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魇勝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魇勝術
秦五出主意:“要不晚上趁人多,不是有三萬多人嗎?當衆揭發那道貌岸然的老主持搞邪術,讓大家不要信他。”
李泌搖搖頭,“看看現在安縣人的狀态,蘿蔔已被腌透了,想把他們從夢中敲醒,他們說不定會把我們看作敵人。還得另想法子。”
阿錦倒想出一個主意,“要不先找到光明社,光明社的人在操控黃金屋,擒賊先擒王,不就行了?”
李澤很少說話,即使把事做了,也很少說出來的那種。此時他搖頭道:“現在光明社已經把自己隐藏起來,只派出喽羅部署在百姓中間,他們寄生在這裏已經多年,與當地百姓已形成共生關系,不深入內部,很難清除這種寄生關系。”
李泌點點頭,“時間也不允許我們慢慢摸索,東平侯和佟公子,他們體內的汲血蟲,都不能等太久。而且眼下,光明社寄生在安縣,操縱整個安縣百姓,等于在我大唐內部築了xue,千裏之堤毀于蟻xue,現在我們不僅要想辦法喚醒這些百姓,還要看清其內部的巢xue究竟築到何種程度了。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今晚必須去黃金屋,若等到半月之後,恐怕會夜長夢多。”
承安聽明白了,“那我們今晚需要去經歷一場夢境了?”
李泌鄭重點頭。
阿錦倒有些擔憂,“師傅,這裏是光明社的地盤,如果光明社通過夢境操縱安縣百姓,我們進入夢中,會不會有危險?”
李澤倒是認同,“應該會有危險,除非做到萬失一失。”
阿錦看着他慣常冷靜的臉,“怎麽做到萬無一失?”
“首先你不要去……”
“不,我要去!”他又開始管自己,阿錦回頭告狀,“師傅,他不讓我去!我憑什麽不去?”
李泌不管他們争吵,開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現在光明社應該知道我們進入安縣了,他們只是派人監視我們,卻并不出現,他們在等什麽?他們應該也知道,我們會去黃金屋……這會不會成為一個圈套?”
秦五很直接,“所謂進入另一個世界,就是進入睡眠,我們在睡夢中,會不會被他們除掉?畢竟我們不能控制夢境,即使成功進入另一個世界,也會被他們伏擊吧?反正我覺得,今晚去黃金屋很兇險,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很被動。”
李泌此時反而很固執,“去,必須去!如果我們不進入夢境,就會被困在這裏,同樣一無所獲。”然後他看向李澤,“你平時做夢嗎?”
李澤搖搖頭,“從沒有,不知道夢境是什麽。”
“那你今晚要做一個長夢,沒準還是噩夢。”
秦五羨慕道:“李公子睡眠太好了,我也不想做夢,但總隔三岔五夢就來找我。”
李泌點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很正常。你都做什麽夢?”
“亂七八糟、各種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夢到,最好的夢,就是破案、立功、光祖耀祖了,全家人在家裏歡迎我回家。最差的夢,就是被人打死了。”
阿錦吃驚,“你能夢到自己被打死?”
“能啊。”
李泌很警覺,“你在夢裏見到自己死了?”
秦五搖搖頭,“那倒沒有,最慘的是夢到自己被一圈人,打了個八成九成死,還差一點點就死時,人就醒了。”
李泌點點頭,“你們要記住兩件事:第一,人在夢中,是不可能看到自己死亡的;第二,在夢中遇到的人基本都是見過的,好好想,總會想起來,比如行路時遇到過,你不可能看到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然後又看向秦五,“如果現在讓你躺在黃金屋,你最想做的夢是什麽?”
秦五不假思索,“立功,光宗耀祖。”
師傅又看向阿錦。
阿錦說:“平時我睡覺輕,也會夢些亂七八糟的情景,比如會夢到太液池,有人拿網兜撈魚,還有人在岸上用魚叉瞄準我……都沒什麽好夢。”
秦五好奇,“沒夢見有貓盯着你?”
“也有。那更恐怖。”
李泌大致了解了,又分別對李澤、秦五和承安囑咐了去黃金屋後需要注意的東西。
然後撇開衆人,單獨對阿錦說道:“你知道有清醒夢嗎?”
阿錦搖搖頭,“不知道。”
“清醒夢,就是你在睡夢中,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所以即使在夢中,也比較清醒。”
“人在夢中,會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對,這次你進入黃金屋,要做一個清醒夢。”
“能控制嗎?怎麽才能知道我做的是清醒夢?”
