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00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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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留青冢向黃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獨留青冢向黃昏




小芝端着食盒往回走,見着何管家只是搖頭,“林姑娘不開門,怎麽勸也不應。”




何管家皺皺眉,“熱一熱再送去。”




回了廚房,見廚娘李氏與一衆丫鬟在玩葉子戲,那是下人們打發無聊的玩意兒。見着小芝回來便熱鬧起來,打聽十樂的事。




一人說:“那林姑娘都幾天沒吃飯,人怕是扛不住。”




又一人說:“因着她那事,我們王爺又病了。下着雨呢,王爺鞋襪都沒穿齊整去見她,她卻跟個木頭人一樣。”




“這林姑娘來頭不小罷,有人殺她就算稀奇了,還有人救她……不知是什麽來歷。”




“聽說是林岐……怕是為了寶藏來的。”




一衆人聽了“咯咯”直笑。




小芝沒好氣地說:“你們在這兒說說也就罷了,小心何管家聽見撕爛你們的嘴!”





廚娘李氏率先發了話,“撕我的嘴?我倒是想撕你的嘴,別以為跟了她幾天便也雞犬升天了。”




這廚娘李氏仗着在府中時間長便慣于對下人惡語相向,小芝不敢頂撞。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幾日的廚房都早早封了鍋竈,要熱飯菜必須重新燒竈。小芝見李氏若有似無的笑意,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那一邊又在玩葉子戲,開始說起其他的話。




譬如說聖上将元真郡主許給回纥王子龐於耆,婚假車馬等到冬日便啓程;說睿王的王妃突染惡疾薨了,聖上原不準她葬入皇陵,但睿王生母王賢妃求情,最後還是葬在鹹陽原上。




小芝燃起木柴,熏出濃濃的煙霧,即便不能堵住她們的嘴至少也能把她們熏得夠嗆。




十樂又做夢了。




那是年前陳叔最後一次上山,不僅帶了過年的糧食還有一小盒歙縣來的松煙墨。




陳叔說是用野物皮毛與一位歙縣商人換來的,因這些野物也都是林岐送給他的,他便也将這一小盒墨送給林岐。




林岐平日吃穿用度均十分節儉,多番推辭還是收下了,但他卻不大舍得用。十樂少不經事,不知林岐為何不用。




恰逢那時候是冬月十五,每一年的冬月十五林岐都要下山幾天,也就是那時候她偷用了這松煙墨,寫出字來确實是豐肌膩理,順手得很。




林岐回來後便訓斥十樂,“只因這墨制作起來困難,一小塊純正的歙縣松煙墨便能抵一兩金,這樣貴重,你白白糟蹋了!”




十樂不明白一兩金是多少錢,非要阿聿換算成藍田農民家多少個月的收成才明白,這東西原來這麽金貴。




那時候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難為情,覺得林岐這樣說她實在是不留情面。便反駁道:“不就是墨嘛,我也能制!到時候還給你就是了。”




林岐聽了大笑,“你可知這松煙墨是用歙縣的松木燒出煙灰作原料,墨裏是要加鹿皮膠和中草藥的。”




辋山上草木豐茂,多的是松木和草藥,雖不知與歙縣的相比如何,但既然是松樹自然不會差到哪裏去。至于這鹿皮不是說沒有,只是這時節裏難尋。然而她到底是個執拗的性子,當天竟然只身去山上尋鹿。




林岐沒心思顧她,反而是阿聿跟來了。那年他長得比她還矮個個頭,還能說話,杵着跟棍子一深一淺地跟在身後,下着雪呢,身後留下四串深深淺淺的膠印。




“阿聿,你跟來做什麽?”




“山上有狼。”




十樂腳步一滞,“呸呸呸,今天是除夕,你可說些吉祥話罷。”




這山中的鹿自秋天産出小鹿後就開始囤草料越冬,其實鹿不怕冷,但這天氣出來的鹿一定是為了覓食,可這山中有幾寸深的雪,幾乎難見鹿的蹤影。




眼看天色漸漸黑了,阿聿問道:“再有一刻鐘天可就黑了,我們沒有燈火可就回不去了。”




十樂卻依然執拗,嘴上說着“找不到鹿我就不回去了。”但心裏還是隐隐擔憂——她從沒在山中過夜,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狼。其實等春天來了辋山上的小鹿會有不少,如果那時候阿聿說一句,“等春天再來找鹿也不遲。”那她就一定願意回去,可他沒說,只是靜靜地呆在她身邊。




好在他們找到了一間獵戶住的小房子,經年累月,早就破得不成樣子,但總算頭頂還有半塊屋頂遮頭。




所幸那一晚沒有下雪,天空出奇的乾淨,無數的星星在山頂布滿,像是打翻了一地的琉璃碎片。那天恰好是除夕,他們能清楚地看見山下有人在放煙火,仿佛天上星墜入人間,那是她後來再也沒有見過的。




良久,她說:“阿聿,我好想睡覺。”




“不行,不能睡!”他攥起一把雪灑在她臉上,冷得她一個激靈。




有個聲音就是這樣告訴她,“不能睡,快醒醒。”




十樂朦朦胧胧間看見帷幔外有個人影,她輕聲喚道:“阿聿……”




那人掀起簾子問道:“你醒了?”




