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木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木偶
李澤看着周圍幽深的樹林道:“你知道在這山林裏,潛伏着多少妖魔精怪嗎?道法自然,自然生萬物,這萬物中,本就互生互克互存,憑任何神力都無法斬斷其中的壓制帶來的食物關系。”
李澤說完,繼續大踏步往前走。
唉,說這種天道有何用呢?自己是條錦鯉,又不站在食物鏈頂端,為何要理解頂端掠食者的弱肉強食?自己只想保命而已。
阿錦便一路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那片茂密和到處充滿危機的叢林。
午夜時,兩人終于回到雲門客棧。
李澤上前拍門。阿錦四下看看,特意看向西邊的石榴樹,淡淡的月光下,石榴樹下空無一人,老木匠還沒回來。
這時客棧門打開,王店主手持燈籠,打着呵欠探出頭,很吃驚,“客官,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李澤很簡潔,“有事,耽擱了。”
王店主又向門外看了看,沒看到馬匹和馬車,“馬都沒有,還少一個人,出門時不是仨人嗎?”
阿錦只好說:“我朋友還在雙橋鎮,有點事留那裏了。”
“那你們膽子可真大,這麽遠走回來,還沒出事?”
李澤很警覺,卻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出什麽事?”
“我這店不是偏僻嘛,晚上黑燈瞎火的,樹林裏萬一蹿出來豺狼呢?遇不到豺狼,萬一走迷失了呢?出門在外,不得以安全為上?”
“謝謝店主,知道了。”阿錦從來不拂別人的好意。
王店主把燈籠挂在牆上,看着阿錦和李澤走上樓梯,才回去歇息。
阿錦在用鑰匙開門時,看到李澤踱步到隔壁二號門前,推了一下。
師傅和承安離開後,就把三號房退了,現在由秦五住二號房。
沒推動,應該是秦五還沒回來。
在叢林時,她就告訴了李澤,秦五被縣衙抓走了。結果他沒放在心上,只是說:“他是不良人,這點小事能應付。”
現在秦五沒回來,是不是說明他沒能應付了?
但如果秦五回來了,他應該就進去了,不會和自己居住一個房間的。
阿錦開門進去,點上蠟燭,能感覺李澤又踱了回來,站在門口,卻沒進來。
阿錦也不作聲,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快速把他的床榻鋪好,展平,然後又默默收拾自己的地鋪。
李澤躊躇了一下,還是進來了。
不進來,能去哪裏呢?
“公子睡榻上吧,我睡地上。”
他雖不再是東平侯了,但在阿錦內心,還是把他當家主看待。
李澤忽然定睛看着她,“你身上怎麽有柏木味?”
阿錦這才想了起來,“剛才在樹林裏,猜我遇到了誰?”說着從袖中拿出一只嶄新的木偶,“溫木匠給我的。”
李澤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嗅了嗅,“柏木香味。深更半夜,他在樹林裏做什麽?”
“伐木。他說他喜歡晚上伐木。”
李澤皺起了眉,“伐木?他為什麽給你這個?”
“應該是昨天晚上,我說要買一只。當時師傅說,要做的和這只一樣,要有這種紫色。”阿錦說着,又從包袱裏拿出從石橋下撈起的那只木偶,襦裙下擺處有一抹紫色。“這種顏色比較稀有,當時溫木匠說,得等。等到現在,正好隔了一天。”
李澤拿起兩只木偶對比了一下,石橋下撿來的木偶,除了有些舊,加上在水裏泡過,顏色有些淡化,其他和新木偶簡直一模一樣,無論木偶的神态、大小,還是襦裙的顏色,都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有那兩抹紫色,形狀有些不同,仔細看,能看出顏色的差異。
李澤就陷入了沉思,這種紫色是中天紫薇宮的顏色,道教是大唐國教,紫色也因此成為最尊貴的色彩。關鍵是紫色染料難得,普通人并沒有多少機會得到,但為什麽在這偏僻的山林裏,就這麽容易出現在了木偶上?