“這一路,你要不斷地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做夢。提醒多了,你的意識會比較謹慎。這次李澤和秦五會進入最深的夢境中,所以需要你做一個清醒夢。”
阿錦感覺自己聽懂了,卻不知道自己到時能不能保持清醒。
“你的夢想是什麽?”師傅又問。
“找到治療汲血蟲的解藥,除掉光明社,還有……”
還有就是要跟李澤在一起。如果夢想能成真,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他對自己若即若離。自己想要一個确切的結果:自己餘生要和他待在一起。
師傅看到她漲紅了的臉,估計也猜到了,沒說什麽,從袖中取出傳音鈴,“拿着,用得到。注意看天象,尤其星月的變化。”
當天夜裏,幾個人帶着金子,騎馬離開客棧,向黃金屋的方向馳去。
剛到山腳下,就看到各個路口出現了無數燈籠,那三萬多人就像螢火蟲一樣,呼朋引伴,打着燈籠在石階上占位置。白天看到那麽壯觀的石階,從矮山上一路鋪下來,都延伸到樹林裏了,現在都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人群中,有穿黑白衣袍的小師傅,在向衆人收取費用,大概是你交多少錢,能占什麽位置,當然交的錢越多,越能往上走,顯然大家都很羨慕能睡到黃金屋大院子裏青磚上的人。
阿錦甚至在人群裏看到早餐攤的那父子三人,被擠在一棵樹下,連石階都沒撈到,怪不得他們連一文錢也不想往外掏,沒錢就沒有好位置,估計晚上入睡,也只能靠着樹吧。
即便如此,大家在夜色中都神情炯炯,充滿期待,有人還開玩笑道:“這次回去,我要納妾,在這邊太辛苦了,我要犒勞自己!”
“我上次回去,做了縣令,還娶了從不理我的美人,生了十多個兒子,那生活,真像帝王。這次如果能不回來,我就不回來了。”
阿錦随着李泌李澤等人拾階而上,終于走進青磚院子裏。薩主持已令人在外面擺上案子,穿黑白袍的小師傅正坐在案子後面,造冊,收錢。
睡臺階的,交一串銅錢;連臺階也睡不到的,只交幾文錢就好;而到了黃金屋前後的院子裏,得有銀子才有資格睡在青磚上;而能睡黃金屋裏的,得交金子。
李泌就站在一邊,看着排隊的人一個個走過去,老老實實交了銀子。
阿錦小聲驚嘆:“沒想到這些人,真舍得在做夢上花錢。”
承安也嘀咕:“能睡在青磚上,一人一兩銀子,這院子能睡一萬多人,一晚就能收一萬多兩銀子。”
秦五開玩笑,“這麽發財,我都想建一個發財屋當主持了。”
只有李澤,沒有多餘的話,他靜靜地環視從周邊走過來的人們,他們像過年一樣,在悠哉悠哉悠地迎接美夢。
估計看到李泌等人回來了,那薩主持連忙從黃金屋裏迎出來。
“施主,老夫以為你們今晚不會回來了。”
“我說會回來的。”
李泌把五铤金交到薩主持手裏,一身黑白袍的小師傅手持托盤走過來,把托盤裏的編號一一分發給阿錦李澤等人。
阿錦發現自己拿的是四號,李澤是二號,師父李泌是一號,秦五和承安拿三和五號。很明顯這五人隊伍是黃金屋中排在最前面的編號。
但李泌暗示讓阿錦換二號,李澤拿三號。
随後大家随薩主持進入黃金屋。黃金屋的地板很寬綽,大約能躺一兩千人。大家進來就在地上尋找各自的編號,每個編號對應着一處空位置,地板上隐隐畫出了線,正好是一個人躺下的空餘。大廳裏其他人,都已經按編號坐在自己位置上了,看穿着應該是安縣的富人,畢竟能拿出金子來。
只有最中間的位置是空的,上面鋪了五張單人涼席,應該是每人一铤金的高價換來的特殊待遇。
當阿錦走到自己的二號位置時,才知道師傅的安排用心良苦,自己正好躺在李澤和師傅中間,是最安全的地方。整個黃金屋裏,女子很少,即使有大戶人家的女眷,也有意安排在牆角,只有自己,在最中心的位置。
李泌随後坐在一號位置上,他特意選在這裏,左右轉頭就能看到黃金屋中的一切,擡頭能看到門外的衆生,就這個位置特殊。
另外他要挨着阿錦,以免睡夢中她發生意外。在這場魇勝術中,只有她是最脆弱的環節,很擔心她去了另一個世界,無法回來。
黃金屋外,有黑白袍小師傅在院子周圍點燃蒲葦艾草等熏香,驅逐蚊蟲。
随着一陣香氣缭繞,黃金屋內的熏爐裏也輕煙袅袅。
阿錦在一股細細的清香中,嗅到和佟縣首富佟俊采嗜睡時點燃的香氣味道很像,只是這裏隐隐加了些蔥樹的腥臭氣。
潛意識告訴她,這是促進睡眠的熏香,也是迷幻劑,于是剛才還竊竊私語的人們,逐漸沒了聲息。
此時薩主持和藹可親的聲音在空曠的黃金屋中響起:“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所有的夢想,都是自己腦海中的欲念,去另一個世界,實現你們的夢想吧……”
話音剛落,周圍竟又響起竊竊私語聲,那些剛進入睡眠的人在彼起此伏地小聲說夢話:
秦五道:“我愛錢,還想立功,光宗耀祖。”
承安:“我愛吃,喜歡吃了睡,睡了吃,然後平靜地生活。”
李泌:“我對天文有興趣,想看更多天象。”
只有身側的李澤沒有作聲。
阿錦發現自己也在說話:“希望我的夫君喜歡我,我想嫁給他。然後,我喜歡開客棧,如雲門就好,能靠客棧自食其力。”
她用最後的清醒,扭頭看了一眼師傅,師傅已閉上眼睛,呼吸勻稱,應該進入夢鄉了;又扭頭向右,看一眼李澤,只來及看到他英俊的半張臉和高高的鼻梁,就恍然失去了意識。
在失去意識的瞌睡中,還沒忘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夢境,一切都是做夢,無論夢到什麽,都要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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