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源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源頭
李澤凝望着她,心痛了一下。他方才等在高梁地外,預判出慎兒心性陰毒,定不會安分,故而一直凝神細聽裏面的動靜。
但聽到的卻是當年東平侯與佟家嫡女的過往糾葛;聽到了慎兒在嘲諷阿錦心生醋意,但當聽到慎兒說“夫人,你不用擔心,大小姐再美,也已去世兩年了。你這麽好看的女子,一定會有好報,會與東平侯白頭偕老的”時,隐隐感覺不對……不對在,這種祝福話語的音調裏,彌漫着掩不住的惡毒,且喘息斷句間都要用盡全力……
他當時微微一愣神,看向高梁地,看到萬株高梁林中,有微末的一株在拼命搖晃,忽然一陣風來,把那微末的一株高梁隐匿在晃動的高梁海裏。但他還是看清了位置,拔劍擲出——
還好,他沒來遲。
“夫君,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阿錦不管不顧地緊緊摟住李澤的脖子,仿若一松開,下一刻就再也看不到了。
面對這種柔軟香糯和撲面的洶湧,李澤的身體本能僵住。過去他一直在回避與她親近,就是因為自己會不受控制。而他是一個極度冷靜克制之人,一直抵制自己失去理性。
現在卻很內疚,李泌在出長安時,特意把她托付給了自己,自己無論多麽繁忙,總會留一只眼睛,顧全她的安危。方才,真的差一點點……失去她。
雖然她有時聒噪啰嗦,自作聰明愛逞強,但也算……可愛,尤其那一雙彎彎的眉眼看着自己笑時。
阿錦感覺到,他僵硬的手臂終是輕輕擁抱了一下自己,然後垂眸看自己的脖子。剛才慎兒用鞭子勒住自己脖子時,那包紮傷口的棉布就被弄掉了。
“呲啦”一聲,李澤又從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條,快速給她包紮上。
阿錦擡眸看他冷峻又一絲不茍的眼神,在認真細致地給自己包紮,心裏很暖,突然覺得剛才受的苦很值的。
突然,阿錦反應過來,“慎兒,她跑了!”
李澤沒說什麽,在她傷口處把布條打成結後,起身,向慎兒剛才消失的高梁地深處走去。
阿錦捂着脖子,看到地上被慎兒撞飛的匕首,趕緊撿回來,回味着剛才的九死一生,一陣後怕,自己的小命竟比想象中脆弱,連慎兒都差點偷襲成功。
此時高梁地深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與枝葉摩挲的窸窣聲響,擡頭看,看到慎兒又乖乖低頭走了回來。
她又變得柔弱無力,一幅無辜受害者的神情,緩緩走到阿錦身前一丈開外,停下腳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開始垂淚。
阿錦起身,走到她面前,揚手就是一耳光,“你裝出這副可憐樣子給誰看?還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
然後又一記耳光,“你這種魔鬼,真是讓我見識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惡毒。你竟然想勒死我,我都沒想弄死你!”
慎兒發絲散亂,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淚水洶湧,“夫人,我錯了,我不是東西,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你活該!都是你自找的!”阿錦再不想重複農夫與蛇的故事,拔出雪亮的匕首,上前抵住她鼻尖,“我此刻殺你,易如反掌!”
