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家三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李家三郎
這天是元日,百官拂曉時便按照品階恭候在含元殿外,殿中陳設禮樂、車乘及歷代寶玉,聖上着衮冕珠旒,慶妃,鄭貴妃,王賢妃為首的後妃女眷皆着朝服。皇子諸侯依次獻禮、中書令上奏地方賀表、黃門侍郎奏祥瑞吉兆、戶部尚書奏諸州貢品。
天光尚未分明,只見殿外燭火依仗通明,如一道厚重的紅光從天邊奔馳而來,香煙燎繞的殿堂上,聖上隔着十二道白玉珠旒看向遠處,他目光所及穿過殿中的王侯将相,越過殿外的百官臣僚,看見東邊的天上噴薄出第一道彩霞,耳邊的聲聲“萬歲”穿越了九重宮門,層層朱闕,響徹整個大明宮。
各羁縻府州官員及諸國番胡悉數在列,四方館早早将書表呈上。車軌同八表,書文混四方,新羅、東瀛、回纥、南诏、泥婆羅等藩屬國均獻上珍寶。聖上大悅,當即就命太監在身側擺了小幾。以裴澍為首的朝臣對聖上此舉不由一驚,祁公公适時地附在聖上身邊耳語,只見他微微一擺手,将回纥使臣招呼到身邊落座。
這回纥使臣一身異族裝扮,人高馬大,髯鬣橫生,鼻梁高挺,一雙棕褐色的眼珠子似鷹隼般淩厲,頭上裹着纏頭巾,脖子上墜着一串碧琥珀項鏈。他從一衆奇裝異服的番邦使節中走上前去謝恩,十樂看見他唇邊的笑意自胡髯處蔓延開來,但眼中卻無端高傲起來——他似乎并沒将這等殊榮放在眼裏。
三兩步走上陛階還未落座,只聽地上哐啷一聲脆響,衆人尋跡去看,竟見地上躺着一把銀晃晃的彎刀。十樂腦子裏原本還剩下幾只瞌睡酒蟲在互鬥,沒想到一下就驚醒了,要知道即便是普通上朝日都是要将這一乾大臣從上至下檢查個遍的,更何況是這樣的大日子。
殿內不知何時圍起一圈侍衛,各個都是蓄勢待發的模樣。那使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泱泱大國,怎得也是這般膽小?”他拾起彎刀說:“我們回纥人吃飯酒肉不離席,帶刀不過是為了割肉罷了。”
而那一衆侍衛仍冷着臉,似乎只待一聲令下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異族人就地誅殺,可聖上偏偏微微一笑,“還不嫌丢醜麽,都退下!”
元正啓祚,萬物惟新。入夜時聖上及一衆人去城碟上觀焰火,城郭之上冷風獵獵,聖上肩披着墨色大氅凝神等着這一年一度的煙火盛會,他身後兩個宮女手持五明扇,這些原本搖擺在雉雞孔雀身上的翎毛蕩漾在風裏,在火光裏顯現出五光十色的斑斓色彩。
夜空裏陡然間一亮,一溜的白煙供着一點星火直竄上天去,倒成了那昆侖大荒處的不周山,就着一點亮光彙聚了百十萬雙眼睛,在夜裏驟然散作天花,火樹銀花不夜天,這些光亮轉瞬即逝,時而打在他們的臉上,時而湮沒在無邊夜裏。
這裏是比不得沙州的,遙想雩歌會那一晚,即便沒有這樣大的排場,可男男女女都親眼能見那些閃閃發光的沙礫,那彎月牙似的泉眼,縱使是這巍巍皇城,相較之下卻也顯得逼仄多了。人人都驚嘆着,貪婪地欣賞這一年一度的美麗,僅有一個人,他秉持着一張鄭重其事的臉,似乎時時都帶着笑,但十樂明白,他壓根就沒在笑,從回纥使臣坐在他身邊的時候起。
已是夜裏了,可離結束還早。她悄聲退下來,走到階上才發覺忘記提燈了,只好順着斑駁的城牆摸索下來。不知怎麽了,城碟上驟然驚起一陣呼聲,只見一朵碩大的銀花四散開來,瓊枝玉樹照亮了半邊的天空。更奇的是,那焰火中間端端出現兩個大字——萬歲。十樂心想,這兩個字刻在什麽上面不好,偏生要擱在這轉瞬即逝的焰火身上,她一沒留神,腳底踩了個空,崴了腳。
宮內大道上都燃着火燭,将鳳閣樓闕映得恍如白晝,寬大厚重的石板上鋪着薄薄的光,那是一整個冬天都沒化盡的霜雪,光亮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無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走了許久,身上都出了薄汗,她手扶着闌乾提着裙擺欲坐在石階上——“地上涼!”
她看了眼來人,輕嗔道:“腳疼。”
李璟俯身查看她的腳,只見腳踝處已經腫了,“又不好好走路?”
