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克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克妻
東平侯還是眼望着漆黑的屋頂,不說話。
阿錦娓娓道來:“我剛來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還能聞到後花園的水氣是甜的,但從第三天開始,氣味就變了,應該是水質壞了,而且後花園的池塘裏,出現了很多死魚。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水塘出了什麽問題?”
阿錦說着,還體貼地把東平侯的枕頭扶正了,感覺這樣他能聽得更清楚些。
“像後花園的水塘,整個長安有七百五十多個,它們與地下水相連,與周圍水渠相通。如果後院的水塘有了問題,這附近的水渠遲早都會出問題,周圍百姓吃水也會吃出毛病來的,是很大的事故呢。您作為東平侯,應該要負起責任的。”
東平侯還是沒反應。
“我知道我嫁進來是為沖喜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沖的是什麽喜,如果說在後院種些花花草草,有‘繁衍子孫、蔭蔽後人’的說
法,但這種說法也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好願望,根本解決不了實際問題。不如我們明天一早,再去後花園看看吧,否則,您這次娶妻真沒有什麽意義了。”
第二天一早,在書童到來之前,阿錦就趕緊起來,把家主的椅子推至榻側。
家主的椅子是特制的,與床榻一般高,下面安有輪子,比較靈活,書童能把家主平移過去,阿錦覺得,自己也能。
于是,她先把家主從榻上扶坐起來,讓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慢慢起身架起他,但在平移過程中,這個男人還是太重了,阿錦相當吃力,于是膝蓋一麻,身體向外傾斜,家主的體重就全壓過來了——
阿錦一個踉跄,先碰到了椅子,椅子有輪,就靈活跑一邊去了;阿錦失去支撐,跌倒在地,家主也跟着跌了下來,全壓在她身上,臉還磕在她臉上。
阿錦那一下被磕得眼冒金眼,鼻子發酸,于是本能摸了一下臉,還得把他的臉推開一點才能摸得到。兩人那個體位太尴尬了,臉對臉、眼對眼好一會兒,阿錦說了聲對不起,想推開他都推不動。
家主就靜靜地在上面看着她,深邃遼闊的眼神裏依舊無波。但在這一刻,阿錦又感覺到了,他的身體有反應,小傘在撐大。
阿錦又隐隐生出色心來,原來這東平侯并不讨厭自己,他的身體竟如此誠實。
看他的臉,還微微泛了紅,要不是自己眼尖,根本看不出其中微妙的變化,而且他眼簾似乎微垂了一下,像是害羞了,好像自己在故意演戲調戲他,陷他于不義。
哎,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啊。
阿錦不禁又多看了一下他的臉,真的是眉目如畫,關鍵是還蠻吸引自己,光他身上散發的味道就與衆不同,其他男人身上都
是不同程度的汗臭味,但他身上一直有一種淡淡的水藻氣息。
這種味道對她特別有吸引力。
那一瞬間她又多想了一些,自己将來去了恒山回來,也應該回到侯府,過這種充滿人間煙火的日子。他這樣子反而有好處,不會妻妾成群;他的病情以後若有好轉,更好,自己還有機會給他生個一兒半女;要是沒好轉,一直這樣,也不影響以後的歲月靜好吧。
“不好意思,剛才沒掌握好力度。”阿錦終于把他翻下去,自己爬起來,費了吃奶的勁兒,才把家主又架到椅子上,然後扇着濕透的衣服,推着他出了門,一路向北。
水塘裏那股朽敗味越來越重了。
“郎君,你聞到了嗎?比昨天的腐味更臭了,池塘裏一定發生了什麽。”
阿錦推着東平侯轉眼就到了月亮門前,守門的老頭馬上又跑了過來,但看到家主在,雖然沒敢阻攔,但也小聲提醒道:“夫人,侯府規定,前院的人不能進入後院。”
“你沒聞到有一股臭味嗎?”
守門人一怔,好象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看來是沒聞到。
這麽明顯,怎麽會沒聞到?
“家主想去看看水塘,那裏面應該死了很多魚。”
“這後院本是廢棄了的。”
“廢棄了,也不能魚都死了也不管,盡着發臭吧?我陪家主過去看看就回來。”
守門人沒再作聲,默默讓開了道。
阿錦推着東平侯進去了。這次不再浪費時間,直接走向水塘。
随着臭味越來越濃,阿錦老遠就看到池塘裏的蓮荷打起了卷,出現萎縮現象,但塘裏白花花的死魚卻不見了。
阿錦把東平侯推至池塘邊,輕聲道:“郎君,你也相信後花園裏有邪祟或妖吧?我也相信,一會兒我會讓你看到不同的東
西。”
池塘邊修了一條伸進水中的臺階,應該是以前供嬉水用的。
阿錦把東平侯放在石臺上,自己順着石階,走向水邊,蹲下來,認真看着眼前的水,正發出濃郁的朽敗味,水裏已不見一只游魚,但隐隐,似乎有很多小黑點在游動,令人頭皮發麻。
阿錦幾乎不敢相信,這長安城東邊最重要的泉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把手伸進水裏,想捧上來看清楚,突然,背上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一下子滑進池塘裏。
阿錦一入水,就傻了眼,作為水生物,自己竟不能游泳了,周圍突然密密麻麻湧來一大群小黑點,像草叢間的蚊子一樣,在叮咬自己,發出那種密密匝匝的噬咬聲。
而且這些小黑點越來越多,水也像粥一樣,粘住了自己。
天啊,這還是水嗎?