慎兒馬上拜伏在地,哭得嘤嘤可憐,“夫人,你若殺了我,有些事,你永遠不可能知道真相了,我…我對您和東平侯還是用的……”
阿錦這才冷靜下來,師傅帶領這一行人離開長安快一個月了,現在唯一找到的線索就是慎兒,殺了她,是便宜她了。
但心頭戾氣難平,又狠狠踹了她兩腳。
李澤默站在一旁,等阿錦把怒氣發洩完,才從袖中取出一團細繩,丢在慎兒面前。
阿錦收了匕首,撿起繩子,讓慎兒背起雙手,給捆了個結結實實。
“對你這種毒蛇善良,就是對我自己殘忍。”
慎兒很聰明,不再說話,一路老實安靜地跟李澤和阿錦順利回到清河鎮。
因為慎兒把李澤和阿錦認作東平侯和侯夫人,而佟家上下還不知其內情,為了不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李澤和阿錦決定不把慎兒帶進佟家,另行秘密關押,交給不良人秦五審訊。
他們回到佟家時,已是傍晚。
當時李泌正坐在佟俊采先前居住的小院裏,靜靜地喝茶。
旁邊的圍榻裏,佟家主還在安靜地睡着。自晌前,阿錦讓仆人把他的圍榻從房間裏擡出來,就再沒送回去。
這躺在屋內兩年不見天日的佟俊采,多半天時間,被清新的小風一吹,陽光一曬,應該像長久擱在密櫃裏的陳舊衣衫,去掉那股黴氣了。
“佟家主,你也該醒了吧?”
佟俊采還是沒有反應。
李泌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後悔,曾經種了那麽多因,所以才結了今天這麽多果。嗜睡真能解決問題嗎?或者,你就想這樣破罐破摔了?”
圍榻裏的人依然沒反應。
“我能理解兩年前,當一個父親聽到女兒在長安去世的消息,那份心痛和絕望。挂在你名下的那麽多孩子,只有嫡女才是你的血脈。但你再悲痛也無濟于事,你的孩子沒了,你多半生所操持的一切,都将落在別人的孩子手中,即使那兩個孩子是你親弟弟的血脈,你也無法說服自己能坦然接受這一切。
“所以,你選擇了嗜睡,逃避了這一切。但你的逃避有用嗎?該發生的,和不該發生的,還不是都發生了? ”
此時李澤和阿錦走進來,把方才遇到慎兒的事說了一遍。
李泌點頭,“好,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阿錦俯身看看佟俊采,上前探了一下他的手腕,“脈象已經平穩,比先前沉睡時,更為急促有力。應該醒了吧。”
李泌笑,“他不敢醒來。
”
李澤立在一旁,冷斥道:“如此逃避,真不像男子所為,遇事就去解決事情,這樣把頭埋在沙子裏,難道你讓家中婦人去替你承擔這一切? ”
但圍榻內依然悄無聲息。
阿錦盯着佟俊采安靜熟睡的眉眼,禁不住譏諷道:“佟家主,要不要我給你講一遍掩耳盜鈴的典故?事情已經發生了,無論多麽悲痛,總還要面對的,你男子漢大丈夫,做都做了,還想把所有悲痛和壓力,都讓周夫人獨自面對嗎?
“那你就太自私了,周夫人不比你更悲痛嗎?這兩年,你像什麽事沒發生一樣睡着,她卻纏綿病榻兩年,你于心何忍啊?”
這番直白的诘問起了作用,在圍榻中躺了兩年的佟俊采,終于薄薄的眼皮跳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
面對這種無聲、逃避類型的悲痛,大家又一時怔住,不忍心繼續指責一個兩鬓斑白的老人了。
這時院外傳來細碎的哽咽聲,一個纖弱身影緩步走過來,是周夫人。
佟俊采終于嘆了一口氣,虛弱地坐起身,看了周圍一眼,最後目光定定落在周夫人身上,眼含熱淚,聲音沙啞,“行安……我對不起你。一切皆是我的過錯,才落得今日這般局面。我……我無顏見你。”
周夫人也垂淚,但聲音清冷,“為何不早告訴我?”
“他是我自幼失散的弟弟,我一直很愧疚,小時候把他看丢了。這成為埋在我心裏的刺,日日受煎熬。所以,當我知道他就是佟星馳時,我一時糊塗,只想到彌補虧欠,就答應了他所有的要求。”
佟俊采滿臉愧疚,悔不當初,“但我沒有對你不忠實,我沒納過妾,沒碰過其他女人,我這一生,只有你,行安……只是我沒想到,我們的女兒……”
周夫人面皮僵冷,失神地盯着地面,“所以,金三、蠻娘、林娘子,你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我一人蒙在鼓裏?”