阿錦也想了起來,“師傅曾說,這種紫色很昂貴,染料來自骨螺紫,是南方海外藩屬國進貢的東西,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我不知道師傅為什麽要對溫木匠說,要有這種紫色。”
李澤沒說話,拿起來自石橋下的木偶,抽出匕首,在其襦裙下擺處的紫色部位,輕輕刮了一下。
被刮的木質處,除了被浸染的紫色染料,還有嫣紅色,嫣紅本是木偶襦裙的顏色,說明這一抹紫色是後來染上的。
李澤又在新木偶上的紫色上,輕輕刮了一下,很明顯木質裏面只有浸潤進去的紫色,并無他色。
“這一抹紫色,應該是後來染上的。”他又指着剛才叢林裏,溫木匠給阿錦的木偶道,“那個紫色,是木匠染上的。”
這兩種紫色的不同,有什麽含義嗎?阿錦猜不出。
李澤把木偶放下,從袖中也掏出一只木偶,除了裙擺是綠色的,沒那抹紫色,其他和剛才那兩只一模一樣。
阿錦很驚訝,“這只哪來的?”
“死者蓮香房間裏的。”
三只木偶被放在燈下對比,除了襦裙的顏色不同,木偶的眉目神情都一樣,都是端麗嬌俏的少女,十六七歲的樣子,像三胞胎。
李澤怔了片刻,“都有柏木香味,都是柏木所刻。”
阿錦拿起李澤新拿回來的那只嗅了嗅,“上色用得香料,好像也一樣。”
李澤疑惑,“莫非都來自樓下的老木匠?”
阿錦也不确定,“其他的木偶,不也是這樣的嗎?”
“我沒注意過其他人做的木偶 。”
“我也沒看到過。”
這時外面有響動,李澤吹熄蠟燭,走到窗前,向外看。夜色中,老木匠回來了,推着手推車,推的有些吃力,車上放着新鋸的一截木頭。
阿錦悄聲道:“剛才在樹林裏,他就一直鋸一棵很大的樹。”
老木匠雖行為異常,但真是一個勤勞又兢兢業業的木工,費九牛二虎之力把新木料推到石榴樹下,便坐在木墩上,一邊歇息,一邊又拿起一根刨好的黃腸木坯,用一把鋒利的雕刻刀,一寸一寸地雕鑿起木偶來……
李澤在窗前看了片刻,轉過身,“睡吧。”
他彎腰把地上軟席上阿錦的東西,又丢回榻上,自己躺在軟席上歇息。
阿錦有些受寵若驚,“還是我睡地上吧…”
李澤沒說話,翻身向裏,阿錦只能看到他的後背。
阿錦不再作聲,悄悄摸回榻上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着。
李澤聽得見,“怎麽了?”
阿錦小聲道:“還有話,沒說完……”
李澤在黑暗中等着。
“秦五被縣衙抓去了,真沒事嗎?”
李澤淡然道:“你小看了他,也小看了不良人。”
意思還是:沒事。
阿錦頓了頓,“你不覺得奇怪嗎?那麽晚了,老木匠一個人在樹林裏伐木,我當時都快吓死了,他卻像沒事一樣,我都怕遇到虎狼什麽的野獸……他怎麽不怕啊”
李澤這才猛地睜開眼睛,被提醒了:是啊 ,他為什麽不怕呢?
由于奔跑了大半夜,太累了,阿錦很快昏昏睡去。到淩晨時,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驚醒,一睜眼,看到李澤從軟席上起身,向外走去。
門口似乎站着一個人。
而且聽聲音,淅淅瀝瀝的,外面好像下雨了。
李澤出門後,輕輕帶上門,和那人一起去了隔壁房間。
阿錦本能覺得是秦五回來了,也起了身,悄悄跟上去。她也想知道秦五在縣衙究竟發生了什麽,蓮香那案子怎麽樣了?
當她推開二號房門時,裏面沒有點燭,李澤和秦五正站在黑暗中說話。李澤說:“我以為你會被縣尉關幾天,再放出來。”
“哪能呢,我好歹也是長安的不良人,什麽場面沒見過?江湖名聲還是有的。”
“現在什麽情況?”
然後他們都轉過頭,看着阿錦悄悄從門縫裏擠進來,很低調地站在一邊。
阿錦硬着頭皮解釋道:“我也算衡夜司一員了吧,也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李澤示意秦五繼續。
秦五道:“有頭緒了。縣裏仵作半夜驗了屍,和我們當初的判斷相差不大,那女子挺慘的,确實是被活活打死的。”
阿錦吓一跳,“真有人能被活活打死啊?”
秦五嘆了一聲,“你是沒看到,那小娘子臉都被打爛了,眼窩都打進去了。我一個常與死人打交道的,看了都有點受不了。”
“這麽兇殘,什麽深仇大恨啊?”
“不正在找嗎?”