阿錦奮力掙紮,卻掙不動,此時水底的水草,也像黑色影子一樣蹿出來,開始纏繞她的腳,勒住她的身體。阿錦拼命揪扯水草,但水草非常有韌性,死死纏着她不放。
那一刻,阿錦想到了魚網,自己像撞到網裏的魚,要被窒息了。
當她拼盡全力蹿出水面時,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一條水草緊緊勒住她的脖子。
但就在露出水面的一剎那,她看到岸上,東平侯依然平靜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水面,看着她,一張俊臉上沒任何表情。
那一刻,阿錦忽然惶恐地想到他克妻的傳聞,難道這是一個圈套?自己上套了?這後院所謂的邪祟或妖,不過在為他的“克妻”遮人耳目?
阿錦駭然,意識到自己是自投羅網,這次要死定了。
很快她又被水草拖進水底,當她再次拼盡全力想探出頭喘口氣時,隔着薄薄的一層渾水,看到岸上不遠處,倒是胖胖的羅廚娘丢掉水瓢,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阿錦仿若看到了一丁點希望,再次在水下蓄了氣,腳蹬水底,再次蹿出水面,也只看到羅廚娘在岸上急得團團轉,似乎在大聲問:“誰會游水啊?有會的嗎?夫人落水啦!”
然後,好象守門人和慎兒也跑了過來,手裏拿着木棍。
阿錦頓時有一種絕望感,難道這些人都是旱鴨子,沒有會水的?拿着木棍杵在水邊,能救自己麽?
随後岸上傳來急躁的聲音:“都三天才洗一回澡,誰會游啊?”
“夫人,快抓住木棍,我拉你上來!”
阿錦此時已被水草纏住了腿和胳膊,扯成一個“大”字,而杵下來的木棍,簡直是雪上加霜,好像在啪啪往水裏打她,她一露頭,一棍子下來了,她的手剛伸出水面,又一棍子打下來了,幾乎要打斷她的手臂……倒有一只棍子沒那麽有惡意,伸了過來,阿錦一把抓住。
好像是慎兒的聲音:“夫人,抓好!”
但有另一只棍子,卻猛戳她胸口,阿錦受痛,本能松手,第三只棍子進來,便把那只救命棍子撥走了 ……
阿錦徹底絕望了,自己汲取日月精華,用盡一生的運氣,才成功化為人形,這是要出征未捷身先死,陰溝翻船要亡在這小臭水塘嗎?
“師傅,救我——”
突然一只手伸下來,抓住她的手臂,“嘩”一聲,把她提出水面。
當阿錦濕漉漉地躺在地上,眼望蒼天,流下慶幸的淚,自己終是靠命硬,逃過一劫。
據說那個跑過來救她的人,是長安縣下轄的一個不良人,叫秦五,算半個公差,恰此路過,在府外聽到呼救聲,便翻牆跳了進來。随後大夫也來了,給她診了脈,留了幾包藥,就此,她才沒成為東平侯府第三個冤死鬼。
為此,阿錦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
醒來後,聽到窗外慎兒等人在悄悄議論新夫人是怎麽滑下水塘的,當時有多危險……
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滑下去的,因為府裏确實有人要害自己,有人在背後推了自己一把,還有一只或兩只棍子要致自己于死地。
她相信東平侯府中,有些人絕對不是善類,要不是上天眷顧,自己估計也活不過十二日,就步侯府前兩任夫人的後塵了。
阿錦清楚地記得自己蹲在池塘邊時,背上承受的那一記。誰推的,不知道,但東平侯一定知道。
是不是東平侯,她不知道,但可以詐一下他。
傍晚,書童推着東平侯回來了。這個尊貴的男人平靜優雅依然,如天上皎皎明月,全然無恙。
書童離開後,阿錦就下了榻,走到東平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對他已然失去任何敬意,決定單刀直入。
“郎君,昨日在水塘邊,是誰把我推下水的,您應該心裏有數了吧?”
東平侯一張刀削般線條的俊臉,毫無反應。
“別人都說你曾克死了前面兩位夫人,我還不信,覺得家主一表人才,又是大唐功臣之後 ,不至于如此。但好像我看走了
眼。”
阿錦努力從他英俊的面孔中看出一絲波瀾,但沒有。
“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麽要害我?我死了,你能得到什麽?能沖喜把你這個活死人沖好嗎?”
東平侯依然沉默。
阿錦越說越氣,“看不出來,你竟能把一池清水變得像粥一樣,池裏的水草能聽從你的差遣……你是一只妖,還是會法術?要不是一個不良人路過,我阿錦昨天就死在你手裏了。”
他還是眼神無波。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殺我?或者,為什麽一再殺妻?”
東平侯還是無聲。
“你前面兩任夫人,也是這樣被你不聲不響除掉的吧?”
對方還是一副活死人的樣子,毫無表情。
阿錦站起身,轉身離開時,一不留神踩在了東平侯的腳上。
東平侯依然沒反應,仿若不是他的腳。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阿錦大着膽子,上前摸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掐住一點,擰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躲避。
阿錦沒招了,“你不怕疼,也沒感情,但你為什麽要娶這麽多妻子?難道你是變态,對殺妻很上瘾?還是天生禽獸心理,希望看到女子被殺死在你眼前?”
東平侯還是不說話。
“你放心,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會再有下一次。你再敢對我動不良心思,我決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痛斥過東平侯,心裏舒緩了一點,事後想想,自己有沒有可能在欺負一個活死人不會說話?因他不能說話,所以才能肆無忌憚地兇他……如果不是他呢?
自己确實什麽也沒看到,他即使看到了,也說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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