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黃金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黃金屋
“感覺那光明鋪子裏的,就不像好人。”
“根本就不是人。”
阿錦脊背涼了一下,幸虧自己沒進去。不過自己一只也算得了道的錦鯉,怎麽就沒看出來?難道這裏的妖,修為都這麽高深了?
“那他們躲在鋪子裏,也不做生意買賣,除了定期接收大蔥,在乾什麽?”
“監視外面的人……”和看護後院晾曬在木架上的人肉。至于人肉從哪裏來的,不得而知。
“外面的人,就是外地來的吧,有什麽可監視的?因為外來者起得早嗎?”阿錦也只能開個玩笑。
既然對方的眼線無處不在,兩人便小心行事。按那位許姓夫婦交待的,到他們常去的客棧投宿。定了房,交了錢,把肉包和馬車交給店小二,兩人裝着四處閑逛的樣子就上街了。一邊走,一邊四看看看,實則是尋找李泌他們。
李泌、秦五和承安,載了一車櫻桃和甜瓜,早來了一日,應該在某個客棧住下了。
阿錦和李澤尋了幾條街,才在一家客棧門口看到了承安。他正在街邊擺攤買櫻桃和甜瓜。
承安胖胖的,一副老實相,在外面作幌子正合适。他遠遠看到了李澤和阿錦,也沒作聲,若無其事伸一下懶腰。阿錦看出來了,他手指指向了東,想必師傅他們就在東邊。
阿錦和李澤向東邊街上走去。
東邊有一座大宅院,那宅院很老了,能看出牆皮脫落,多年沒有修葺過,但從外面看,還是綠樹掩映,散發着大戶人家的富貴氣質。
但院中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往外搬東西,像瑪瑙玉石等精美的首飾盒,還有閃着金屬光澤的金絲楠木屏風……就像有流民在哄搶失勢大戶人家的東西。
李泌和秦五果然正站在門口向裏觀望,還攔住一個小厮問道:“這嚴家怎麽回事,日子不過了? ”
那小厮看着李泌一個外鄉人,沒說話,手指動了動。
李泌便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塞給他。
小厮才說:“嚴家值錢的東西,又降價了,你要有點錢,進去挑一些看上眼的,随便挑,比昨天還便宜。”
李泌奇怪,“為什麽要變賣家中尋常之物?可是家中出了什麽大事?”
“沒出事,就是家主想把東西換成錢。”
“這嚴家這麽缺錢?”李泌想不通。
那小厮覺得一枚銅錢交換的問題差不多了,一揖禮,也跑進去了。
李泌就在外面看着,忽然看到一個讀書模樣的人走過來,搖着頭,嘆氣,“還是有錢人家好啊,還有東西可賣。”
李泌問:“嚴家可是出了什麽事?”
對方丢了個白眼,“現在的人都沒規矩了嗎?我還沒吃飯呢。”
李泌便把讀書人請到街對過的食攤前,給他要了一湯餅碗。那湯餅比先前自己吃時,又便宜了。
“為何午餐比早餐便宜?”李泌請教那讀書人。
“有錢難買時間。等着吧,晚餐更便宜。”讀書人邊吃邊說。
“為什麽這樣?”
原來讀書人姓趙,叫趙大,他說:“現在有什麽東西都不重要,只有錢重要,把錢攥在手裏,去另一個世界,那裏才是家,什麽都有。”
阿錦和李澤也跟上來,聽了這話,有想笑卻笑不出的荒謬感,關鍵是對方太一本正經了。
阿錦問道:“另一個世界……真有另一個世界嗎?”
趙大只是吃,不再說話。
李泌又把一枚銅錢放在他面前。
那書生看到錢,兩眼放光,立碼把銅錢收入口袋,正經道:“有錢才能回去,沒錢只能在這邊湊合着,苦哈哈地種種地,做做小本買賣。你們是外來的吧?”
李泌點點頭,“剛到貴地。請問怎麽到另一個世界?”
“得有錢啊。”趙大上下打量了李泌一眼,又看了看阿錦和李澤,“看幾位的衣着,也不像窮苦之人,難道你們從沒回去過?”