十樂讪讪道:“沒留意。”
他沒起身,仍舊弓着身道:“上來。”
大約是過節的原因,宮人都擁在丹鳳門樓上去看焰火了,宮中明亮依舊,只是沒了宮娥太監的擁趸,只顯得清寂無聊。他背着她走過明晃晃的宮道,地磚光亮可鑒,十樂指着地上的影子道:“真像是殿外的赑屃獸。”
龍生九子,赑屃為第六子,形似龜,好負重。李璟卻輕笑道:“我倒覺得咱們像是狼狽。”
十樂咯咯地笑起來,“誰和你狼狽為奸。”
輕聲軟語就在耳邊,他忽覺得是陽春三月的柳絮吹在人臉頰上,絨絨細軟。他輕輕掂量身上的人,“瘦了不少。”
其實他也瘦了很多,只是冬日穿的厚不大顯得出來,可現在她貼着他的背脊,只覺得清癯露骨。她否認,“沒有的事。”
李璟卻不信,“我看得出來。”
檐下是隔幾步一盞燈,搖曳出點點的光暈,他走得緩慢而穩健,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晃得人眼暈。闌乾外栽着大片的梅樹,花枝虬曲,暗香盈盈。丹粉白黃,成海凝雲。些許花瓣疏疏離離地落下,十樂心疑——是下雪了麽?
李璟掐了一支遞給她道:“從前宮裏有個老太妃年輕時猶愛梅花,先皇在世時命人在庭院內栽滿了梅樹。”
十樂接過輕輕一嗅,“就是這一片?”
他搖搖頭,當年那片梅林仍在的時候,姹紫嫣紅,雲蒸霞蔚,可不過數十年而已,那光景早已不複存在了。真不知道這百年間除了這大明宮尚且能巍巍如初,還有什麽是永存的。
含元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鸾、栖鳳二閣,殿兩側為鐘鼓二樓,殿、閣、樓之間有飛廊相連,成“凹”字形,兩閣簇擁着含元殿好比如在霄漢。自含元殿向南眺望,如萬家菜畦,坊市俯而可窺,正值元日夜裏,萬家燈火,星羅棋布。
十樂感嘆,“天公不吝人間此景。”
李璟小心将她放下來,扶着她問:“你可知此處為何稱大明宮?”
他這樣沒由來地一問倒是問懵了她,只聽李璟似自我言語道:“如日之升,則曰大明。”
她想起今晨從東面噴薄而來的朝霞,在這個光亮最先抵達的地方,所有人都背光而立,有且僅有一個人能直視這萬丈金光,也只有他能與日月光輝相較。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言而喻。”
李璟目光沉下來,看着她問:“你真這麽覺得?”
她默然笑笑,不置可否。
他亦是打量着她,冷風似乎都将周身的暖意打散了,連聲音都冷下來。“先說個故事給你聽。”
當年玄宗含元殿接受諸藩朝賀,按照慣例,各國來使分東西兩列而坐:東面,新羅第一,大食第二;西面,吐蕃第一,東瀛第二。東瀛不服,從中斡旋道:“自古新羅向東瀛朝貢,今日座次當以東瀛為尊。”主持儀式的官員便以為有理,将東瀛安排在新羅上首,更近玄宗。
十樂會心一笑,“不過是當年一出争長的鬧劇罷了。”
李璟反問,“以當年事反觀今日呢?”
她仍笑着,只是嘴角一僵。想起早晨裴澍及一乾大臣的神情她已猜出七八,各國使臣分列而坐,唯有待回纥另眼相看,這已然不是“不合禮制”這樣簡單,而是聖上有意與番邦異族平分秋色。
他曲指輕扣,漢白玉制的闌乾上铮铮有聲,“萬乘之主,千乘之君,怎可與夷狄分庭抗禮。”
大唐仍是大唐,長安依舊是長安,不過這四海升平,河清海晏,有多少存真有多少是假,早已是紛然淆亂,迷離撲朔,任誰都說不清了。
李璟不自覺地攥緊闌乾,只覺得冰涼的手背上覆上一片濕潤柔軟,“大廈未傾,餘晖猶盛,你何必杞人憂天。自古至今幾朝更疊,如人由生到死,如草木由盛而衰,所謂盡人事聽天命,怎麽如今你反而參不透其中玄機了?”
冷風獵獵,二人的衣袂在風中翻飛,他睨着十樂,忽然狡黠地一笑,“可我偏生了一副要扭轉乾坤的心脾,要起死回生的肝膽!”
十樂眯着眼睛望他,見一盞黃澄澄的燈恰好懸在他頭頂上,那光暈堪堪鍍在他臉上,不過燈盞搖晃不定,連他的樣子都不十分真切似的,像是雲裏霧裏,不辨真僞。
回去的路上,十樂仍伏在他背上,見那排梅樹如猙獰的鬼祟般一晃而過,加之才在殿外被冷風吹得頭痛欲裂,她竟犯了魇似的問:“你是誰?”
李璟一怔,笑了,“我是李家的三郎。”
“哪個李家?”
“長安城中,丹鳳門內。”
“想必是大戶人家。”
“簪纓世族,皇親國戚。”
“那你猜猜我是誰?”
“嗯——猜不着。”
十樂正欲打趣他,只聽一聲淺笑傳進她耳裏,“想起來了,你是我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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