?”
李澤搖頭,“這些天,悔過寺和安寧寺裏,根本就沒有金三,也沒有金一方。”
李泌點點頭,“那躲在幕後的操縱之人,應該就在現場。”
李澤靜靜地環視一周,眼底閃過一絲威壓,“他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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