阿錦搖頭,“我們剛來安縣,不知道你講的,只看到安縣人做事很奇怪,好像只認錢,生意也不認真做,虧本都無所謂。”
“是你們不懂,你們才奇怪。大家出門在外,所謂的生意都是身外之物,掙點錢拿回家,才是正業。”
“掙點錢拿回家……”阿錦琢磨了一下,“是回另一個世界嗎?”
“當然了。否則呢?一天天的,為誰辛苦為誰忙呢?”
李泌李澤對視一眼,感覺安縣遇到麻煩了。難不成當地人把安縣當成客棧一樣的存在了?
李泌又放下一枚銅錢,“另一個世界在哪裏?”
“雲林洲。這都不知道?”
幾個人相視一眼,真的從沒聽說過大唐有雲林洲,也愈發覺得這安縣人詭異荒唐。
阿錦問:“這雲林洲真好聽。請問怎麽去啊?”
趙大掙了錢,很開心,顯擺道:“沒聽說過黃金屋嗎?進了黃金屋,付錢就能回去,否則只能在這裏流浪。”
李泌和李澤對視一眼,感覺在接近安縣的真相。
李泌道:“我們是外地來做生意的,很多事情并不太懂的,更不知道還有另一個世界。如今有幸遇到趙公子,還請公子指點一二,不會吝啬費用。”
趙大點點頭,“白天準備好錢,到晚上,去黃金屋,找到薩主持,就能回去了。”
“黃金屋?”
“就是用黃金裝飾的大廟,普通人從那金壁輝煌的廟裏穿過去,在外面随便睡一覺,就回去了。”
大家又互視一眼,感覺應該是幻術、巫術或障眼法之類吧。
李泌不信,“真有這地方?”
“都請我吃湯餅了,騙你做什麽?”
“能否帶我們一起去看看?”
師傅剛說完,阿錦很有眼色地掏出五文錢放在案子上。
那趙公子眉開眼笑收了錢,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起身,帶大家向鎮外走去。
路上李泌還若無其事問道:“趙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可曾參加科舉,搏取功名?”
趙書生不屑一笑,“我雖是個讀書人,但想通過科舉功成名就走仕途,難如登天。現在看開了,不去擠獨木橋了,只要過了黃金屋,我其實什麽都有,房舍田房,妻妾孩子,還有家奴仆從,不需要在這邊勞民傷財了。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其實我本來就有,何必還如此辛苦?”
阿錦愈發奇怪,那究竟是什麽神奇地方,竟能把普通百姓的目光都吸引過去,連科舉考試都沒了吸引力?
“那黃金屋豈不是點石成金的地方?這麽神奇?!”
“就是這麽神奇,過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在安縣西北有一片矮山,山上郁郁蔥蔥。矮山的頂端,被抹平出一塊地,有十幾畝大,那黃金屋就建在矮山上的平地上,從外觀上看,是平平的廟宇,看不出什麽特別來,周圍全是臺階,鋪展了一裏多地,直鋪到山下來。
所以,從山下看,最壯觀的反而是從山上蜿蜒而下的臺階。
阿錦站在山下臺階上,看着周圍,隐隐覺得面熟,好像以前來過這裏。随着拾級而上,大腦轟然作響,眼底聳立起一幢高大的石像,有一個女子被捆在石像下,不斷地掙紮,身旁是沸騰着大鍋,鍋裏冒出蒸氣和一股腥臭的氣息……
阿錦轉過身去,捂住眼睛,好一會兒才把腦海中怪異的影像驅趕出去。
李澤沒有随李泌和趙書生上去,一直站在她旁邊,輕聲道:“以前應該來過這裏吧?”
阿錦迷茫地點點頭,她知道因為自己有這種記憶,李澤就對自己忽冷忽熱,保持自己追不上的距離。
“看着眼熟。我怎麽會來這裏?”
“這裏以前是祭祀光明神的祭臺。”
“呃…意味着什麽?”