李澤把話題拉回正軌,“說重點。”
秦五便重點把他被縣衙抓住的事說了一下。大意是:他被抓回雙橋客棧後,賈縣尉還以為他是兇手,畢竟他手裏有那對夫妻丢失的鑰匙。秦五為了洗脫自己,把大理寺的腰牌給亮了,畢竟不是誰都有大理寺的腰牌。
秦五是長安不良人中嗅覺敏銳又很能乾的那一類,在衡夜司悄無聲息出現時,他就注意到這個不隸屬任何官方的秘密機構很有來路,便一直積極配合承安監視東平侯府,無償提供援助,幾年時間便讓承安慢慢接受了他。
在大理寺審理侯府的羅櫻案時,他又積極參與,作為很多案情細節的見證人和親歷者,當時李泌為了他進出大理寺方便,特意讓承安為他配制了大理寺腰牌。但案子辦完後,向他索回腰牌時,他撒謊說丢了,于是正好在賈縣尉那裏派上了用場。
賈縣尉見秦五是長安來的不良人,也沒難為他。秦五還提供了死者曾經落水、後又被某村民救起的信息,正好縣衙裏有人住在那村莊,常有親戚來往,也說起同村人近日救起一個落水女子的事——完美印證,秦五就這樣初步贏得了賈縣尉的信任。
賈縣尉還帶着秦五從雙橋客棧店簿中,找到了死者的名字:蓮香。
仵作堪驗屍體後,也得出結論:死者是被暴打而死。死者房間裏有嘔吐之物,充滿酒氣,但死者并沒飲酒,初步懷疑行兇者系酒後行兇。但不知道行兇者姓氏名誰,為何能進入死者的房間?畢竟死者入住時,登記為一人。
秦五也想到李澤曾說過,死者房間裏有酒味和朽敗的臭味,他大膽猜測,行兇者應該是死者的熟人,不然死者不會輕易為一個醉鬼開門;那醉鬼現在可能還在醒酒中,還沒離開雙橋鎮,遂建議賈縣尉立即設崗盤查所有進出雙橋鎮的人。
兩人半夜還找到雙橋鎮客棧的夥計,據那夥計回憶,晌午時倒有一個醉酒的男子進入過客棧,說是找他內人蓮香。賈縣尉立即讓縣衙畫師根據那夥計的描述,畫出了那名可疑男子的初步畫像。因夥計記憶模糊,畫像很粗糙,但衙役們總可以粗略地按圖所骥。
秦五還真猜對了,子正剛過,醜初下起雨來,有一男子深夜騎馬想離開雙橋鎮,正好被設卡的衙役攔住。
因為那畫像畫得并不太像,所以攔截的衙役當時心裏也沒底,在放與不放猶豫時,其中一個衙役靈機一動,突然問那男子道:“你去找蓮香了?”
那男子愣了下,連忙搖頭,“沒有。”
這一句就暴露了。那男子也立即騎上馬,沖破關卡而逃。
衙役們則一路狂追,一直追到雙橋鎮北邊的叢林裏。
賈縣尉聽到彙報後,也激動地帶着秦五和衆衙役,來到叢林裏搜索。但搜了一個多時辰,也沒搜到半個影子。秦五便想到李澤,從叢林回到雲門客棧,想讓李澤幫忙去找那個殺妻兇手。
秦五道:“嫌疑犯應該是蓮香的夫君,屬醉酒後行兇。現在賈縣尉正帶人在密林裏搜他,這黑燈瞎火的,還下着雨,難如大海撈針。”
阿錦倒“哦”了一聲,“果然是她夫君,馬聖三。”
秦五意外,“你們都知道了?”
阿錦簡潔地把遇到花貍的事說了一下。
李澤倒贊賞,“這縣尉行動還挺快,多半夜功夫就查到兇手了。”
秦五禁不住得意道:“還不是我的功勞,是我告訴賈縣尉,那個叫蓮香的女子,前天剛落了水。還告訴他,有一對夫妻投宿時與她相識;最主要是,我告訴他:兇手酒後殺人,會第一時間醒酒……賈縣尉是聽從我的提議後才在各個路口設崗,取得了先機……”
秦五正說着,李澤突然警覺地轉過身,向窗前走去,猛然打開窗子,就見外面雨夜中閃過一個身影,向密林方向奔去
阿錦吃驚,“怎麽了?”
秦五也走向窗前,向外看,“難道有人偷聽?”
李澤只來及點了一下頭,“我去一趟。”說完便從窗戶跳下,向密林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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