原來是李琰。




“逝者已去,結果既定,你也不要自責。”




十樂悵然,啞着嗓子說:“從前師父為我二人演卦,說阿聿一定要長到十九歲以後才能下山,否則恐怕會有金戈之災。沒料到,此言一語成谶。”




李琰輕輕咳嗽,“他的墳茔修葺妥當,人已入葬,只是這墓碑上不知該寫什麽名字?他可有姓?”




她搖了搖頭,“他查了自己的身世,可未曾與我提過。”他這一生,是人間一抹短促的煙火,願化作一顆不滅的星,懸在辋山之上。




李琰點了點頭,思忖良久也不知要說什麽,臨走前到底還是說:“醒醒吧,他之所以要救你是因為他覺得你比他更重要,你這樣子別說他,就連菩薩見了也心疼。”




經阿聿一事以後,何管家便派人在府中上下嚴防死守,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為了讓十樂好好休養,下人也鮮少造訪她居住的偏院。




已入深秋,天氣難得适宜,十樂坐在檐下發呆,閑極無聊便吹出哨音逗鳥。時而是呼啦啦的鳥從院裏不知什麽地方竄出來,彙成一團在空中又散開,她想,鳥獸有聚散之時,人亦複如是。




元真站在不遠處望她,見十樂幾乎瘦成紙片人,衣裳空落落地罩在身上。她不由得鼻尖一酸,輕喚道:“十樂……”




十樂一愣,看見元真伏在她腿上,“郡主這是怎麽了?”




元真泫然欲泣,“若不是你救我,恐怕世上就沒有徽儀了。”




“郡主不必這樣說,因果已定,斷不能苛責誰。”




元真微微點頭,在十樂身邊靜坐。雖然何管家早已命下人不要來打擾她,但她多少還知道些外頭的事,那一日果然并非她多疑,而是聖上确實打算将她婚配,這人還并非是我朝中人,而是去年來過的回纥王子龐於耆。




回纥王骨介勤年紀老邁,朝內黨派鋒芒漸露,可敦承其意想要與大唐通婚,以穩固龐於耆的地位。如當時李璟說的,這龐於耆年紀輕輕但頗有城府,但不管怎麽說,他樂于與唐交好,若得此舉,兩國日後變能共同抵禦吐蕃,西北十三州的邊防也不必如此吃緊。




十樂問,“我聽聞聖上有意将你許給回纥王子龐於耆?”




元真不語,愁容滿面。




“我知道你心有所屬,但……我曾見過龐於耆,是個不錯的人物。”




元真苦笑,“我母妃早亡,父王将我視為掌上明珠,這幾年多少王侯親貴踏破了府門都沒能見我一面。可我們說是皇親貴胄,可還不是一樣被遣到洛陽去,那些人都私下說父王不識好歹。我這個父親,偏執又軟弱,認定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可聖上一發話便忙不疊往回跑,以至于聖上說起我的婚事,他也連連答應,全不管我的将來。”




“不過這是旨意,沒人能不從。我從前所有的蔭庇、享受,都是大唐給我的,我的榮耀、權力、身份都是皇家的恩賜,我索取了這麽多,總要還一些回來,可是……”她忽然哽咽住,“可是我原不奢求這些,我若是像你一樣,只是個平凡女子,活起來大約會容易些。”




雀鳥在樹梢叽叽喳喳,十樂頓覺得心境明朗,“我無父無母,自幼長在辋山上,常年只有師父與阿聿作伴,如今這二人與我天人永隔,這樣的人生你願意與我互換嗎?”




元真沉默了。




“何時出發?”




“入冬吧,等河水結冰,從河上走,能快一些。”她無端笑了,“我聽人說回纥那地方冬天特別冷,雪有好幾尺厚,那裏的男人女人都能歌善舞,許多人力大無窮,吃的都是牛羊肉,服飾也很漂亮……”說着說着,她終究忍不住哭起來,“可那與我有什麽關系……天南地北,故土難回。”




天朗氣清,十樂撫着元真的背,腦子裏想起曾聽過《昭君出塞》的故事,不禁勾勒出敕勒川前,燕支山下的景象,落日平沙,玉樹瓊花,一支孤零零的隊伍走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上,胡琴、羌笛、琵琶,奏出一段不歸的曲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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