李澤涼涼的眼神轉向別處,沒有回答,意味着你是祭祀人或是祭品,否則你不可能有這種記憶。
阿錦呆了呆,那以前的自己在這裏究竟是什麽角色啊?
這時聽到上面臺階上傳來說話聲:
“薩主持,打擾您了。這幾位朋友剛從外地來,不熟悉這裏,今日來特地過來想來認認黃金屋的門。”是趙書生的聲音。
“薩主持,我等慕名而來,也是對另一個世界充滿向往,還請不吝賜教。”是師傅李泌的聲音。
有一蒼老聲音回道:“各位,跟我來。”
李澤沒有上去看的意思,随口一句“我去去就來”,向周圍樹林裏走去。
這是他的習慣,到陌生之地,先去觀察外圍的地勢地形。
阿錦則快步向上去追師傅。
黃金屋周圍是占地幾畝的院落,地上鋪着青磚,非常平坦潔淨。聽那老主持說:“今晚,院子裏會來很多人,所以要打掃乾淨。”
趙書生補充道:“今晚這裏會擠滿回家的人。下次,就是半個月之後了。”
阿錦問道:“回家,是回另一個世界嗎?”
趙書聲道:“是。”
大家跟着老主持走進黃金屋,在外面看本是平常的廟宇,但走進去,立刻被眼前的金壁輝煌驚呆了,好像是純金打造,放眼望去,到處金燦燦的耀眼。
這種奢靡不僅把阿錦震住了,連見多識廣的師傅李泌都呆住了,這麽超大的房間會耗費巨量的黃金。
“薩主持,哪來這麽多金子蓋這黃金屋啊?”
老主持雖然頭發花白,但眼神很犀利,他馬上笑道:“都是信衆供奉的,以前這裏是佛寺,香火鼎盛,幾座大佛都渡了金身。後來上神顯靈,說此地是歸墟入口,我等便按上神的指示,在此修造了這座黃金屋,作為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渡口。”
李泌似随口問道:“主持所說上神,可是光明神?”
“正是。”
“怪不得看到安縣很多人家都供奉了光明神。”
“一方水土供奉一方神祇,只有光明神才能護佑安縣百姓進出平安。”
阿錦不解,“光明神是從哪裏來的?大唐有這神仙嗎?”
老主持和藹道:“神來自心裏。你信,就存在。不信,在眼前也看不到。”
此時秦五突然抱住旁邊的黃金柱,伸出舌頭添黃金,添不到,用牙咬。
“你做什麽?”阿錦趕緊提醒他。
秦五并不尴尬,“這可是金子,想咬一口,嘗嘗。”
李泌斥他:“你那點出息!”
老主持寬容地笑道:“很多人初次來到黃金屋,都會露出本來的性情。不要怪他,人只有在黃金屋裏,才能回歸本性,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知己知彼,才能心想事成。”
這時李澤走進來,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對黃金砌成的金燦燦的房屋那麽吃驚,會想到黃金哪裏來、是不是搜刮民脂民膏這種事,他一眼看出那黃金牆壁上的壁畫,有馴龍、屠龍、對龍抽皮扒筋的圖案,看得他心裏冒火。
他剛在周圍轉了一圈,認定這是四十多年前搗毀的光明神殿遺址,沒想四十多年過去了,神殿的祭臺上竟建了黃金屋,還成為到“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不知光明社的人在搞什麽明堂?
老主持突然目不轉睛地看着李澤,“施主,剛才在山下看到了什麽?”
大家都吃了一驚,老主持一直到屋中,他并沒見到李澤,卻像看到李澤在附近窺探一樣。
李澤點頭坦白道:“我轉了一圈,看到周圍青磚石鋪地,加上樹林裏的臺階,應該能容納幾萬人吧?”
老主持眼光一亮,“好眼光,今晚來黃金屋的人,将超過三萬。各位今晚要是在這裏一起進入歸墟去看看,老朽會給各位準備很好的位置。”
老主持的手指向黃金屋房梁下的位置。
阿錦好奇,“主持,進入歸墟……是要進入一個神秘通道嗎?”