佟俊采負罪地垂下頭,“我對不起你。”
李泌又提起一個最源頭的問題,“當年,你們的女兒是怎麽結識東平侯的?”
李澤和阿錦都張開了耳朵,雖然慎兒已經說過了,但總歸不太信她。
佟俊采斂去悲色,緩緩道:“據說東平侯駐守邊疆時,不慎面染頑疾,回長安後,久治不愈。彼時有人特意修書于他,告知清河鎮藏有隐世良醫,醫術高超,可治其頑疾。
“他循着書信地址前來清河,途中偶遇小女。是禧彥依照信中所言,為他引路,尋到了那位隐世郎中。此後三月有餘,東平侯滞留清河養病,皆是小女在旁照料陪伴。待他病症減輕,配齊良藥,方才啓程返回長安。”
周夫人也輕聲附和:“當時那郎中說,禧彥與東平侯乃是千裏相逢、郎才女貌,是天定的緣分。我們彼時聽聞,只覺是天賜良緣……唉,若早知有這樣的結果,即使對方門楣再高,我也不會點頭應允的。”
李澤和阿錦相視一眼,和慎兒的說法對比,多了個中間人,這樣說二人相遇并不是偶然,一切始于一封憑空出現的推薦信——應該是有人刻意寫信,将身患臉疾的東平侯,引來了小小的清河鎮。
阿錦問:“二位可還留存着當年東平侯手中的那封信?”
周夫人搖搖頭,“我只是見過那封信,并沒有留存。”
“那可知,誰給東平侯寫的信,說這裏有良醫?”
佟俊采和周夫人都搖搖頭。
李澤蹙眉,“那位良醫或郎中,如今可還在清河鎮?”
周夫人繼續搖頭,“在女兒出嫁後,我曾備下厚禮,專程登門拜謝。但他已經人去樓空。我想,可能是雲游四方的郎中吧。”
事情很清楚了,源頭是東平侯臉上有疾,有人給他寫了推薦信,他便持信來清河鎮尋醫。這像一場精心布置、環環相扣的圈套。
“那郎中是何樣貌?”李澤眸光銳利,不肯放過一絲細節。
“身形很高,身形清瘦,手臂和手指都比尋常人長些,此人寡言少語,性情清冷古怪,但治病很靈驗。當時鎮上很多疑難病症,都被他治好了。應該是名聲在外,所以東平侯才尋過來的吧。”
話音剛落,阿錦突然頭腦又轟轟作響,眼底浮現出一襲黑衣、瘦高的身影,正持長勺從一只沸騰的大鍋裏舀出渾濁的湯水,突然迎面向自己潑來——
阿錦“啊”了一聲,下意識擡手從頭上撥弄并不存在的什麽東西。
李澤凝眸看她,知道她又看到了過去,不聲不響伸手牽她,離開小院。
李澤帶阿錦徑直到了佟公子的書房,也不說話,走在書案前,攤開紙張,蘸墨,奮筆畫了一個人像來,給阿錦看,“是不是這個人?”
畫上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個癟瘦老年男子的模樣,窄鼻長臉,顴骨微凸,有一雙隐鸷的眼睛,在力透紙背地望着自己。
阿錦吓一跳,馬上閉上眼睛,不敢看第二眼,無緣由地覺得渾身上下被火燒似的,燥熱又刺痛。
“其實我沒看清他的臉,他确實很瘦,很高,眼睛很亮,瞪着我……我感覺,我像一塊冰,在被架在火上烤……”
李澤眼底漫過一絲深深的疑慮,現在連他都懷疑眼前這個反應敏銳的女子了,她竟見過這畫中人,那她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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