主持搖搖頭,“黃金屋內外,已打掃乾淨,入夜時,各位上神的仆人,将在這裏進入安眠,從夢中,進入歸墟,到達另一個世界。”
阿錦愣了一下,“做夢啊?”
“也許姑娘眼前看到的世界才是夢境,而到另一個世界,是醒來。”
大家互視一眼。李泌不動聲色道:“我等若去另一個世界,需要付出多少錢?”
“看各位買的門票,若是山下林中的石階,十幾文幾十文錢便也夠;若是黃金屋外的院落,最少也得幾兩銀子;而要是黃金屋中,每人至少二十兩銀子。老朽剛才為施主所指的位置,已經是為數很少的空閑位置了。”
阿錦吃驚,“這屋裏屋外的位置,都被人預定了?”這得掙多少錢啊。
老主持微微颔首。
李泌突然指着黃金屋中心的位置,問道:“這位置多少錢?”
老主持微微一笑,“這是老朽的打坐之地,在各位鄉鄰和神仆争先恐後奔向另一個世界時,老朽在此看護各位熟睡的肉身,靜等各位回來。”
阿錦實在不等想象晚上有三萬多人齊齊躺在黃金屋內屋外時,那将是什麽樣的場景。不過她想到了一個刁鑽問題,“有人會不回來嗎?”
薩主持雲淡風輕道:“有,就像各位出來做生意,在外看中了一個姑娘或公子,就地成家,不再回去了……去另一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想回來,便不回來,畢竟那邊也有妻兒老小,回不回,全看個人。”
阿錦牙疼了一下,小聲問:“如果不回來,是不是這邊的人……死了?”
薩主持點點頭。
大家立刻驚出一身冷汗,人這麽悄無聲息死了,竟被當作回家不歸。他們悄悄看向李泌。
李泌沉默了有一會兒了,沉聲道:“既然我們有幸來到安縣,看到了這罕見的黃金屋,當然也想去另一個世界看看。不過薩主持剛才指定的位置,我覺得太偏了,我希望在中間。”
李泌指向黃金屋最中間的位置,那裏既能看到整個黃金屋的全景,也能通過窗戶和大門,看向外面。
“中間通風最好,我喜歡在有穿堂風的地方休息。”
薩主持愣了片刻,小聲提醒道:“這地方貴。”
“多少?”
“每人一铤金。”
“我等回去,籌金。今晚會回來。”
李泌說完,向老主持一抱拳,向外走去。
* * *
阿錦以為師傅以回去籌金之名,離開黃金屋脫身。哪知匆匆走下山,李泌停住腳步,回頭望向矮山上的黃金屋,臉色凝重道:
“這是魇勝之術,來自一種古老的法術,利用詛咒和巫術抹去人頭腦中舊有的記憶,置入新的記憶,從而達到控制操縱人心的目的。我在終南山多年,見過這種邪術,但沒想到,它竟能操縱整個安縣的人口。”
李泌在道教猶如宗師般的存在,有極高的修為,加上大唐定道教為國教,他作為李唐宗室,本掌控着大唐境內各種宗教派系、神魔鬼怪,這種外來妖邪聯合本地巫術興風作浪,還瞞不過他的眼睛。
阿錦問道:“師傅,是不是通過睡夢進入另一個世界,本質是利用催眠控制人的夢境?”
李泌點點頭,“催眠術是其中之一。這種把戲把整個安縣做成一個悶罐,安縣百姓就像悶罐中的蘿蔔,經過這種邪術腌制,就像李澤所說,人人都成了腌蘿蔔,和普通蘿蔔只有外形的相似,內在、味道都被奪舍了。”
李澤也不解,“這種邪術在本地已經興盛多年,為何當地縣衙從沒禀報過?”
“也許縣令,也變成了腌蘿蔔。”
想想也是,連光明社沒有控制的佟縣,吳縣令尚且能被金一方綁架、冒充而不被發現,這光明社腌透的地盤,他們還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當下四人回到客棧,開始想對策。金子不是問題,關鍵是如何破解黃金屋這種邪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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